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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3.


第43章 43.

  李不琢面色僵硬, 做梦人的表情。

  她怎么能料到,这个笑时眼角弯成弦月, 与她言谈亲昵的女人, 是沈初觉母亲。

  依她的想象, 能入老爷子眼的必然是个厉害角色, 要么美貌非常,要么智慧非常。但在那种家庭, 若只有美貌,靠着男人的垂怜恐怕不等色衰爱弛, 自己就先走到穷途末路。

  李不琢这样想着,勾出一副冷面孔, 跟人说话时眼睛要睁不睁, 其实带了尺, 把人从头到脚丈量一通,分出成色。

  她自问没什么份量, 怕被看轻。

  眼下见到真人,李不琢顿时羞愧, 自己何尝不是带了尺。

  她还在发窘,没察觉沈初觉将眼睛转到她身上,像在担心被南燕为难。南燕瞧出来, 嗔笑:“我的戏拍完了,过来看看儿子有什么不可以?”

  沈初觉这才又看向她,“你怎么不事先打个招呼?”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可你今晚才告诉我。”沈初觉闭了闭眼,语气透着无奈, “是不是大哥说的?”

  “你该庆幸,有这么热心的大哥,现在家里人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

  “再说,我和你不用那么隆重,现在我们见过面,你可以走了。”

  “……”

  南燕不理会沈初觉,自顾自拉起李不琢的手往回走,边走边说:“我叫你‘不琢’吧,本来我在等他,没想到碰到你。你有空吗?我们回去再好好聊聊。”

  李不琢倒是不怵和她聊天,应一声“有空”。

  “等下。”她们刚转身,就被沈初觉叫住,他嘴里为难地吞吐,“你们……算我一个。”

  *

  后来南燕笑了一路,说还是头一回见清冷惯了的沈初觉,像块拧不干的抹布一样黏黏糊糊。

  “怎么?怕我欺负她?给她颜色看?”南燕掩嘴笑着,吊起眼梢。

  沈初觉瞥她一眼,“你不会吗?”

  南燕终于敞开了笑,拿手轻轻抚胸。她喉咙像化开一把砂糖,带着沁人的甜,音量并不高亢,还藏着昔日的教养。

  李不琢悄悄看他们,在心里猜南燕的年纪,四十多?怎么可能,沈初觉今年都三十了。五十多?应该是,可怎么看都像姐弟。

  仿佛心灵感应一般,进屋前,南燕突然问李不琢:“你猜猜我的岁数?”

  李不琢支吾着,拿不准。

  南燕笑着伸出五指,晃了晃,“不用觉得冒犯,我二十岁就生下他了。现在去健身房和美容院,一件都没落下。”

  她这么说的时候,沈初觉毫无表情地刷开门,立在门边请她们先进。

  和沈初觉不同,南燕一进屋就把里里外外所有灯都点亮。李不琢刚才没留意,眼下揣着截然不同的心情四处张望,发现虽然都是豪华套间,细节处有许多改变。

  比如脚下浅灰色的羊毛地毯,印有大朵深色的花卉与蝴蝶图案,色调素雅又异常惊艳。餐桌上的粉彩瓷盘极富中国古典风格,暗紫色天鹅绒沙发,仙鹤雕像的底座镀了一层灿灿的金色,还有竖在起居室的十二钗描金漆屏风。

  跟南燕给人的感觉很像,明媚热烈,骨子里却守着传统的风范。

  “这些东西只有我在的时候拿出来,平时让他们看着,放在温度和湿度恒定的储藏室里。”南燕坐在沙发上,手指划过天鹅绒面,“看到它们我才觉得,回来了。哎,你们也坐,站着干什么。”

