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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台风(4)


第39章 台风(4)

  那一年的夏天有持续不断的阴天。他记得他坐在鲁颂颂家楼前的花坛边上, 雨点似有若无, 时断时续地飘到脸上。其实他不大清楚此行的目的,不确定能不能等到鲁颂颂, 更不知道等到了要说点什么,只觉得满心焦虑,如热锅上的蚂蚁, 要做一点什么才能摆脱困境。

  他的运气不错, 清晨的薄雾中,大铁门“哐当”一声打开,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肩上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头上戴着棒球帽,马尾辫梳在脑后。鲁颂颂低着头,帽檐遮住眼睛, 匆匆忙忙朝另一个方向去。

  他想了想,跟上去,不敢跟得太近, 只好远远地尾随,见她快步走出小区, 在路边打了一辆车。他于是马上也招手叫了一辆车跟在后面。

  路上人少,车速飞快。司机很是健谈, 笑说:“开出租那么多年,我就盼着这一天,有人上来说, 跟着前面那辆车,跟电影里演的一样。”

  “呼”的一声,司机一脚油门闯了红灯,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司机哈哈笑问:“刚才我可看见了,上前面车的是个漂亮姑娘。怎么,女朋友生气跑了?”

  他不作声,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不过做了一个梦,竟然就惊慌失措地跑来。转念一想,他确实是疯了,医生都说他精神不正常。

  出租车在街上狂奔,溅起一路泥泞。上高架又下高架,最后前面的车停在长途汽车站门口。鲁颂颂背着背包的身影从车上下来,他慌忙塞了一把钱在司机怀里,叫司机在原地等候,也下车跟上去。

  售票厅里人潮汹涌,他不远不近地跟着,看见鲁颂颂从人群里挤出来,背着背包上了一辆去浙西的大巴。他记下车号回到车站外,幸好出租司机还如约在门口等他。片刻看到那辆大巴从停车场开出来,他们就跟在大巴后面上了路。

  大巴离开城市,蜿蜒进山,一路细雨纷杂。目的地在浙西的群山里,他看见鲁颂颂随着人群下车,一路进山,穿越林间的小径,熟门熟路地拐进小路尽头的民舍。他怕被发现,不敢跟进去,只好远远躲在树后等着,过了二十分钟才看见鲁颂颂和一个年轻的当地人出来,背着行囊疾步往山上去。

  等两人的背影消失,他才从藏身处出来,去民舍看个究竟。

  民舍是旅馆也是小卖部,沿墙排着货架,收银台后面的大妈聚精会神地看一台巴掌大的小电视。他在货架上扫了一堆方便面,拿去和大妈打听情况:“刚才来的那位姑娘,来做什么?要去哪儿?”

  大妈看他的眼神十分警觉:“当然是上山去啰。你谁啊?”

  他被大妈的火眼金睛震慑,不得已说谎:“我是她男朋友,我俩吵了一架,她一个人跑出来。”

  大妈这才缓和了脸色:“她上眼泪湖去啰,还雇了我儿子做向导。”

  他立即问:“需要向导?那地方很远?可有危险?”

  他一脸神色慌张,大妈更加深信不疑,双掌一拍:“可不是啊,很远咧,也蛮危险。上个月落暴雨,落得一踏糊涂,路都冲没了。刚刚落好,就前两日,有一个女的跑去投湖自尽。真当造孽,年年有人来投湖,这不是,今年已经死了一个了……”

  他的脸大概立刻灰了一半,大妈用同情的目光看他:“小伙子,别担心,我儿子会游泳的,而且你现在追上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他按着大妈指点的路径追上山去。路况确实一踏糊涂,开始还有石板路盘山而上,走到分岔口离开大路,就只剩泥泞不堪的林间小径,愈走愈深,到最后干脆连路也没有了,杂草没过脚踝。他在草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二十分钟,始终没有看到前面有任何人影。

  他停下来靠在石头上喘息,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走岔了路。四周寂静无声,绿树被阴霾掩盖,远远看去一片水墨画的青灰。细雨悄然落在脸上,只有偶尔风过,树叶的“沙沙”声在空山中回响。

  一片静谧中,远处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喊声:“喂!”

  他霍然惊起。那是个男人的声音,肯定不是鲁颂颂,但有可能是鲁颂颂的向导。安静片刻,那个男声随即大喊:“来人呐!有人出事啦!”

  他的脑袋“嗡”的一声,心里一沉,循声跌跌撞撞地赶过去,在林子里找了几分钟就找到他们。路旁的小斜坡下,鲁颂颂半靠在一棵树旁,耷拉着脑袋,象是晕过去了,那个年轻的向导站在边上焦急地搓手,看见人来简直要喜极而泣:“我们正走着,这姑娘一脚踩空滚下来,然后就昏过去了。”

  这比他想象的情况要好太多,所以他还算镇静,粗粗检查了一下她身上的伤,没有血迹,只有一只脚踝肿了。他又掐人中又掐虎口,在她耳边大喊:“鲁颂颂!鲁颂颂!”

