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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章

  金光闪闪的东西凭空出现在旁边时, 我根本没注意到它,眼里只看到爸爸挨了Batman先生一拳,嘴角挂着血, 下巴都青了。

  这还得了?我必须冲上去保护他!

  可冲到一半,圣杯钻进了我的身体, 我毫无防备,视野停滞在爸爸面露惊愕的瞬间。

  就这样。

  我恢复了五岁时,最不想找回来的记忆。

  ……

  我躲在衣柜的最深处,努力把自己蜷缩得更小更小。

  柜门关严,不漏一丝灯光进来,挂在衣架上成排的裙子在黑暗中轻轻摇动,我抓住我白天最喜欢的这条公主裙,忍不住发抖的手指用力, 不让它继续乱晃, 再往旁边侧一侧,裙摆刚好能挡住我皱巴巴的脸。

  他不会发现……他找不到我……他喝醉了, 他找不到我……

  我屏住呼吸, 又用两只手死死捂住嘴巴,不停地在心里祈祷。

  卧室附近没有脚步声响起, 室内的灯仍孤独地开着。

  我不知道已经在衣柜里待了多久, 困倦悄无声息地攀爬上眼皮, 想让我放松警惕, 顺从地落下它们。

  不行、不可以!

  我不敢睡着。

  脑袋好几次往前磕了磕, 我睡眼朦胧,全靠早已变成本能的习惯把头重新仰回来。为了不睡着,我用指甲卡胳膊上的肉,不多久, 袖子底下就全是指甲印。

  ……过去多久了?

  黑暗空间的空气变得浑浊,我有些呼吸不畅,浑身似乎也开始发热,汗水挂在额头,很想抬手去擦。

  就在我抱着侥幸心理,觉得稍微动一动应该没关系的时候,急促的砰砰声突然打破四周的安静,有人过来了!

  “砰、啪!”

  像熊一样高大宽胖的重物一下撞上了客厅的柜子,除了沉闷的碰撞声,还有清脆的哗啦啦,玻璃杯碎了一地。

  那头粗鲁的熊吃痛,嘴里放出一串混乱的辱骂,每一个单词都夹着恐怖的暴虐。

  我把嘴捂得更紧,听着他在客厅走来走去,时不时一脚踹翻挡路的东西,像是在寻找什么。

  “小兔崽子……躲哪儿去了!”

  “妈的!赶紧滚出来!”

  他离得越来越近,接连打开了旁边的好几扇门,在房间里一通乱砸。

  不怕、不怕……他想不到我会躲在这里,再过一阵……

  我安慰自己,内心祈祷得愈加虔诚:仁慈的主,请您保护我、保护我好不好?让那个怪物,让爸爸赶紧睡着吧!

  祈祷声盖过了房间外的轰咚声,不知过了多久,我恍惚回神,极力压低越来越粗重的呼吸,稍稍往柜门挪了挪,侧耳去听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没有可怕的声音。

  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我如释重负,泪水包在眼里,发自身心地感激起愿意保护我的主……

  “哐!”

  刺眼的灯光无情地照亮衣柜,一只大手伴随光线,扎进乱七八糟挡在前面的衣物,一把将躲在黑暗里的我揪了出来。

  “谁教你的,竟然敢藏在我、我的房间?!”

  “没人教?你够聪明——狗娘养的!你敢说你比你老子更聪明?”