  沈初觉为李不琢拉开圆桌前的椅子,和她依次入座。落地帘自动拉开,露出一整面玻璃幕墙,揽入夜色下的沉沉海景,让人心跳趋缓。

  “你怎么碰到她的?还有,那些玫瑰花瓣是怎么回事?”沈初觉声音下雪一样冷,嫌恶地看向脚边的玉色花瓣。

  先前南燕收拾出一条路,但其他地方还铺得满满当当。幸好冯轻撒的是花瓣,如果是整朵花,打扫起来怕是要花大功夫。

  空气中充盈着玫瑰浓烈的芬芳,南燕打电话叫服务生过来清扫。看到沈初觉的样子,她委屈地嘟起嘴,“这些都是冯先生送的,他也花了不少心思。怎么,对我现在还有男人追求看不顺眼吗?”

  李不琢这才得知,冯轻的姐姐是南燕画廊的合伙人,他们在欧洲相识。这些年冯轻一直在国外学音乐,回国后反倒不能适应环境。他心气高,捧着一沓曲子四处碰壁。

  刚巧南燕接了这部古装剧,答应帮他推荐。

  冯轻对她很是感激,虽然小了十多岁,但打着报恩的名头表达了不少爱慕之情。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还没戳破。

  而今晚用餐的时候,南燕偶然看他调出手机通讯录里“李不琢”的号码。

  这名字她事先从沈通辞那听说了,于是守在电梯旁,目睹了李不琢被冯轻刁难的一幕。

  沈初觉不做声地看那几个服务生进进出出,等她们把花瓣全扫干净,退出房去,才慢条斯理地说:“你被谁追求,和我没关系。”

  李不琢面露诧异,南燕不是沈蕴之的太太吗?

  *

  当年刚满十八岁的南燕兴冲冲地报了艺人培训班,对演艺圈满怀期待,却因为粤语讲得不流利投考失败。她发誓第二年再来,先聘去一家酒楼做服务生,维持生计。

  因为人靓声甜还勤快,她很快讨得老板欢心。

  老板慢慢让她接待一些重要客人,偶然与沈蕴之结识。

  沈蕴之比南燕年长二十多岁,做她父亲都绰绰有余,而且并未透露身份,不过想和她逢场作戏。

  谁知被她深深迷住。

  南燕那时也确实对他动了情,宁愿放弃演员梦,跟他回新加坡。

  回去才发现,这人早就有家有室,娶她回去是做二房。

  正室的冷风她哪里受得了,被爱情冲昏的脑袋逐渐清醒过来,想来想去还是不忘当演员,便起了打.胎的念头。可惜沈蕴之察觉了,还找人把她牢牢看住。

  生下沈初觉,南燕换了思路,打算捞一票再跑,好歹孩子不能白生。

  而沈蕴之对她很大方,想要什么都由着她。南燕不愿跟那一大家子住一块,也随她搬出去。

  日子就像温水煮青蛙,南燕过了几年穿金戴银的富贵生活,对于吃苦拼搏越发没了心思。直到她意外在电视上看到,过去和她一起报考艺人培训班的小姐妹,因出演某部连续剧的女主角拿下视后。