  半天鲁颂颂悠悠醒转,向导放下心来哂笑:“你们认识的?那是最好。”他二话不说把她拉上背,才听到鲁颂颂微弱的声音在背后抗议:“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向导连忙劝阻: “姑娘,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你脚踝都肿了,怎么走得动。眼泪湖今天是去不了了,咱们还是快点下山,好送你去医院。”

  她不作声,不知道是不是只好接受现实,他只能感到她的呼吸,轻轻浅浅,若有若无地徘徊在他耳后,伴随一种说不出名字的清香,隐隐约约,让他想打喷嚏。

  他背上的重量很轻,她简直瘦得象一片纸。他心里着急,加快脚步,脚底生风般下了山,又借了向导家的车送鲁颂颂去医院。在医院拍了片,她的脚没什么大碍,冷敷冰块,肿消了一半。医生说晕倒是因为脱水,大概是由于连日劳累休息不好的缘故。

  鲁颂颂被留下来输液,他们被安顿在急诊室靠窗的位置上。护士也听说他们是闹别扭的小情侣,一边挂瓶子一边数落了他两句:“吵架也得吃饭吧?以后男同志要多照顾女孩子,没吃早饭来爬什么山。”

  他唯唯诺诺应了几声。鲁颂颂大概也无心解释,只是默不作声地侧卧在病床上,面朝窗外的方向。

  护士离开,他们两人沉默无语。窗外细雨沙沙,下得绵延不断。他局促地坐在床边,看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进输液管里。这是个漫长的下午,他始终找不出话讲,或者说什么也不敢讲。输液瓶里的液体渐渐少下去,她一直面朝窗外的方向,一动不动,他以为她大概是睡着了,然而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淡泊:“听说眼泪湖有个传说,如果你在湖边哭一次,永远不会再流泪。”

  “啊?”他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自言自语,只听她轻轻叹息:“我来了三次了,始终没有去成。”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答,节哀顺变?逝者已去,保重身体?千万别想不看?说什么都象在推卸责任。良久无言,再开口时她的语调已经转为冷淡:“你不用跟着我,我不想死。”顿了顿,她最后说:“即使我现在一无所有,至少我还有我自己。”

  回去的路上他们也无话可说。从医院出来是下午,只有最后一班返程的大巴。车上并不挤,只稀稀落落坐了十几个人。鲁颂颂选坐在一个靠过道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身边的座位上。他当然明白这个信号,乖乖坐到她身后的那一排位置。

  就这样,一路无言。大巴在山间盘桓,一路三个小时,他坐在看得见她后脑勺的地方,而她并不想看见他,拿出一本书,低头专注地读起来。他从后面看见书的封面,是一本英文版的《百年孤独》。

  那一天他把她送到家。他清楚地记得天色渐暗,天上飘着细雨。她在前面走,因为脚伤未愈走得缓慢,有好几次他想上去扶她一把,又不敢。她的背影坚强而孤独,让他觉得她不欢迎任何怜悯和帮助。所以他只好双手插兜,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走得快他就加快脚步,她走得慢他也慢下来。她最后走到她家楼下那扇大铁门前,摸出包里的钥匙,叮叮当当地打开门。正当他以为她要消失在铁门后,她回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冷静自持。

  这也许是他们唯一的交谈机会,他慌忙摸出自己的名片,塞到她手里:“我来找你是想说,谅解协议的事不用勉强,你不愿意签也没关系。但如果以后有什么事,无论什么事,只要我能帮得上忙,请务必联系我。”

  他已经做好被骂的心理准备,幸好她只微微抿了抿嘴角,随手把他的名片夹在书里。路灯下她显得更瘦,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角一抿就有两个梨涡。他那一刻有个疯狂的念头,这样一对酒窝,笑起来一定十分好看。

  她望着他平静地开口,语气淡然又坚定:“我不打算怨恨谁,事到如今怨恨谁都于事无补。我只希望,过去成为过去,我们永远不必再见面。”

  过了几天,他就在信箱中发现她寄来的谅解协议书。他联系律师,律师倒不惊讶,说:“我估摸着该是时候了,你父亲可是给了一笔巨额赔偿费。”

  他并不那样觉得。协议书签字的日期正是追悼会的那天,他想他明白她此去旅行的目的 ---- 和伤痛告别,找到重新开始的勇气。他也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痊愈,接受心理治疗,更加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他得到三年缓刑,三年过去,工作蒸蒸日上,心情慢慢平复,除了不能开车,晚上偶尔做噩梦,别人看不出什么异样,就如同一道旧刀疤,长出了新肉,只是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

  三年后第一次开车是在狂风暴雨里。三年了,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他才硬着头皮鼓起勇气直面过去。他清楚地记得三年后第一次见到颂颂的样子,他心情忐忑地站在一棵玉兰树下等她,她在早春的阳光里远远走来,清新柔丽,目光明亮,弯起嘴角,朝他微笑。那时候他心里有莫名的悸动,胸中一块巨石落地,看起来她真的已经把过去抛在了脑后。