  我留到肩膀的头发被那只手拽住,直直从衣柜拖到卧室外,痛得我忍不住尖叫,但那只手的主人嫌我声音太大,就这么把我提起来,往前重重一丢。

  我没摔出去多远,因为喝醉的人手上其实没多少力气。等我忍着疼爬起来,我发现他之前打碎的碎玻璃就散在我身边不远,地毯已经被红酒弄得一塌糊涂。

  碎玻璃的边缘格外锋利,我害怕自己被划到,那比被摔几下还要痛,下意识想要远离。

  结果我身体一轻,那只大手再度把我拎起来,摔到另一个方向。

  这就好多了。

  我憋住眼泪,熟练地靠着墙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膝盖里,哆嗦的手抱住后脑勺。

  自称是我爸爸的熊歪歪扭扭地走近,一脚把我踢翻,挥舞着刚从腰间抽下来的皮带,噼里啪啦往我身上甩。

  好多了。我对自己说,今天他找到我的时间更晚,酒精把他泡得浑身发臭,他打人的力气也就没那么重。

  我默默缩在地毯上,偶尔小小地避一下皮带,不让它打到我的脸。

  爸爸喜欢在打我的同时,嘟囔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忽笑忽哭忽怒,好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从来都不听,他的痛苦与我无关,我只要恨他就行了。

  我模糊的视线抓到了远处地面的玻璃碎片。

  它还是那么吓人,拿起来轻轻一割,肯定连肉里的血管都能割断。

  我忽然很想爬过去,拿上一块碎片再回来。

  要小心一点,不能让它误伤到我。嗯,我一定会很小心、很小心……

  即使是比我高大的爸爸,他被玻璃划到血管,是不是也会痛得哭出声?他觉得痛了,会不会离我远点?

  我想把玻璃藏好,只用来保护自己就行,尽量不用尖头对准他——除非我实在忍不下去。

  我好恨他,我好恨他,我恨死他了!

  光这么想了半天,我最后还是没能拿到玻璃碎片。

  我伸出手,努力够了半天,够不到,胳膊还被皮带多摔了十下。爸爸把我的头发踩住,我也爬不过去,实在有些可惜。

  我顺便祈求了一下天主保佑,让爸爸像死人一样早点睡过去吧,绝对跟躲在衣柜时一般无二的虔诚。

  结果神没反应,爸爸该怎样还是怎样。

  我就知道。

  这个世界是没有神的,如果有,祂为什么不肯来救我。

  ……

  今天的我还是在挨打。

  虽然早就习惯了,只要爸爸穿着西装出门,当天晚上他就会怒气冲冲地回来,然后喝酒,再然后,把没法逃出家门的我从家里各个角落拖出来,用皮带撒气泄愤。

  在保姆被辞退前,我从她口中知道了有未成年人保护法这回事,一心想要趁爸爸出门时偷偷报警。只是,我还没开始行动,保姆就被爸爸赶走,他扯断了家里的电话,不许我出门,不许我看电视,只许我在家老实地待着。

  他在我三岁前,不喝酒的时候还算正常,会跟我说说笑笑,摸我的头,也会给我带各种礼物回来,那件红色的公主裙就是我最喜欢的礼物之一。

  但我已经忘记他那时的样子了。

  我还是只喜欢礼物,不喜欢他。

  家里的书房堆了很多书,爸爸也许是觉得我看不懂密密麻麻的高深文字,没有禁止我进书房。

  那些书的大部分我确实看不懂,可我觉得,把能看懂的部分囫囵吞枣记下来也会有用。

  于是,我给自己强塞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知识:美国现代史、中年酗酒男子易得的心血管疾病、遗产继承相关法规、国家对孤儿有什么保护政策等等。

  我算了算,爸爸今年三十多岁,还算比较年轻,他之前身体锻炼得不错,最近两年才开始发胖,要等到他的身体被酒精拖垮,我可能至少还要再坚持五年。

  五年后我十岁,应该已经在外面上学四年了。不行,万一爸爸不许我上学呢?我在之后的五年,要想办法多偷点他钱包里的钱,如果爸爸五年后遗憾地没能病死,我就找机会带着钱跑掉,再也不回来。

