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在山上待了整整一周, 终于回城。

　　苏漾的脚也消肿了，可以正常走路，就是走久了还是会有点酸痛。

　　节目的编导和别的组的同事都在群组里感慨, 说在山里待一阵才感觉到城里的生活多棒。山里手机时不时没有信号, 刷个朋友圈都不顺畅。

　　苏漾躺在床上, 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关了, 准备睡觉。

　　床头柜上还放着她拿回家的那把伞，顾熠的伞。

　　蓝色的格子，又土又旧，伞骨还坏了两根。

　　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拿的。

　　苏漾看了两眼, 就忍不住心跳加速，蒙着被子, 却怎么都无法入睡。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顾熠那么苛刻，甚至可以说有些无理取闹，

　　也确实像他说的，有点作吧。

　　可是她就是想看看, 他到底能为她忍耐到什么地步。

　　回忆起那个意料之外的吻, 苏漾至今脑子里还有些发懵。

　　当顾熠放开她的时候, 她脑子里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打他巴掌，就那么几秒的思考时间，她就听见他无赖地说：“你是乖乖地让我背下去，还是你抗拒以后，我强行把你扛下去, 你选一个。”

　　苏漾觉得顾熠是那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怕他真的当着众人的面，做出不庄重的事，她想也不想顺着他的话爬上了他的背。

　　等他走了一阵，她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套路了，自然也错过了赏他巴掌的最佳时机。

　　苏漾趴在顾熠的背上，他们的衣服都已经被雨淋湿，此时贴在一起，湿热黏连。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最后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她还举着那把旧伞，明明气恼极了，却依旧本能地为顾熠挡着雨。

　　她自己都觉得这行为有点莫名其妙。

　　顾熠走得很稳，朦胧的细雨中，他一步步从山上走下去。

　　“你从小这么任性吗？”他突然说。

　　苏漾没好气地回答：“也没要你忍。”

　　他笑：“耐心充满了，忍得住。”

　　“切，你以为你是手机啊，充电五分钟，通话两小时。”

　　“不止两小时。”顾熠说：“一辈子都行。”

　　苏漾嘴上啐了一声，心里却忍不住因为那句“一辈子都行”而悸动。

　　从来没谈过恋爱真是缺点，直男癌疯牛病都能把她撩动了。

　　苏漾的耳朵红了红。

　　苏漾睡不着，翻了个身。黑暗的房间里，只能看到屋内陈设的浅浅轮廓，一切都是静谧又熟悉的。

　　她眨了眨眼睛，又想起离开皎月村前的最后一夜。

　　第一阶段的考察结束，项目组要离开皎月村回城，村长带着村民们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大家吃着村民准备的吃食，喝着村民自家酿的酒，在如画的美景中彻底放松着自己，完全远离了城市生活的压力和工作的疲惫。

　　大家都喝得很嗨，几个人为单位，喝酒划拳，聊着各种重口味的话题。

　　顾熠一直坐在苏漾身边，廖杉杉和曹子峥在他们对面坐着。

　　廖杉杉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在苏漾和顾熠之间来回，苏漾想起她说得那些话，忍不住也打量了顾熠一眼，见他完全没什么反应，竟然觉得稍微放心了一些。

　　四人就这么面面相对，气氛诡异。

　　苏漾觉得有几分尴尬，率先灌了几口酒进去。

　　酒精迅速让身体热起来，也给她壮起了胆子。

　　幸好同桌的还有别人，大家很快就融成一团，酒让距离迅速缩短。也不需要刻意和谁尬聊。

　　几个小时过去，大家都已经醉成一片。

　　苏漾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顾熠也离开了酒桌，在外面等候着她。

　　“干嘛？”苏漾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顾熠一手还拿着小瓶酒，脸上带着几分醉态，眉目飞扬。

　　“带你去个好地方。”

　　“嗯？”

　　……

　　顾熠带着苏漾到了皎月村小学，夜晚的皎月村小学里空无一人，说话都能听见回音。

　　两人一路爬到了最高的一层，最后一起坐在台阶上。

　　皓月当空，云层在夜空中轻轻流动，漫天的星星璀璨地闪烁，风温柔地掠过，让人心迅速宁静下来。

　　那是在城里很少能看见的风景。

　　苏漾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那一颗一颗的星星，在心里想着，不知道那遥远的星球上，会不会有生命，能不能看到他们生存的世界。

　　顾熠喝了一口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苏漾环顾着四周，最后视线落在顾熠身上，感慨地说：“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想到整个改建工程，再想想村庄里，青壮年大量流失的现状，担忧地说：“这么大的工程，做完以后，真的可以吸引去城里的年轻人回来吗？也许他们更渴望大城市的生活，并不想回到乡村呢？”

　　“乡村总需要人建设。”

　　“我们做这些，真的可以造福别人的生活吗？”

　　苏漾的问题让顾熠也陷入了思考，沉默了许久，顾熠喝了一口酒，最后淡淡回复：“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

　　看着顾熠认真的表情，苏漾心中荡起了阵阵涟漪。

　　她抿了抿唇，压低了声音，问道：“以你的条件，为什么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顾熠看了她一眼，笑：“因为那种我看得上的女人，一直没有出现。我对什么事都追求完美，爱情也一样。”说完，他扬了扬下巴，看向她：“那你呢？”

　　“因为我喜欢的人，都看不上我。”

　　听到苏漾这么说，顾熠的眸中闪过一丝警惕：“你喜欢过谁？”

　　“吴彦祖。”

　　“哼。”顾熠冷哼一声，鄙夷地说：“难看死了。”

　　他那幼稚的语气让苏漾忍不住笑了笑，过了一会儿，苏漾又问：“你心中完美的恋爱，是什么样子？”

