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八重真是羂索埋了很久的一个暗线。

　　这个很久指的不是时间, 而是用心程度，毕竟相对于羂索存活的时间，几年远远算不上长。

　　当年黄金之王用雷霆手段整改咒术界乱相, 不止让除了五条家之外的剩余两家猝不及防, 也将羂索的大部分关系者误打误撞地排除出了东京, 将他的计划彻底打乱, 让羂索真正将王权者这一存在加入了棋局。

　　他曾尝试过潜入非时院，费尽心思得来了一副黄金氏族的躯壳之后，却发现因为力量体系无法兼容, 哪怕成功占据了这副身体, 他也无法获得黄金氏族的能力。于是羂索立刻销毁了他遗留下的痕迹，开始另寻办法。

　　而等待多年后，数年后的一个雪夜，羂索发现了皮肤青紫, 快要冻死在桥下的八重真，和穿着咒监委制服将他救起的男人。

　　羂索尾随着他们一同进了安置的酒店, 然后等咒监委的负责人离开后，轻而易举地敲开了男孩的房门占据了这具身体, 取代真正的八重真进入了高专。

　　为了让这颗棋子发挥最大的作用，‘八重真’一直安分守己地活了许多年。

　　冰帝事件是羂索初次尝试对黄金之王伸出獠牙，结果因为第三方的出手，获得了始料未及的大失败，用漏瑚做试探结果也悄无声息地折了进去后, 羂索立刻决定收手。

　　为了处理这些事，他不得已用其他的身体在外面活动了几天，造成了‘八重真’昏迷不醒的假象，但他为此早就给周围人潜移默化地种下了‘八重真’体弱多病的人设, 所以羂索并不担心会因此暴露。

　　哪怕在前来的队伍中看到了被称为诅咒克星的金发少女时，羂索依旧是这么想的。

　　直到被强行剥离躯壳，被迫用留在八重真身上的大脑直面赤色阳炎并成功逃脱后，羂索才惊讶地开始思考对方是怎么发现他的。

　　戴着帽子、装束普通的中年女人和所有路人一样平常地走在街道上。

　　就在她拐进一个没什么人经过的路口时，眼前忽然划过一道凛冽的刀光，鲜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羂索的视角也一点点塌陷了下来。

　　身穿黑色改制狩衣，头戴金色兔子面具的男人用刀挑开中年女人的帽子，被平整切开的头骨下，大脑不知所踪。

　　他俯身合上女人的眼睛。

　　“21号，目标消失。”

　　“收到。”

　　莉亚放下按住耳麦的手。

　　她现在正身处在咒监委的核心会议室中，面前的会议桌上放置着由黄金氏族提供的投影盒子，无数细长的蓝色光线在半空中绘制出一副巨大又无比精确的地图。莉亚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地图等比例放大，平铺到蓝线地图上，那个不停跳转移动的红色光点的位置顿时变得更加清晰。

　　“下一个在这里。”

　　“明白。”

　　这个时候莉亚就不得不佩服黄金氏族对这个国家的掌控与熟悉程度，她只是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守候在她身旁的兔子就立刻向通讯器里报出了详细坐标、目标行进方向上存在的躲避点位、以及离最近的氏族成员位置。

　　“15号，目标在你东南方向500米处的便利店里，做好迎击准备。”

　　另一名头戴兔子面具的青年站在路灯的顶端回复了一声‘收到’，随后无声无息地抽出了刀。

　　刚从中年女人身体里逃出来的羂索这次换了一具更加年轻的身体。他拎着购物袋，刻意绕开了那些偏僻的小巷一路回到了这个身体的家中，就在羂索稍微松口气时，后脑再次传来熟悉的冰凉。

　　再次逃掉的羂索又换了几具普通人的躯壳，每一个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杀后，他不再托大，换到了一具诅咒师的身体里。

　　他坐在设下重重结界的安全屋里，开始思考第二个问题，他究竟是怎么暴露的？

　　因为头上代表着‘束缚’的缝合线，但哪怕他遮住了，追杀之人也能准确地辨认出被他附身的躯壳。

　　羂索复盘了下自己的一系列行动，确定他并没有露出破绽。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圣女……”羂索喃喃道。

　　初见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真身，无论他如何躲藏也能从万千人群中找到他的人。

　　明明在羂索的调查中，她确实有一些奇特的能力，但大部分都毫无攻击力，‘圣火’针对的也只有诅咒。

　　可方才和已逝的赤之王相同的火焰，还有那双洞悉一切伪装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人的身上这么可能会有这么多特殊又强大的能力？

　　如果他能获得这具身体……

　　当巨大的利益摆在面前，这个曾经被羂索搁置的想法不禁再次浮了出来。

　　对方现在正在全力追踪他，但反过来，他或许也可以借此机会将她引出来。

　　羂索眯起眼睛，思维急速转动。

　　从漏瑚那次事件中看出，想要直接对上圣女，必须先解决守护在她周围的强者们。

　　目前能肯定的是，咒监委背后的黄金氏族成为了圣女的助力，东京高专必然也会站在她的那一边，而他现在还没有做好封印五条悟的万全准备，正面遇上时没有胜算。

　　如果能有一个办法让这位圣女大人主动走出保护圈……

　　砰——！！

　　羂索感受到结界被触动的同时，身后的玻璃窗在一声巨响中轰然破裂，白发的最强咒术师一手揪着一个少年的衣领，慢条斯理地收回腿，瞬移进了屋内。

　　“咦，不跑吗？”