  然而,计划了这么多的我没想到。

  不用再等五年,他现在就死了。

  这一天,我依然抱着头,蹲在沙发边,任凭爸爸用力踹我。

  我讨厌他乱碰我的头发,所以挪了挪身体,让他臭烘烘的脚只能踹到我的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我被踹倒一次就要立刻爬起来,不然他会觉得自己遭到了反抗,接下来那一脚能豁出去,把我从沙发边踹到酒柜上。

  也许是身上青青紫紫的地方全麻了,我感觉不到太痛,仅仅有些想吐。

  我紧闭眼睛,习惯地做着形式一般没用的祈祷,又因为祈祷得太过专心,一时没注意到,爸爸的脚有多久没踹过来了,身边反而出现了一些含糊不清的噪音。

  等我注意到时,那吵人的杂音已然激烈了些,像被卡住脖子的乌鸦,只能发出沙哑的呃呃啊啊。

  我哆嗦着回头,看到爸爸倒在地上。

  他高壮的身躯在这段时间萎缩了不少,扭曲地翻滚时已经不像熊了,反而像枝杈长得歪歪扭扭的枯树——仿佛我一脚就能踩上去,把枯死的部分踩碎。

  我一下站了起来,俯视这块快烂死的树皮。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不正常地抖动,口水从嘴角流出,糊上扭曲的脸。

  树杈似的手指颤颤巍巍,像是在跟我指向某个位置。

  我歪歪脑袋,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那儿出现了一台座机电话。

  爸爸肯定忘记了,座机的电话线被他自己扯断了啊。

  我左看右看,在爸爸坐过的沙发上,发现了他的手机。

  “手机”我知道,我在家见到他用过,试一试应该就能打一个急救电话,我也知道号码。

  爸爸估计也是这么想的,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慈爱地注视过我,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只有那么恶心了。

  “呃、啊、啊啊、呃……”

  他一个劲儿地叫着,等我打电话送他去医院。

  他好可怜。

  我真心实意地为他哭了。

  我蹲在他身边,不停抬起手臂,用袖子擦掉不存在的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我是你嘴里的小废物、小婊。子,除了哭,我什么都做不了。

  很快,爸爸就不动了,他没有对我和蔼过的脸,永远停滞在了最狰狞的瞬间。

  我嚎得撕心裂肺,忍着全身的痛楚扑到他身边,用力推他,几乎晕死过去。

  他没再动过,看来是真的死了,我也就不哭了,嗓子疼。

  重新再看他僵硬发紫的脸,我像是第一次看清他一般,嘴角不自禁翘起,心中涌动着喜悦、酸楚、刺痛,似乎还有一些现在的我不明白的感情。

  后来我终于想到,那是感激。我由衷地感谢爸爸迟来的父爱,谢谢他死得这么早。

  我忍不住哽咽,抓起爸爸僵硬的手,用力掰到他不再起伏的胸前,摆出一个他最喜欢的祷告的姿势。

  “愿主保佑你,爸爸……不,父亲。”

  唔,差点忘了。

  “对不起,父亲,我忘记你是上不了天堂的。”

  之后的漫长时间,我一个人跪坐在地板上,静静地体会自由的感受。

  我以为我会一直很高兴,可最初的激动过后,我心中最先泛起了层层的迷茫。

  莫名地,我有种感觉,父亲死了这个结果,没我想象的那么好,会有更恐怖的事情出现……但那是什么呢?

  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我呆坐了一阵,还是拿过手机,打电话报警。

  门铃嗡鸣。

  我回头,犹带兴奋的表情慢慢出现了变化。

  ……

  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打在大理石墓碑上,将崭新刻上的名字弄得模糊不清。

  我的父亲在火中变成骨灰,千里迢迢回到老家,埋到我面前的这座坟墓里,据说我出生就没见过的妈妈也和他躺在一起。

  “爸爸,我好想你。”我对墓碑说,这次眼泪真的要掉下来了。

  “别哭了,孩子。”攥紧我左手的男人假惺惺地安慰我,他的脚步钉死在原地,轻轻一用力,就把想往前走的我拽了回来。

  “我是你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我从你父亲那儿听过你的很多事,你是,嗯,一个聪明的好女孩儿,文静,听话,喜欢看书……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

