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X城从古至今, 都是文人墨客向往的水乡。

　　整个城市到处都是桥，五步一登，十步一跨。伫立在桥头, 看着绿树掩映的倚水人家, 脑中想象着巷弄台阶上, 有秀美的女子在河边浣衣，那画面, 美得让人觉得岁时错位，扑面而来中国古典的风姿。

　　X城并没有很好的大学，X城建大只是二本，但是建筑学是老王牌。苏漾以N大的履历, 得到了硕博连读的保送。

　　四年半过去，苏漾已经完全融入了这座城市, 比起N城的快节奏，X城毫无浮躁之气，清幽雅致。

　　X城的琇园她已经不知道来了多少次，每次来都会有新发现, 但她手下带的本科生对此却怨声载道。

　　“苏老师, 听曹教授说, 你都来了几百次了，难道看不腻吗？”

　　苏漾笑：“园子看我没腻，我怎么会腻？”

　　天气越来越热，X城的天气有如火炉，立夏还没到, 太阳已经烈得好像万物都要融化一般。

　　苏漾的学生都热得汗流浃背，几个爱漂亮的女生都因为热把头发扎了起来。他们以笔记本为扇，心浮气躁的，完全无心观看，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很敷衍地拍着照。

　　苏漾看了一眼时间，在宣布下课之前，对大家宣布：“今天的参观到此结束，大家看完应该发现，琇园的翠锦绣，楼塌园毁，多年一直没有重建，所以我们的作业是翠锦绣的重建方案，要求我会发到网络后台，大家可以通过学号登录。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总平面图以及说明，缺一不可。”

　　大家本着随便来参观一下的态度，谁知还有作业，年轻的学生立刻抱怨起来：“苏老师，还有这样的啊……我们本来都打算走了，现在又得回去了。”

　　另有快热化的女生懵懂问了一句：“翠锦绣在哪？我们有参观过吗？”

　　“苏老师……你这操作，完全令人窒息啊！”

　　苏漾一脸腹黑的表情，冷哼一声：“让你们不好好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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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琇园回学校，曹子峥还在办公室没走，见苏漾回来，态度还是如平时一样温和。

　　曹子峥面前是一套茶具，不知他又是哪里淘来的。天热气躁，他没有给苏漾泡茶，只是把玩着小小的茶杯。

　　“又去琇园了？”

　　“嗯。”

　　在这个喧嚣浮躁的年代，总要有人去做些安静的事。

　　当初决定在曹子峥手下继续读书，是因为他说了一段话很打动她。

　　他说：“以中国的现状，不继承自然是一种摧毁，以继承之名没有学养的恣意兴造，更是一种破坏。”

　　曹子峥从百戈辞职，他是一个崇尚自由的人，对建筑的研究可以说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是他发起了山水建筑的研究。X建大研究经费不足，他毅然带着苏漾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年轻学生，成立了“无用工作室”，各种竞标挣经费，用了近四年的时间，才得以将山水建筑的研究推广向全国，成为国内这一领域最一流的团队。

　　作为幕后的人员之一，苏漾对此也很骄傲。

　　这几年曹子峥变了许多，世故了许多，却依旧与世无争。

　　他倒了一杯已经凉掉的清茶给苏漾，语气平常：“我这周末要回N城，你要跟着一起去吗？”

　　提到N城，苏漾微微一怔，随后用很自然的表情说：“不去了，我大学的室友这周末要来X城，来参加我们以前一个同学的婚礼。”

　　“你那同学是X城的？”

　　“不是，她老公是X城的。”

　　“难怪。”

　　曹子峥探究地看了苏漾一眼，那目光充满了洞察，让苏漾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说起来，你快五年没有回过N城了。”

　　苏漾笑：“我和我妈把家都搬来X城了，N城现在对我来说不是‘回’这个概念了。”

　　当初苏妈签下了拆迁协议，拿了赔偿款，跟着苏漾到了X城生活。

　　这一晃，已经这么多年过去。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后来不说一声就退出了节目。”

　　曹子峥没有点名，但苏漾知道他在说谁。

　　他最后说的那一句“我等你回来”，苏漾是懂的。

　　正因为她懂，才更加失望。

　　小时候读《麦琪的礼物》，吉姆和德拉各自拥有一件极为珍贵的东西，吉姆的祖传金表和德拉美丽如瀑布的长发。吉姆为了给德拉买圣诞礼物，卖掉了金表，为德拉买了一套纯玳瑁做得，镶着珠宝的梳子，而德拉却卖掉了长发，为吉姆买了一根白金表链。

　　阅读理解的答案，是主人公善良的心地和纯真的爱情。

　　苏漾对此却非常不理解。

　　他们的不沟通，自以为是的付出，造成他们都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然后为对方换来了毫无用处的礼物。

　　就像他的决定，即便她不想去美国。

　　时间久远，随着年岁的增长，当年的不能释怀，如今只是一笑置之。

　　提起那段冲动的往事，苏漾只是笑笑。

　　“当时毕业的事很多，就退出节目了。”

　　“听说你那时候拿到了美国的offer。”

