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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滑板


☆、50 滑板


  两个人手牵着手,林清和漫不经心地单脚踩在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向前滑,高修配合着她的速度放慢脚步。

  头顶是一丛丛茂盛的树叶,日光透过罅隙斑斑地照射下来,偶尔有风路过。在校道上跟他牵手的感觉很是新鲜,大概是因为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朝气蓬勃的学生,所以恍惚自己也退回了学生的身份。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恋爱了,所以感觉身边的人好像都在恋爱。

  想到这里,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怎么?”她站得东倒西歪,他伸手捞了一下,“站好。”

  “没怎么啊。”林清和干脆顺势挨过去,下巴抵着他心口往上看,“哎,你说,要是我们很早很早之前就在一起了会是怎样?”

  高修看向她,没立即作声。

  林清和歪了歪脑袋,随便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对小年轻:“会不会就是像他们那样?”

  像所有的大学情侣一样,普普通通地,约在寝室楼下等,一起去饭堂吃几块钱的早餐,一起穿过迂回的小路去教学楼,午后时分面对面坐在图书馆四楼,傍晚时分手牵手去海边看日落,她看他打球,他看她雕木头,有时候他晚上有课,她就陪着过去,坐在后排……

  高修冷静指出:“你不会陪我去上课。”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被打断的林清和明显地不服气,完了想起他读的专业,过几秒又认清现实,“……所以就说假设啦。”

  “不用假设。”日光斑斑点点地晒下来,将高修的面庞缀得尤其立体,让人一时间都看得要着迷。

  他搂着她的腰,一字一句,声音沉沉道:“已经很好了。”

  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头顶的法国梧桐发出一阵舒缓的沙沙声,缓解了些许热,四周仿佛都充盈着一种新鲜的绿。

  林清和翘着唇角,轻轻笑出来:“……我贪心嘛。”

  高修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慢慢慢慢划过她的眉。

  力道不重。

  却撩得人心头发痒。

  两人正好站在拱桥桥头,林清和转了转滑板,两手揽过他的腰腹扶下他身后的栏杆上。高修被她堵着,后背抵着金属栏杆,一只手虚握住她的腕,另一只手曲着放在栏杆上,一副被动的姿态。

  站在滑板上,身高差距更加方便,林清和微微踮了踮脚就够了上去。

  ——啾。

  亲一下,还发出一声亲密的声音。

  高修抿着唇,垂着视线直勾勾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藏着星子,看得人心头不住跳动。林清和唇上发烧,见他一动不动任着自己闹,不由眯了眯眼睛。

  “没礼貌。”她轻轻撅了撅嘴,训他,“有来有往不懂呀你?”

  高修嘴角的弧度微微抿了抿,眼中似是隐着笑意,左手松开她的腕,改而托住她的后脑。

  “……嗯,高太太教训得是。”

  他低低地认了一声错,随后便缓缓俯下身去。

  两个人站的位置在葱郁的树下,有遮挡,不过也不算隐蔽,经过的学生有好几个都偷偷回头望了几眼。但也仅限于此了,多望的这几眼都是因为他们的外貌,接吻有什么好看?毕竟在大学里,别的不说,恋爱是最最最寻常的了。

  ***

  一路闲散地逛到北门,眼前便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蓝,天空缀着云朵,形状分明。沙滩上或多或少聚集着几群学生,人不少,面孔有稚嫩的也有稍显老成的,显老的可能是研究院那边的学生。

  林清和没想到会在这堆人里看见自己的老同学。

  那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高个姑娘,站在斜对面,伸着脑袋远远望过来,一副似乎认识却又不太确认的样子。

  最后还是林清和犹豫片刻,试探出声:“阿戴?”

  “……清和?林清和?真的是你!”被称作阿戴的姑娘急急几步跑过来,“天啊,我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又眼睛花了认错人了呢!”