  他谎话连篇。

  我的父亲没有朋友,就算有,他也不可能把我的事情告诉别人。

  这个男人是在葬礼前突然出现的,一来就表现得和我很熟的样子,从教堂里的告别仪式到现在的下葬仪式,他都热情地牵着我的手,和迎面走来的各式各样的陌生人寒暄。

  我抵抗过,男人未经允许就来抓我的行为十分让我反感,可我发狂的攻击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按住,一句“孩子不懂事”轻飘飘地落下。

  他那时定定地俯视下来,脸上挂着的刻板微笑无比恐怖。

  我跌坐在地上,抱着头,一点一点往后缩,这个人虽然没有追上来伤害我,但我同样意识得到,他和父亲是一样的,我在他们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并且,父亲死后,有数不胜数的陌生人想要见我,男人只是其中动作最快的一个。

  穿着黑衣的陌生人们朝他——不,是朝我——快步走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大大的、亲切的笑容,映入我眼里就像嘴角咧到耳朵边的狐狸,或者干脆就是变成人类的怪物,他们火热看向的根本不是我。

  “她就是▉▉▉▉▉?哦,哦,和我想的……嗨,宝贝,你应该听你父亲说起过我?我是……”

  “▉▉▉▉▉小姐对吧,我是你父亲公司的股东,他最要好的朋友,你出生时我还抱过你呢。”

  “哦,我的天使,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失去了父亲。听我说,你需要一个照顾你到成年的监护人,而我恰好……”

  他们是一样的!

  就算找到一块碎玻璃,我狠狠地把它扎进其中一个人的身体,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人疯狂地扑向我。

  光想到这一幕我就不敢反抗,更不敢说话,最先牵着我的男人已经不乐意了。

  “我才是这孩子的指定监护人!我有她父亲的遗书,你们这些无耻的家伙,别想来分一杯羹!”

  他大声嚷嚷,用目光向四周示威时,我脆弱的指骨差点被他捏断。

  但我还是一声不吭。

  在其他人眼里,我只是呆呆地望着父亲的墓碑 ,满心思念与悲伤,还没能回到不幸的现实。

  事实上,我确实很想他。

  因为在他变成灰之后,我才意识到,过去的生活有多美好。

  我只是被关在家里不能出门,隔几天被打一顿而已,家只有这么点大,我可以躲在还算温暖的角落,安心地只恨父亲一个人。

  他死了,我离开了家,突然来到更加广阔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天空居然没有光,四处都有危险,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比我强壮高大,都对我怀有恶意。他们光长了一张人脸,内在是野兽,想要把弱小的我叼走吃掉。

  父亲不能保护我了,我在外面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

  因此我拼命想逃走,可野兽们把我抓得死死的,他们不许我逃开。

  站在教堂里,我仰望头顶圣洁的圣母像,前所未有虔诚地向她祷告,祈求她救救我,我听话,我可以很乖巧,只要让父亲活过来,或者把我送到没有这些恐怖怪物的地方去,我什么都愿意做!

  圣母不愿聆听我的愿望,她的神情依旧悲悯,却高高在上,看上去无比冷漠。

  我的身体更冷了。

  从那一天起,我再没有做过任何祷告。我讨厌的对象又增加了一个,就是我的主。

  主明明不存在,或者根本没有拯救我的能力,却装模作样,表现出无所不能的样子,凭什么?

  我很害怕……

  我好害怕!父亲真的不能醒来吗?比起他,我、我更讨厌……

  “▉▉▉▉▉!嘶,竟然咬我!小鬼!你要去哪儿?”

  “呜、走开!”