　　苏漾抿唇：“我从来都不喜欢美国，英语也很烂。” 她抬起头看向曹子峥，眉目飞扬：“再说回来，有的东西，是在美国绝对学不到的，比如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你看，我现在研究的是美国人绝对学不到的，我比她们专业多了，对吧？”

　　“那你为什么不肯走到台前，连周教授都不肯见？”曹子峥直直看着苏漾，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你真的不是在逃避？”

　　苏漾对此的回应倒是淡定，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怕太出名呀。你也知道的，偶像派建筑师，哪有我这样的闲云野鹤这么自在？”

　　“我觉得这几年，你好像越发伶牙利嘴了。”

　　“你教的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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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熠这几年经常出差，对于空中飞人的生活已经很习惯。

　　X城和N城距离不算太远，之前X城的项目一直是林铖钧负责的，因为林铖钧是X城人，沟通起来更方便。这次亚博会项目，是政府合作，几乎动用了国内所有出名的建筑师，还外聘了国外的团队。顾熠自是十分重视，亲自前往。

　　顾熠真的很不喜欢和林铖钧一起出差，这么多年过去，他的个性还是一样讨厌。

　　下了飞机，X城的项目组派了车来接，接待他们的是项目经理，一个谢顶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他操着一口江南普通话，很热情地和顾熠聊天。先是介绍X城的风土人情，后来说到自己的妻子开了个旅游公司，可以找她安排，然后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从妻子说到女儿。

　　顾熠对他话题的跨度很是无奈，林铖钧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说完自己的情况，项目经理的话题自然落在顾熠身上：“顾工结婚了吗？”

　　不等顾熠说话，林铖钧已经代为回答：“别说结婚了，他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听说顾熠连女朋友都没有，那个早婚早育的项目经理一脸震惊，立刻说道：“顾工，这个事你可得抓紧啊，你这个年纪还不结婚，再过几年生孩子，就已经算是老来得子了啊。”

　　项目经理语重心长的话把林铖钧彻底逗乐了，他笑得前仰后合。

　　顾熠黑着脸看向林铖钧，冷冷地道：“你似乎也没有结婚？”

　　林铖钧对此倒是坦然：“我本来就不打算结婚。”说着，他立刻向那个项目经理揭顾熠的短，一脸揶揄的笑意：“顾工和我不一样，他还是想结婚的，就是等人呢。这几年他国内的项目都不怎么接了，老往美国跑，因为人家姑娘到美国读书了。结果去了那么多次，根本碰不着人，人家把电话住址什么都换了，摆明了要和他决裂。”

　　听到这里，顾熠终于忍无可忍：“林铖钧，你很闲吗？”

　　林铖钧哈哈大笑，一脸认真地说：“我不咸，也不淡，刚刚好。”

　　顾熠：“……”

　　笑完顾熠的个人问题，那个项目经理又说回他们的项目。

　　一番玩笑之后，原本陌生的隔阂很快被消除。

　　项目经理大致和顾熠说了一些情况，顾熠也给了一些反馈。三人聊得很顺畅。

　　正事过后，项目经理问起了顾熠的项目：“听说N城的东城改造，那个拆迁老大难的项目，要正式开始了？你准备做园林派风格？”

　　东城的拆迁拖了这么多年，终于全部签约。

　　顾熠的父亲也参与了这个项目的投资开发，东城老城改造对顾熠来说是一个很特殊的项目，因为苏漾的家在里面。

　　虽然她们家签了拆迁协议，早就不住在那里，但顾熠做主，没有拆除那个徽派院落，每次回N城，都会去坐一坐。

　　顾熠点了点头：“里面有些老房子很有特色，我想保留下来。”

　　项目经理很热情，立刻给顾熠推荐：“那你要不要去一下，我们X建大的‘无用工作室’坐坐？”

　　听到“无用工作室”，顾熠本能地问了一句：“曹子峥？”

　　“对对。”项目经理说：“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山水园林建筑学派，他团队里虽然都是年轻人，但是都是专注研究这一块的，国内首屈一指。也做了好多项目出来了。我之前开会和他们见过面，一个个穿衣风格都和我们不一样，看着就很文气。”项目经理显然对曹子峥的印象很好，说起他就滔滔不绝：“他们团队一般都是曹教授出来，不过我上次有幸得见他们团队里一个女建筑师，长得好漂亮，和曹教授那个默契啊，一看就是一对儿。我们领导后来还说呢，这完全是建筑界的神雕侠侣。他们一直主张修复和保护中国园林建筑，完全现代的梁思成和林徽因。”

　　一山不容二虎，因为和曹子峥年纪相仿，成就相当，再加上廖杉杉和苏漾的一层缘故，提到曹子峥，顾熠就忍不住皱眉，对他的个人故事更是不敢兴趣。

　　这么多年，顾熠也是尽量避免和他在同一个场合出现，不想给任何人留下谈资。

　　对于项目经理好意，顾熠敬谢不敏：“不用了。”