  如果没有那次再遇,他们各自的命运又将如何?也许象她希望的那样,此生不必再见。即使是现在,也许终于也不会有什么两样。如果他此刻追不到颂颂,将来也终究是不必再见。

  大雨横扫在挡风玻璃上,眼前一片水雾。他一路狂飙赶到颂颂的住处,跑上楼拍门。颂颂不在那里。他拍了十几分钟门,门内始终没有反应。他站在门口渐渐冷静下来,颂颂此刻在哪里,最坏的可能,也许是和范羽在一起。

  他的心里凉了半截,正好这时候电话响起来。老郭终于给他回电话:“我在医院里,现在才看到你留的言。”

  “颂颂恢复记忆了。” 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暗哑。

  背景噪杂。老郭只简短地说:“我知道。”

  他急急问:“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老郭停顿片刻,终于回答:“她说想去她父亲的墓地看看,估计是范羽带她去了。”

  他在大雨里开车去江对面的公墓。江水泥黄滚滚,公墓在江边的山上。天气恶劣,又不是扫墓的季节,山下的公车站空无一人。他在公车站后面的停车场下车,四周看不见一个人影。

  停车场里只孤零零停了一辆车,他认得那是范羽的路虎。大雨倾盆,狂风卷起路边的杂物,极目远望,一排又一排的墓碑铺陈而上,静默在大雨里,一眼望不到尽头。一条小路顺山势蜿蜒而下,在青松掩映下若隐若现。路上有两个黑点,缓缓移动,走近了他才看清,是两把黑伞,缓缓走近的是黑伞下的两个人。

  他迎上前去,在停车场门口截住他们。出来得匆忙,他没有带伞,只好任由雨水湿透全身。颂颂停下脚步,驻足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她身旁的范羽一皱眉,首先走上来拦在颂颂身前:“你要做什么?”

  他说:“你让开,我和颂颂有话说。”

  范羽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我等这一天也等了一阵了,只怕颂颂已经没什么话要和你讲。”

  他伸手“啪”地打掉对方的雨伞:“最怕颂颂恢复记忆的人只怕是你,要不然你也不用等到今天。那些专利是怎么得来的?鲁教授生前把专利签给了重光网络,为什么对方没收到协议?你的协议又是哪里得来的?是不是颂颂知道些什么,所以你把她推下了阳台?”

  范羽不怒反笑:“你这个疯子……”

  积聚了两天的焦虑终于全部爆发,他揪住范羽的领子,捏紧了拳头照着他鼻子挥手一拳。范羽向后趔趄了两步,稳住身形,堪堪站直。大雨滂沱,雨点狠狠打在脸上,他已经全身湿透,向前一步,挥着两袖雨水又扑上去。

  最后是颂颂站到他和范羽之间,拦住他:“陈亦辰,住手,你冷静点。”

  确实,他一定是疯了,从小到大,他想不出一次向别人动手的经历。

  范羽站直身子,立刻要扑过来,颂颂一把拦住,回头对他说:“大师兄,你先去车里等我,给我两分钟时间。”

  范羽站定,抖了抖身上的水,朝他一声冷笑,这才离开。全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茫茫大雨里对望。

  “我们分手吧。” 最先开口的是颂颂。她冷冷吐出那几个字,眼神平静无波,象是早就经过深思熟虑。

  “颂颂……”他无望地叫她的名字。她的冷静叫他手足无措,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被她退后一步避开。他们之间已经是不可逾越的距离。

  他只好说最紧急的事,用恳求的语气:“不要太相信范羽。如果三年前是他把你推下阳台,现在他完全有动机再做一次。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起来多少,他很可能是……”

  “范羽不是那样的人。”她静静望过来,打断他的话,“我已经全部想起来,三年前的事,只不过是一个意外,请你不要造谣中伤。”

  他张口结舌,怔在雨里。

  “我想你对分手应该不会有什么异议。”她的语调平静决绝,“三年前,你赔了钱我签了谅解协议书,我们银货两讫,互不相欠。既然现在我们已经分手了,我的任何事以后也都与你无关,请你不要多管闲事。过去几个月,我会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希望我们以后没必要再见面,也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要说你爱我,这是世界上最烂的藉口,他忽然想到她在留给他的字条上这样写。可是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竟然什么也没有。喉咙象被有什么攫住,令他窒息。他用尽所有的力气说:“颂颂,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知道我无法为自己辩解,我……”

  她低着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只抿了抿嘴角,轻声说:“那就不要辩解。”然后转头离开。

  “颂颂。”他在背后叫她,大雨打在身上,如利剑攒心,眼前一片模糊。

  她已经走出几步,身形一顿又回转来,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冷厉,一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冷冷说:“现在我们才互不相欠。”然后再次转身,疾步在雨里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次更新明晚8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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