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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萤火虫


  第49章 萤火虫


  

  叶迦言重新约起陈安宁已经是好几个礼拜之后的事了。

  去隔壁的海滨城市看海底世界, 还挺浪漫的。

  海底隧道里面蓝盈盈的,四面几乎都是触手可及的海底生物。

  有一种可爱的鱼,张开它的翅膀, 像是一个大大的伞面,大面积地拥抱身下的游客, 从头顶优哉游哉地游过。

  陈安宁抬头看的时候,觉得这只鱼在对她笑着。

  它的表情, 像是一个被逗乐的婴儿, 嘴角上扬的幅度很明显。

  陈安宁越看越喜欢,“哇,它好可爱。”

  她下意识地去拉了一下旁边的叶迦言,转身向他的时候,跟叶迦言的目光对上了。

  陈安宁微微一愣。

  叶迦言的眼睛很灵,眼眸漆黑, 轻微的一个流转, 顾盼, 都像是在说话。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万种情绪就浮上来。让人遐想。

  眼下这一霎的目光交接, 陈安宁姑且认为, 他是在说一种温柔的情话吧。

  叶迦言把目光移开, “魔鬼鱼。”

  陈安宁戳戳他的胸口:“这位小哥哥,你刚刚是不是偷看我啊。”

  他轻轻笑:“哪有。”

  哟,厚脸皮还想赖账。

  参观结束,陈安宁被他牵着往外走。

  海底世界的通道很窄, 但是人还挺多的。所以走的时候容易失散了,叶迦言把陈安宁抓得很紧。抓得她骂人:“我手疼!”

  叶迦言稍稍松开一点,“那你跟上,别走丢了。”

  陈安宁抱着他的胳膊:“哎,你问我生辰八字干什么啊?”

  叶迦言一愣,“什么?”

  “生、辰、八、字。”

  “……”

  “说啊,反正我都知道了。”

  乘电梯上了地面,叶迦言拉陈安宁坐在入口处的长凳上。

  里面是阴冷,外面是阳光。

  一个后现代的洞门设计,把这光景安排得好像一场时光游戏。

  上了地面,一棵大树,一只千年老龟,岿然不动地接受大家的许愿硬币。

  那只乌龟时不时脑袋动一下,眨一眨眼睛,陈安宁坐在不远处,和它深情对视。

  叶迦言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听我们家老人说,办完丧事之后,要么百天之内结婚,冲冲喜,要么就得等三年。你觉得三年之后,可靠吗?”

  信息量太大,梳理不过来,这回换陈安宁沉默。

  叶迦言接着说:“所以啊,我这不得提前做做准备工作嘛。”

  “干嘛这么提前啊,而且选结婚日子现在哪有你这么迷信的,别这么老土行吗。”

  “我也不太懂,但是人家第一次结婚哎,很紧张。”

  “没没没,没结呢,”陈安宁才是紧张,“我们俩还什么都没有。”

  叶迦言笑起来。

  陈安宁:“土包子。”

  她骂完,又严肃下来:“我觉得结婚这件事情,挺严肃的。你能不能让我考虑考虑。”

  叶迦言想了想,点头:“行,一百天之内,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抢亲。”

  “……”

  叶迦言压低了声音,温温柔柔地问她:“你愿意嫁给我吗?”

  陈安宁把脑袋歪到旁边去,“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

  “那我要是不愿意呢。”

  “太残忍了啊,你忍心看世上多一个男人断子绝孙吗?”

  陈安宁瞪他:“忍心看一个流氓断子绝孙。”

  叶迦言苦恼地思考了一番,说:“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也行,但你也不能嫁给别人,我们可以谈一辈子恋爱。”

  “……”

  “不生宝宝也可以。”

  “……”

  “你看你还是不忍心对不对?”