　　X城的周末人总是多得过分，和平日的状况完全两样。机场都挤得不行，很多人趁周末过来玩，所以苏漾连接个人都要排队。

　　石媛刚从美国回来没多久，对国内这种人挤人的状况也有些不适应。从出口出来，看着眼前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场景，忍不住感慨：“中国人可真多啊。”

　　站在来人来往的空港，两个人以一个拥抱，安慰了这许多年分开的生活。

　　比起学生时代，石媛变了很多。从前的一头乱糟糟的自然卷长发，被她剪成利落的短发，以前对化妆天残手的她，如今穿着质感高级、简洁精致的套装，化着自然又得体的妆容，举手投足都透露着洋气。

　　比起她，苏漾却完全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大概是因为他们一直有联系，经常视频、语音的聊天，两个人倒是没有什么陌生感。

　　石媛一见到苏漾就开始揶揄她：“你这穿得什么衣服？T恤牛仔裤？你怎么不穿个睡衣出来呢？”

　　“穿睡衣不雅啊，不然我倒是想呢。”

　　“你变了很多。”

　　“变漂亮了？”

　　“去你的。”

　　看着石媛白眼直翻的表情，苏漾大笑。

　　石媛摸着下巴，绕着苏漾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苏漾面前：“怎么说呢，整体气质都变了。”

　　“你要是说变土了，你就自己打出租去。”

　　“你敢。”石媛瞪她一眼，想了想说：“是不是跟的男人不一样，气质就会改变？你现在的样子和跟在顾熠身边太不一样了。完全不修边幅，差点都没认出来。怪不得一直没有男朋友。”

　　苏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粗鲁地推了推石媛：“赶紧走吧，半小时以内停车免费，之后要收钱。”

　　石媛瞪她：“苏博士，你这么抠门，真的好吗？”

　　苏漾对她晃了晃车钥匙：“赶紧的。”

　　两人找到了苏漾的车，石媛才想起来问：“我怎么记得，你驾照没拿多久？”

　　苏漾咧嘴：“对啊。”

　　石媛一脸惊恐的表情：“那你车技靠不靠得住啊？”

　　“放心，今天我就带你去兜风。”

　　“去哪兜风？”

　　“西天。”

　　“……”

　　看着石媛害怕的表情，苏漾笑得不行。

　　路上很堵，苏漾开着开着，就有些后悔开车出来了。

　　她的驾照没拿多久，车速很慢，这种速度在车流很多的情况下，反而是很危险的。

　　一路不停有人超苏漾的车，经常开着开着，前面就跑出来一辆，把苏漾和石媛都吓得够呛。

　　苏漾身后不停有人按喇叭，这让她也有些急了。天气热，又很堵，旁边不停有人想别车，苏漾避无可避，心烦气躁之下，一脚油门加了上去。

　　“嘭——”

　　苏漾的车一个不防，直接追尾了前面一辆突然刹车的轿车。

　　苏漾和石媛都因为巨大的冲力差点撞到挡风玻璃，幸好系了安全带，两人才免于受伤。

　　“你这果然是要把我带去西天啊！”石媛大口喘着气，抚着胸口顺着气，心有余悸地说：“想想你骑个自行车都能蹭别人的车，开车绝对更可怕，幸好我福大命大。”

　　苏漾皱了皱眉头，看着眼前的情况，解开了安全带：“我下去看看。”

　　苏漾下车看着两车追尾的情况，身旁已经来了前车的司机。

　　那个司机脾气比她还躁，一下来就开始喋喋不休地指责苏漾：“你怎么开车的啊？这什么路况啊，你还加速？瞎了啊！女司机就是吓人，不会开车就别上路，马路杀手啊！”

　　苏漾原本还有些理亏，被他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通骂，也忍不住有些不舒服。

　　“师傅，有话好好说。”

　　那男的听她这么说，嗓门更大了：“我的车被你追了，你还要我怎么好好说？这么宽的路，你他妈会不会开车？要不是看你是个女的，我都要揍你了。”

　　苏漾见和他道理讲不通，皱了皱眉：“您说吧，要报警还是私了？”

　　那个男司机听苏漾这么说，也没有直接回答：“我去问问领导。”

　　他刚一转身，那辆车的车门就开了。

　　后座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一步一步走近苏漾，最后停在苏漾面前。

　　苏漾一直低着头看着车的保险杠，听见脚步声才骤然回头。

　　入眼的是一双干净的皮鞋，再往上，得体的西装，清隽的面目，以及，意味深长的表情。

　　耳边是因为堵车，司机们没有耐心按响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宽阔的路面，旁边都是如蜗牛一般缓缓挪动的汽车。

　　眼前有一瞬间的模糊。

　　近五年没见，他似乎一点都没变。

　　浓眉，锐目，唇角浅浅的弧度。

　　他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漾，那视线，让人压迫感十足。

　　许久，他动了动嘴唇，回答了苏漾的问题，声音低沉如钟，语速缓慢而清晰。

　　“私了。”

　　两个字，竟带了几分一语双关的意味。

　　苏漾皱眉看着他，沉默许久，半晌，她移开了视线，用很冷淡的语气，对站在顾熠身后的司机说：“报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