  “阿戴!你怎么会在这里?”林清和松开高修的手,转而接住她的拥抱。

  “妈个鸡我要哭了!”阿戴个子高,紧紧地抱着她没撒手,“我昨天刚回来,想说这几天找时间去看看你,没想到居然在学校碰上了!”

  这俩姑娘是同寝室室友,但学的是不同专业。在林清和短暂的大学生涯里,阿戴算是跟她处得不错的朋友之一,不过阿戴为人有点异次元,不喜扎堆,从来都是一个人来去,又因为家近比较少回寝室,对外界的事情也不怎么关心,所以当初魏芸跟林清和出了事情,阿戴也比较迟才知道。后来林清和辍学,阿戴大三的时候去了澳洲,两人联系没断,会定期发e-mail跟互寄礼物。

  “你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呀?”林清和带着笑,半真半假地埋怨了一句。

  “我们班发了邀请让我们有空回来凑凑校庆热闹,我还是刚下的飞机呢,想着这边完了就去找你玩儿。”阿戴勾着她的胳膊,真是相当开心的模样,“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回学校来,妈呀太巧了吧!”

  林清和被她兜着,还是一脸笑:“我来听讲座的。”

  “是不是Allen Levine?”阿戴一下子就会过意来,“我看过名单,今年院里下力气请了不少人,来捧场的也多,看看看看,连你都给勾回来了,果然还是偶像的魅力大!”

  两个姑娘久别重逢,欢欣地叙了几句旧,完了才记起站在右后侧的高修来。毕竟是林清和室友,阿戴也是认得他的,这会儿各自礼貌地打了声招呼,阿戴打了个电话跟自己的朋友说了一声,这就要和他们去饭堂坐着继续聊。

  靠近北门的第二饭堂正好建在海边,三层楼,一楼是食街形式,往上都是独立餐厅。阿戴挑了她们以前最喜欢的茶树菇鸡煲。未到饭点,店里比较冷清,他们靠窗坐下来,两个姑娘坐一边,高修自己坐一边。

  一路上阿戴都一脸神奇的表情盯着林清和跟高修手上的婚戒,一边盯一遍感叹,坐下也没停。

  “我天,真结婚了?”她还是有点不敢信地来回又看了几眼。

  林清和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摸了摸鼻子:“没多久的事情。”

  高修没怎么说话,默默地替她们斟好茶水,又默默地将自主勾选菜单递了过去。林清和默契地接过来,几乎没怎么犹豫地就把菜给点了,一个大鸡煲,一扎西瓜汁。

  “我天,我真没想到你们会成,当初你……”阿戴瞪着眼睛,话说一半及时闭嘴,“……哎,林清和好像你真是我朋友里最早结婚的了。”

  “我哪算早,听说我们班里好几个都抱娃了。”林清和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阿戴说:“你们专业实干家比较多,人生目标明确好吧?像你这种纯玩艺术的反倒少一些。”

  “还艺术呢,”林清和“嗤”了一声,“我现在就一画廊打杂的。”

  不过说是这么说,阿戴的话的确没错。她跟以前班里同学联系得少,但社交网络上粗略一看,感觉是三分之一做汽车模型,三分之一做商业工艺品,剩下三分之一直接改行,像她这样进艺术工作室的是寥寥可数。

  “这么久没见,你还是这样,真好。”阿戴忽地感叹一声,“坐在一起感觉自己还是二十岁的样子。”

  林清和制止她:“你别,怀念青春等老了再做啊。”

  “你以为自己还年轻啊,还等老,婚都结了,准备什么时候要小娃娃呀?”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林清和将唇角的笑隐了隐,“说起这个,我前几天碰见魏芸了。”

  “啊?”阿戴习惯性瞪了瞪眼,“真的假的?哪遇见的?”

  “医院,她怀孕了,正准备结婚。”

  “有啦?对象是谁?”

  “好像是同校,我们应该不认识。”

  听到这里,阿戴莫名其妙地舒了口气:“不认识也好,你们没打起来吧?”