  “……”

  “乖。”

  “欺负人你。”

  “么么哒,不生气。”

  ·

  周末,叶迦言去探望了一趟老朋友。

  祝清燃的别墅依山傍水而建。

  叶迦言开个车子上山开得特别费劲,找了半天,才找到这隐士的地盘。

  他按了几分钟门铃,都没人应。

  过一会儿,彪头大汉抱着一个小朋友过来了。

  祝清燃怀里的小女孩应该是他的侄女,手里拿着一束鲜花,小心翼翼地拨弄花瓣。

  他一只手抱着小孩,一只手拎着个竹筒框和长鱼竿。

  框里是垂死挣扎的小鱼。

  看到叶迦言,祝清燃把小姑娘放下了,“来得真巧啊,给我抬下这鱼,累死老子了。”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亚麻色的裤子,裤腿一圈都湿透了。

  叶迦言给他帮了一把手,其实那一筐鱼也不重,就是祝清燃一手抱着孩子太累,气虚,白长这么高的个儿了。

  叶迦言把竹筐拎着,跟着祝清燃往院子里走。

  祝清燃拍拍小女孩的屁股:“球球,叫哥哥。”

  叫球球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哥哥。

  三四岁的小朋友最讨人喜欢,撅着屁股跑的样子特别可爱,眼珠子几乎全是眼黑,盯着你看的时候水汪汪的。

  球球生下来的时候就跟祝清燃他们玩的挺好,算是他一手拉扯大的。祝清燃就成天惯着,真当自己父爱如山。

  叶迦言过去捏捏球球的小脸逗她玩。

  祝清燃躲开他:“想玩自己生去。”

  “……”

  叶迦言忽然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

  为什么男性普遍喜欢生女儿?

  因为这样就可以看到她小时候的样子。

  她小时候的样子,穿着白白的公主裙,摔进软软的草丛里面,眼睛里有一点委屈。但不哭不闹,乖巧又懂事。

  他想到那张照片,轻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祝清燃眼神攻击:“有病?”

  叶迦言一回神,已经站在他家大门口了。

  祝清燃说:“帮我把钥匙拿出来,左边裤兜里。”

  “自己没手啊。”

  祝清燃跟个老太太似的,“球球坐我手臂上呢你快点儿!”

  叶迦言摸摸摸,半天才把钥匙掏出来,听祝清燃的指示去开门。

  他问:“你还要在这儿住多久?”

  祝清燃进了门,先把小女孩放下来,蹲在玄关处给她换鞋,“先住着再说吧,我最近失眠,身体状态不太好,得缓缓。”

  “怎么了?”

  “说不清楚。”祝清燃含糊其辞的。

  “你稿子拖了多久了。”

  祝清燃答:“一个多月,画不出来。”

  叶迦言懒得换鞋,直接往里面走。

  大大的复式别墅,呈现出肃穆的黑白色。房子冷冰冰的气质,跟祝清燃本人不太相符。

  中间一道长长的米色沙发,弧形沙发,围住一片淡蓝色的进口纤维地毯。屋内的装修设计被称为Skandinavien,是北欧那边传过来的流派。

  九重天宫一般的生活环境,养了好大一个艺术家。

  客厅外侧是一面玻璃墙,窗帘敞开的时候,整个屋子显得很亮而通透。

  一眼就能看到外面绿油油的植被还有穿林而过的潺潺小溪。

  弧形沙发旁边有个单人的沙发床,搁在角落里。

  床上乱糟糟的,堆了五颜六色的漫画书。角落的墙壁45度角倾斜,头顶开了一个小小的矩形天窗。

  窗外的天空红蓝两色,晚霞慢慢地在爬。

  祝清燃家境好,这房子应该是他家里人留的,不过为什么要在这种深山野岭买套房,叶迦言就不得而知了。

  这山上还有一套别墅区,不过每栋房子隔得距离都比较远。

  可能他们一边想让自己的隐士身份得到彰显,一边又害怕没有人唠嗑打牌。

  祝清燃把球球抱到小房间去睡觉,自己去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来。

  叶迦言看他换上的衣服,一件长长的不太合身T恤,他记得刚认识祝清燃那时候他就很喜欢穿这件衣服,T恤是白色的,中间有个黑猫警长的图案。

  祝清燃见叶迦言盯着,揪了一下那个黑猫警长,“你坐一下。”

  叶迦言站着没动,看着祝清燃用浴巾擦头发。

  “你自己住这么大地方?”

  “哎呀都说了是暂住。”祝清燃瞪他。

  叶迦言开他玩笑:“你这是要悟道修仙吗?”