  心里那点不甘再次蠢蠢欲动。

  导火索是沈初觉被正室的小儿子摁进泳池差点溺死,南燕当即订了机票准备逃离。在机场,母子俩被沈家的人堵截,南燕掏出事先藏好的小刀以命相抵,才逃过一劫,坐上飞机。

  可沈蕴之哪是那么好糊弄的,南燕刚到香港,就发现自己的卡全被冻结了。

  凭着随身携带的一点积蓄,他们在深水埗的唐楼租了一间房。

  南燕联系到那个已为视后的小姐妹,看尽了脸色,才办妥沈初觉的入学手续,而她也如愿踩在培训班报名的年龄红线上,顺利考取。

  毕业的时候,有导演找来问她愿不愿做一部连续剧的配角。她当然愿,这对于新人不啻天上掉馅饼的好运气。

  一切都在变好,南燕真的以为自己苦尽甘来。

  没想到几天后剧组突然变卦,宁付违约金也取消了她的配角,另选他人。

  而她遭到电视台雪藏,不再安排任何通告。

  南燕一下断了经济来源,多方奔波也无果。她不得已,只好重回酒楼,做起端茶送水的营生。可毕竟不比当年水灵灵的十八岁,挨了不少冷言冷语,好在都扛过去了。

  最绝望的时候,她发烧出了幻觉,还被客人缠着喝酒。

  她当然清楚,这些变故全拜沈蕴之所赐,他在给她厉害看。出于礼尚往来,每每他来香港见儿子,南燕就带着沈初觉到处躲,抵死不让见。

  但她终于熬不下去,逼着沈初觉在电话里喊爸爸,强迫他说只剩下一口气,让沈蕴之要么现在来,要么永远别来。

  沈初觉那会骨头硬,不愿开这个口,南燕就狠狠抽他,每抽一巴掌,让他吐一句。抽到最后他脸又红又肿,话也说不清楚一劲地哭。

  南燕跟他抱作一团,嚎啕:“是我的错,我太天真了!可我带你跑出来,再回去就要一辈子低声下气。你愿吗?”

  沈初觉摇头。

  “所以你记得,那个家有你一份,你要堂堂正正地回去。不能让人看不起。”

  不久沈蕴之亲自来港,让母子俩搬进加多利山的公寓。

  南燕执意不回沈家,沈蕴之便与她达成一致:不回可以,但此后她不能再踏进沈家的大门;想当演员,想玩也可以,但不能再结婚。对外不能提起半点和沈家的关系。

  她全答应了,独活至今。

  *

  “我看得出来,他同意和我做那种没道理的约定,是因为对我还有感情,任我为所欲为。而我,始终爱自己多一点。”这桩多年前的往事南燕早已放下,如今再提,神情恬然。

  她说着还冲沈初觉努了努下巴,“他对我就从来没有好声气,我不怪他。我后来想了,那时候不该把他当作拿捏对方的工具。”

  沈初觉出神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似乎没在听她说话。

  南燕仰靠沙发,双眼放空地看向天花板,话匣子一打开完全停不下来:“我就是想的简单,以为当演员只用专心拍戏,但应酬一来忙得眼花缭乱,根本顾不上他。到头来,还要他照顾我。”

  话题走到这里,愈发凝重起来。

  李不琢胸中哽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突然想起在洪少娜家里过年的时候,总结的那句“爸妈要是太能干,小孩子依赖惯了迟迟不愿长大”。

  如果倒过来——

  爸妈要是太脆弱,甚至无度索取保护,小孩子恐怕坐着火箭生出大人相。

  “不琢,我送你回家。”半天没动静的沈初觉突兀出声,打断李不琢纷乱的思绪。她还没反应,他就拉起她的一根手指离开椅子。

  “已经很晚了,你也早点休息。”沈初觉垂着眼眸,看向南燕,脸上不见丝毫波动。

  南燕斜睨他,没作声。

  而沈初觉说完就牵着李不琢走出房去。

  没走几步,李不琢扯了扯他的手,沈初觉低头看来,“嗯?”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他稍事沉吟,抿唇笑一下,“都过去了。”

  这风轻云淡的笑叫李不琢的心加倍绞痛,她认真地说:“我不回家了。”

  沈初觉眼中接连有困惑和惊异闪过,随后点头:“好。”

  他们没去乘电梯,转而走向楼梯间。

  没有摁亮灯光,而是站在暗影的边缘,靠墙角的指示灯辨出台阶。

  李不琢又说:“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告诉我。”

  ——拉起她的两根手指。

  “好。”

  ——三根。

  “想说的话,我都会听。”

  ——四根。

  “好。”

  ——顺着指节,贴上掌心。

  “我听得到。”

  取代声音回应的,是手与手握紧后踏实的温度,干燥的热,像擎着火把。

  终会闯过这片雾色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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