  “……怎么可能?”林清和无语。

  “哈哈哈,你们以前闹过不愉快,我这不担心嘛。”

  “她看起来挺好的。”

  “离了陈懿那人渣,怎么能不好?”

  林清和扯了扯唇角,没说话,给她舀了一块鸡腿肉。

  “不过当初你那么直接地敞开陈懿的事情去闹,我想想真是挺后怕,谁知道那疯子被逼急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能做什么?最多就是通过校方给我施压,难道还能拿刀砍我不成?”

  “难讲,那时候我听人说他精神有点儿不好,后台又黑,有好几次晚上找不到你人,我都挺慌。”

  林清和一副感动得眼泪汪汪的模样:“哎,阿戴,没想到你这么爱我。”

  “滚滚滚,我那都是白担心,你这丫头屁事没有,每次都是不是没电就是忘带手机。”还有半句话阿戴忍着没说:每次临门禁时间就见陆轩把你送回楼下。

  林清和不好意思地赔了个笑:“那时候充电宝不是还没盛行嘛,我又不时时刻刻盯着电量看,对不起啦,害你担心。”

  “一句对不起完事啊?”阿戴“哼”了一声,“说起来,最过分那次……好像是圣诞节来着?你刚跟陈懿呛了一票大的,我从图书馆回去,妈呀居然整间寝室就剩我一个人,我以为你约会去了,结果左等右等过了门禁时间你也没回,没消息,电话又打不通,我急得呀,你认识的人我都问了一圈了,连高师兄的号码都左求右求求了过来,他出去找也愣是没找到你人。结果第二天你才告诉我你过了门禁回不来宿舍,手机也丢了,你说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啊死丫头?”

  阿戴连珠炮似的话音刚落,林清和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对面的高修便失手碰倒了手边的玻璃杯。

  咔哒。

  一滩西瓜汁倾倒,介于粉与红的颜色渗过木质桌面,瞬间沾湿了他的手指。

  林清和连忙抓住他的手,抽了几张纸巾摁过去:“哎,怎么这么不小心,没弄脏衣服吧?”

  “没事。”

  高修接过递来的纸巾,略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指尖,随即很快又松开。

  林清和看着他的表情,愣了愣,忽地回过神来。

  ***

  吃鸡煲跟吃火锅差不多,一路吃一路唠嗑,情绪总不会显出冷清。晚饭过后,林清和跟没兴趣听讲座的阿戴约了隔日再见的时间,随后便拉着高修提前几分钟混进了多媒体教室,位置剩得不多,两人挑了个中间靠前的角落。

  Allen Levine已经坐在了台上。一座沙发,一支话筒,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

  七点整,讲座正式开始,老先生拿起话筒跟到场的师生打了声招呼。

  出乎意料地,跟预想中的全英演讲不一样,老先生居然磕磕绊绊地说起了中文来。

  “非常高兴,能见到你们。我的妻子,是一个华人,在得知我收到来中国的邀请的时候,她非常高兴。在我们四十多岁的时候,我们曾经在中国居住过一段时间,她非常认真地教导我讲中文,可惜我不是一个好的学生。在接到这个邀请之后,我跟她说,嘿,我要去中国做演讲了,听说那里有一群对我和我的作品感兴趣的年轻人。于是在她的帮助之下,我得到了一份中文版本的演讲稿。”老先生轻松地笑了笑,“请原谅我蹩脚的发音,但我发誓,在我努力练习了一周之后,我的妻子说你们可以听懂我在说什么。”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场下顿时响起了一阵短促的掌声跟欢呼。因为年纪跟性格的原因,在媒体发达的年代,Allen Levine已经渐渐退于半隐居状态,关于他的个人生活其实信息少得可怜,来来去去都是那么一丁点儿,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公众场合提及跟中国的渊源。