  “得了吧,就我这点功力,”祝清燃指指玻璃墙外的树林,“听说这儿种了向日葵的种子,我想看看,等到夏天吧,看到了我就走。”

  祝清燃这话说得还挺浪漫主义,但怎么都觉得有点逃避现实的意思。

  他随后又解释:“其实住这儿也挺好的,清净。你也得找个时候体会一下,什么叫和大自然亲密接触。”

  叶迦言说:“我不需要。”

  祝清燃摇了摇手指头:“你们这些凡人。”

  叶迦言在沙发上坐下来,“你是不是不准备画画了?”

  “顺其自然吧,说什么画不画的,三句两句哪里说得清楚。”

  祝清燃去厨房,在冰箱和壁龛里翻出各种各样的酒,往叶迦言面前的茶几上一搁,“喏,就这点了。我最近调养生息,饮食清淡了。你自己喝吧。”

  叶迦言没搭理他,抱着后脑勺往沙发椅上面一靠:“祝清燃,你别犯浑啊。”

  祝清燃抽他:“你什么意思?”

  “我以前觉得你是一个挺有人生追求的人。”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

  “……这位大哥,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什么都不缺,更不需要什么人生追求。”

  祝清燃嘴上说得挺平静,也挺走心,但是看不出他是不是真心的,或许只是一句气话。

  虽然他刚刚说完不喝酒,但一转脸就开了瓶红酒举起来喝。

  猛灌了小半瓶下去,祝清燃把酒瓶把桌上一砸,“我跟你们都不一样。”

  叶迦言沉默。

  嗯。

  他很清高,自诩和你们都不一样。

  可是突然一下子就提不起笔来,他变得什么都不是。

  媒体写的挺对的,或许是因为酗酒,或许是因为私生活纠葛,这几年的祝清燃在漫画创作的领域一直在走下坡路,他已经没有灵感了。

  跌到谷底的速度太快了,他连一根救命稻草都没有来得及握住。

  爬得越高,摔得越疼。

  叶迦言记得以前高三的时候,祝清燃一个人大江南北的跑学校,参加考试,大冬天站在冷风里排队。

  还让路人给他拍照,特地凹了个造型,完了发给叶迦言看,拽拽地说:“老子这样是不是特像艺术家。”

  几万份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卷子里面,挑出画的最好的一张。

  那是祝清燃的。

  不过七八年的时间,这个曾经衣履风流的少年,就要解甲归田。

  叶迦言和祝清燃之间的默契,就是你不说我不问,仍然能够肝胆相照。

  他少一句逼问,祝清燃就多一点尊严。

  祝清燃把茶几底下的抽屉拉开,拿出一张画,扔在叶迦言怀里。

  画上是一个高个子的少年,跟一个短发的女孩子。两人都穿着校服,中间隔了一米多的距离,并肩往前走。

  男生低着头偷偷看着旁边的女生。

  那女孩子,挺可爱的。

  祝清燃说:“我以前看过一本书,书的主人公是个画家,他为了画画抛弃了自己的家庭,变得穷困潦倒,最后得了麻风病,死在一个小岛上。

  “画家死之前在他家里的墙上画了一幅画,算是他的旷世遗作,但是最后被销毁了。画家画出了他的伊甸园,我他妈,也就只能画出一这玩意儿。”

  祝清燃指指叶迦言手里的那幅画,自我解嘲。

  叶迦言指着画上的少年问他:“这是谁?”

  祝清燃急眼:“操,这么帅,你不知道是谁?”

  “……”

  “当然是你啊。”

  说完,两人都笑了。

  在大大小小的酒瓶里面,夹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玻璃瓶。

  叶迦言把那只瓶子挑出来,发现玻璃瓶里装满了荧光闪闪的萤火虫。

  “你的?”

  “老子抓了一个月,就抓了这么十几只。”

  “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虐待小动物。”

  “……”

  “给我。”

  “不给。”

  “给我。”

  “不给!”

  叶迦言把那个小瓶子攥在手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安宁很辛苦。”

  祝清燃哭唧唧:“我也很辛苦。”

  叶迦言把瓶子放口袋。

  祝清燃走了两步,往沙发床上一倒,一动不动了。

  良久,才叹了一口气。

  “画家死了,但我还活着,我还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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