　　顾熠扫了她一眼，喉结轻动，声音浑厚而有磁性，令人心动。

　　他说：“可以接纳所有的不完美。”

　　……

　　顾熠最后的那个表情，好似电影画面，定格在苏漾的脑海里，他的回答，让苏漾心动。

　　顾熠每次或认真或调侃，哪怕是严肃地批评她，她都忍不住分心。有时候他哪怕只是随便扫她一眼，她都会忍不住有些紧张。

　　明明是不对盘的人，和她想象中的MR. Right 完全南辕北辙。

　　为什么会觉得异样呢？难不成真是烈女怕缠郎？

　　回到N城，生活又恢复了从前的步调。

　　忙碌一天，顾熠加完班，整个办公室除了苏漾，已经没有人了。两人一起下班，顾熠开车送苏漾回家，在停车场碰到同样加班才结束的林铖钧。

　　林铖钧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本来疲惫至极，一看到他们俩，立刻活了过来。

　　“哟，一起下班呢？”林铖钧故意揶揄地瞅着顾熠：“得逞了？”

　　苏漾听他这么说，赶紧否认：“只是刚好加完班，就碰到了。”

　　林铖钧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顾熠事忙，一贯都是忙到最后一个走，你一个实习的，哪有那么多事？怕是故意等他的吧？”

　　林铖钧话音刚落，苏漾的脸就红了。

　　见顾熠也侧头过来看她，立刻举起手否认：“真的不是！”

　　“哈哈哈！”

　　始作俑者林铖钧调侃过后就走了，留下顾熠和苏漾面面相觑。

　　顾熠开了车锁，苏漾上车系好了安全带，还是忍不住欲盖弥彰地多解释了一句。

　　“我真是活没干完，不是故意等你。”

　　顾熠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噢。”

　　那眼神，仿佛洞察一切，让苏漾忍不住有些心虚。

　　送苏漾回家后，顾熠才开车走了。

　　苏漾背着包往自家院门走去，一直在懊恼自己不该磨时间，等到顾熠下班。他现在指不定得多自恋去了。

　　手刚触到自家院门，门已经开了。

　　苏漾想问题太入神，都没注意到苏妈早就在门口了。

　　“妈。”苏漾喊了一声，就径直往院内走了。

　　苏妈走在她身后，还时不时往外看，见顾熠的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问了一句：“送你回来的，还是你那个领导？”

　　苏妈认得他的车。

　　“嗯。”苏漾随口回答。

　　“他是不是姓顾？”苏妈微微皱了皱眉。

　　苏漾走在苏妈前面，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以闲聊的口气回答：“对啊。”

　　“他爸爸，是不是恒洋集团的老板？”

　　“哇。”苏漾听到这里，忍不住回头看着苏妈：“你连这都知道？你调查过啦？”说着笑了起来：“你调查他干嘛啊？他只是顺路送我回家。”

　　苏妈一直挺反对她在学生时代谈恋爱，希望她专注在建筑设计上，她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少和他来往吧。”苏妈说。

　　苏漾有些诧异：“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苏妈说：“看他不是太顺眼。”

　　苏漾惊愕，最后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妈，这个理由，我给你满分。”

　　晚上吃饭，苏妈做了一大桌子苏漾喜欢吃的菜。

　　母女俩坐在饭桌上，没有看电视。

　　一般苏漾许久没有回家，母女俩都会坐在一起聊聊天。

　　苏漾吃着饭，脑中还在想着顾熠说的话，做的事。她情窦初开，也是第一次和一个男人有这么亲密的接触，那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让她不由忐忑又好奇。

　　真正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她咬着筷子，半晌问苏妈：“妈，老爸当年是怎么追你的？”

　　苏漾话音刚落，苏妈就重重地呛了一口，差点把饭都给喷了出来，呛到气管，她咳得眼泪都要出来，苏漾赶紧给苏妈倒了一杯水，站在苏妈身后给她顺着气。

　　苏妈半天终于平静下来，顶着红红的眼眶，用沙哑无力的声音问苏漾：“你刚说什么？”

　　苏漾有些莫名：“我问你，老爸当年是怎么追你的。”她顿了顿：“你这什么反应，难道不是老爸追你的？”

　　说着，她突然不怀好意地一笑，调侃着苏妈：“妈，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不是老爸追你，而是你追得老爸？”

　　不等苏妈回答，苏漾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也对，我爸那么一个清风霁月一样的人物，怎么会主动追你？肯定是你死缠烂打把他拐回家的，对不对？”

　　苏妈一只手还捏着筷子，不自觉地紧了紧。

　　“小孩子家，问这些干什么？”

　　“妈，我都22了好吗？不是小孩子了。”

　　苏妈低低垂眸：“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

　　苏漾没发现苏妈的异样，只是口无遮拦地说着：“还好我遗传我爸，长得不像你，就算业务素质差，还能靠脸混一混。”她低头搂着苏妈的脖子，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要是像你，我可完蛋了，哈哈。”

　　苏妈的手缓缓勾住了苏漾圈着她的手臂，许久，才认真地说：“像你爸好，你爸长得帅，又聪明，和我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想到这里，苏漾突然就想到了顾熠，忍不住问了一句：“嫁给一个建筑师，到底是什么感觉？”

　　苏漾的问题让苏妈也陷入了沉思，苏漾想到苏爸走得早，这么多年苏妈辛苦的带着她，个中艰辛，也没个人可以说说。

　　苏漾以为是戳中了苏妈的伤处，赶紧转了话题：“肯定不怎么样，他走得那么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不负责任。”

　　“不准你这么说。”

　　苏妈突然回过头来，表情严肃得让苏漾都有些莫名。

　　她说：“感恩，这就是我嫁给他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