  老先生的声音很平缓,带着明显的口音,但幸好语调慢,足够令人听清楚。

  “正如资料上所写,我以木雕者的身份进入大众视野。但其实在此之前,我尝试过金属,尝试过泥,也尝试过石头,最终才回归到木头。选择木头,是因为我认为木头之中蕴含着灵魂,我认为它有着自己的个性、纹路、结构和温度。”

  “每个艺术工作者都应该找到自己进入表达的路径。这个路径让你成为唯一的你,让你做的东西成为可感知的、独一无二的,同时又是一个群体的回声。”

  “我坚持了四十年的最基本的理念就是:我只用整木进行创作。在一开始,我认为这样可以保证作品的完整性,到后期,这渐渐变成了一种思维方法。我种植树木,也砍伐树木,最后雕刻树木,保存树木。我妻子说过,我跟木头待在一起的时间要远远多于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事实是,她跟学生待在一起的时间亦多于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

  “多莉娜,如果你们打开谷歌搜一下我的名字,那么关联词必定是这个词,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样,不仅因为这是我妻子的名字,也因为这是我最为人熟知系列作品以此命名。”

  “在创作第一件‘多莉娜’的时候,我刚刚遇见她,一见钟情,在维也纳,我请她跳舞,她请我喝一种像盐一样的酒,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如此迅速地坠入爱情。我雕下了她横卧在月光下的身体,多莉娜让我变成了人们口中的艺术家,在那之前,我只能算是一个毫无想象力工匠。”

  “一开始,人们憎恨我的作品。他们认为这个线条应该这样,那块颜色应该那样,结果不应该表现粗糙,人的表情不应该表现痛苦,但我通通没有按照他们既定的想象来做,我做了我认为对的,那就是更加变本加厉地推进自己的风格。后来,有除了多莉娜之外的另一个人认可了我,两个人,三个人,更多的人认可了我。”

  “热爱你的创作吧,孩子们。”

  “不要因为外界的力量改变你的喜恶和态度,表现你所感受的世界,直接地,诚实地,无论它是不是足够美好。这就是我能给出的第一个建议。”

  “当然,你也可以完全不放在心上,这是我能给出的第二个建议。如果我像你们这样年轻,我同样会这样想,为什么我非得听一个快要去见上帝的老头子胡说八道?”

  “要成为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艺术家,别人的经验不会给你们太多帮助。在收到邀请的时候我也想过要回绝,因为我并没有太多有用的经验可说。但多莉娜认为,或许说出我作品背后的故事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所以我还是来到了这里,来告诉你们,不要听信别人的方法和经验,你们不应该被既有的东西规束。”

  “但请不要将自己置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年轻人要做的是改变世界,而非被世界孤立。”

  “我已经是老旧了的,是过去的那一套。我今年75,多莉娜今年72,我时常感觉自己还是刚与她恋爱的年纪,她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支撑,也是我艺术的谬斯。在这一点上,我可以自豪地说,不会有另外一个人像我这般幸运,能够得到像多莉娜这样一个出色女性的眷顾。”

  “一生短暂,我庆幸我没有像许多人那样,为了显示自己的理性而去蔑视与诋毁爱情。多莉娜这个系列作品现在依然在不断充实,我最近刚刚砍下一棵胡桃木,并准备为她献出我新的礼物。”

  ……

  两个多小时,相当轻松的语气,略显生疏的中文,像是回忆录一样不明确的主题。不知道为什么,林清和一只手牵着高修,另一只手支着下巴,居然听得心头微微哽咽。

  在结尾处,她侧首看他。

  自从跟阿戴分别之后,高修就没有再说一句话,这时回望她的视线,只用指尖轻轻抚摸她的虎口。

  林清和掀合嘴唇,轻声说了几个字。

  几分钟之后,结束演讲。老先生婉拒了为众人签名的请求,但十分好脾气地同意了学生们排队留影的请求。他们两个人坐在位置上,没有动,直到人潮渐渐散去了些许,高修才反握住她的手,沉声问道:“上去么?”

  林清和将视线收回,望向他。

  “嗯。”她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原谅我,不知不觉废话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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