  我拼命躲开那只想抓我回去的大手,在雨中跑出几步,旁边又伸来更多只相似的手,它们一心只想把我抓住。

  我躲得异常艰难,裙角溅上难看的泥点,扎起来的头发也在逃跑过程中散了,淋了雨后,更加乱糟糟。

  隐隐约约,我好像听到不打算追了的他们在后面笑。

  男人和女人感叹,可怜的小女孩,她已经无家可归了,才这么点大,想逃,能逃去哪里?

  于是这些人真的不管我了,自顾自地彼此争吵。爸爸的墓碑被他们丢在身后,根本不屑于多看两眼。

  这一刻,我的内心只有畏惧。

  我得逃走,逃得越远越好!不能被比父亲更可怕的大人抓住,我打不过他们!

  雨越下越大,我狼狈的冲出墓地,在没有去路的树林前迟疑片刻,便不管不顾地一头扎了进去。

  被锋锐的叶片划伤阻止不了我,从湿滑的土坡跌倒阻止不了我,看不清前路也没关系,我哭着叫着“爸爸!”,头也不回地向前逃——

  ……

  “撒拉……孩子!求你……我不能再失去……”

  男人痛苦的声音就在我身边很近的地方响起。

  意识不清的我被吓到了,灵魂像浸泡进了冰海,恐惧伴随战栗传遍全身。

  为什么旁边会有人?我又要被抓到了?不行、不行、我还是得逃!

  我故技重施,就着男人抓紧我的手臂狠咬了一口——全是硬邦邦的盔甲,我没能咬得动,但男人居然主动收了手,歪歪斜斜地倒退远离我。

  眼睛其实看不清身处之地的情景,我只能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试图找到一个安全的出口。

  又有一个男人靠近,一把将我拦住:“没事了!你很安全!”

  他的臂膀就和我混乱记忆里的那些手臂一样粗,整个人比我高大、强壮了太多,活似一座推不动的小山。

  同时,还有别人也在说话,虽然听起来要年轻很多,但嗓音同出一辙的低沉。

  这让我一下子想起了父亲,他喝醉酒的时候,就是这样沙哑的声音!

  他们会打我,一定会!

  我顿时惊恐地大喊大叫,疯了似的在男人钢铁一样的怀里挣扎。

  在挣扎的过程中,我迷迷糊糊地产生了一些怪异感,好像我的身体更有力了,手变得比印象里更大,四肢也变长了不少……可即使如此,我依旧不是可怕大人的对手,他把我压制得死死的,手臂分毫不动。

  我明白了,父亲只有一个人,而他们有好几个,这一个我都反抗不了,更别说全部。

  所以,我立马转变了态度,不再乱动,朝向我看不清面容的其中一个大人——最开始被我咬过一口的那一个,怯生生地喊:“对不起,爸爸……”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对这个人喊爸爸,但潜意识告诉我这样更好,我也非常需要一个爸爸,我就叫了。

  那人的喜悦几乎满溢,竟又向我迈出了数步:“别怕,爸爸在这里!”

  他还没彻底走近,庞大的影子就将我罩住,犹如刺入骨髓的威胁。

  我的脑子瞬间空白,全身条件反射地紧绷,双手抱住脑袋,语无伦次:“对不起、父亲,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不该咬你,请原谅我……”

  那人僵在原地,明明还能站直,躯壳内却仿佛传来了高墙轰然倒塌的巨响。

  揽住我的男人手臂跟着颤了颤,僵持了半晌,他沉默地松开手。

  我伺机蹲了下去,仍旧抱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如此以来怎么挨打都不会太痛。

  “…………”

  男人们相顾无言。

  我闭紧双眼,不管他们之间怎么交流,只关心皮带或者水杯什么时候落下来。

  这时,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来的终于不是可怕的大人了。

  “撒拉姐姐……你还好吗?”

  关切的童声似乎在叫我。

  我动了动胳膊,一只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就见一个不认识的黑发男孩儿蹲在我面前,他干净的蓝眼睛里没有对我的恶意。

  他先说:“披风被踩到啦,你不是很喜欢吗?我帮你把它拽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背后的披风重新铺开,沾到的灰也被男孩拍掉了。

  他又对我说:“有个声音告诉我,我有一个‘宝具’,用了之后可以让你不那么难受,姐姐能不能让我试试?”

  虽然在我看来,有七八岁的他才是哥哥,但潜意识觉得他可以信任,我就弧度极小地点头,表示同意了。

  大人们退到三十米开外,见不到人影,我和男孩留在陌生房间中央,不讲究地直接坐在地上。

  男孩对自己的“宝具”并不熟悉,对奇怪的使用方式似乎也有点小小的困扰。

  “因为要把解放语念出声,总感觉很奇怪。”他悄悄告诉我。

  我沉默许久后,比他更小声:“可是,念出来不是更酷吗?”

  他恍然:“的确!灰幽灵也有标志台词。”

  解开了这个小心结,他之后就完全不别扭了,大大方方道:“我的宝具名字叫‘小小少年的伟大冒险’,听起来就很有趣!解放语是我家人对我说过的话,我念给姐姐你听。”

  男孩清清嗓子,因为想努力表现出深沉的帅气,他的声音有些一板一眼:

  “我们为什么跌倒?”

  “因为我们要学会站起。”

  他的话音好似携带了一种温暖的力量,缓缓没入我的身体。

  全身暖洋洋的,畏惧与紧张全飞走,舒适的睡意将我揽入怀中,轻轻拉下我的眼帘。

  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意识沉入片刻的黑暗,继而恢复光亮,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座找不到出路的森林。

  只不过,此时的我并不感到彷徨。

  身边出现了一个看不见脸的年轻人,我本想离他远点,可我又觉得,他是我的……朋友?家人?想不起来。

  总之,我从他身上感到了亲切,即使他是个成年人,我也格外乐意黏着他。

  年轻人牵着我往前走,在森林的尽头,我们遇见了一个提前等在这儿的中年男人。

  他穿得奇奇怪怪,一身黑的样子就像刚从葬礼过来的,我下意识想跑,年轻人拍拍我,指向前方:“你看那是谁?”

  那是谁关我什么事?

  我躲到年轻人背后,被他戳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探头,打量那个消沉得快随风而散的男人。

  不认识,但似乎有点眼熟。

  年轻人:“他是你凭实力找到的爸爸。”

  我的脸顿时皱得凶恶:“不是!他比我父亲帅多了!”

  “他不是你血缘上的父亲,但他会豁出性命来守护你,不求任何回报,只因他爱你,胜过一切。”

  年轻人实在很啰嗦,我却莫名听入了神。

  他的声音渐渐变了味儿,从低沉变得清亮,就像这其实是我自己的心声,真奇怪。

  “他记得要送你两年份的冰淇淋,让超人帮忙做的那个不算。他还要给你准备更多的礼物,蝙蝠侠没有穷的,这是事实,你怎么都吃不垮他的家业。另外,在目前这堆人里,可以说他是最好的爸爸选择了,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毛病,他对孩子而言简直完美无缺,宝贝,你千万不能错过……”

  我居然心动了,这个爸爸听上去又有钱又温柔又能对我好——

  “不要!”

  我想起了一件事,当然不是他不可能有钱:“他好凶,如果想打我,我会被打死。”

  “他只会把想伤害你的人打瘫、打残、打到死得不能再死。”

  “我不信!”

  “你总得给他一个机会。撒拉,是你先选择了他,他因你而活了过来,如今正在想方设法来救你,在那之前,你 可不能再把他抛弃。”

  “……”

  我信了吗?

  没有,我完全不相信,哪怕是我的内心这么说。

  我需要休息了,什么都别想,先养精蓄锐,等一觉醒来……

  我又得回到满是坏人的地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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