　　五条悟惊讶地看着神智清醒地端坐在榻榻米上的人，“那你应该不介意顺便给我的学生们练练手吧。”

　　说完，他右手一松，猝不及防重获自由的乙骨忧太顿时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后者敢怒不敢言地爬了起来，然而另一个寄居在他身体里的诅咒却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发出阵阵嘶吼声。

　　‘忧太忧太！把伤害忧太的家伙都撕碎！！’

　　“方向错了哦，里香。”

　　乙骨忧太深吸一口气，面对着头顶缝合线的男人抽出刀，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这是他在来到高专后上的仅有的几节课上，曾和八重真一起学习、对练过的刀术。

　　“我们的敌人在这里。”他低声道。

　　羂索露出一个微笑，虽然他现在的这张脸和八重真毫无相似之处，但嘴角勾起的弧度却让乙骨忧太恍惚了一瞬。

　　“忧太，你忘记了吗？”他放轻声音：“每天一起上课吃饭、陪着你度过最迷茫恐慌的那段时间、愿意做你第一个朋友的人，是我啊。”

　　“我没办法选择自己的术式，成为八重真也并不是我的本意，但从进入高专开始，和大家一起生活的人就一直都是我，我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也并不想变成你们的敌人。”

　　他抹了抹眼角，一脸诚恳地对着乙骨忧太伸出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如此仇视追杀，让我们一起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好吗？”

　　如果是用八重真那张人畜无害的清秀面孔说出这些话，效果会更好，但对于本就心软，而且刚接触咒术界的乙骨忧太已经足够了。

　　他的眸光开始不断晃动，对着那只向他伸过来的手下意识地往前几步，刀尖不知不觉地下垂。

　　蛰伏在乙骨忧太身体里的特级咒灵忽然尖啸一声，用庞大的身躯挡下了一发攻击后迅速陷入了狂暴状态。

　　‘伤害忧太的人都要死——！！’

　　“里香！”

　　五条悟一把将失魂落魄的学生拎到了面前，拍了拍他的脑袋。

　　“吃一堑长一智，那种东西哪里像小真了，从头到尾都只是他演出的假象而已，对付这种家伙，就应该这样——”

　　乙骨忧太看着五条悟抬起的手势，瞪大眼睛：“等等五条老师！不要伤到里香啊！！”

　　“术式反转·赫。”

　　一道红光激射而出，瞬间轰碎了男性诅咒师的大半个脑袋。

　　五条悟吹了吹比划成手枪的手指，将另一只手的伏黑惠也扔了下来，不用走近去看，他也知道那颗脑子已经再一次逃掉了。

　　他敲了敲手表。

　　“1号，目标消失。”

　　手表上闪了两下绿光，表示收到。

　　伏黑惠：“……没记错的话，你不是5号吗？”

　　还是因为闲不住要率先行动，从黄金氏族手里抢来的编号。

　　五条悟无辜地眨了眨眼，“1号比较好听，而且这个手表并没有通讯功能哦。”

　　也就是说信号其实是通过识别敲击发出去的，而他刚才单纯只是自娱自乐而已。

　　伏黑惠一脸想要吐槽又不知从何吐起的表情。

　　乙骨忧太终于安抚好了里香，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对不起五条老师，因为我的缘故让目标逃走了……”

　　五条悟摆了摆手。

　　“我们的任务本来也不是抓住他，那个人还有很多底牌没有使出来，不一个一个逼出来，那就算不上成功收网。”

　　他拽过一床被子裹起地上的尸体，单手拎起两个小孩的后脖领。

　　“走吧，先回去，老师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

　　——

　　“五条哥哥那边也结束了，羂索附身的对象已经从普通人变成了诅咒师。”

　　莉亚手指点在地图上，眉头微皱。

　　“按照之前的规律，他下一次选择对象应该会更加远离东京。”

　　她的话音刚落，系统地图上再次出现的红点果然出现在关东地区之外。

　　“终于认清局势，决定逃跑了吧。”夏油杰抱着手臂站在她的斜后方，看着莉亚新标出来的点轻笑一声：“他的选择倒是很正确，关东地区之外黄金氏族的行动力减弱，且咒术体系混乱，是旧制和诅咒师的天下，这样就算知道了他的位置，一般人也拿他没办法。”

　　说完，他缓缓活动了下手指。

　　“等等，还没到你该出场的时候，夏油哥哥。”莉亚道。

　　在用最快的速度了解羂索事件的情况与严重程度后，将她领到这间会议室的黄金氏族曾说过一句话——‘当您需要场外协助的时候，请触碰这里。’

　　虽然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但御前肯定是不会撒谎的！

　　莉亚抬手轻轻点了下桌面上虚拟屏幕的右下角，画面接触不良般轻颤了两下，随后在原本显示的地图之上，突然浮现出一个大大的‘4’。

　　随后，一个绿色头发的像素小人从屏幕边缘蹦哒了出来。

　　“小绿？”

　　莉亚小声惊道。

　　它像是听到了莉亚的声音，人性化地对她招了招手，然后欢快地跑到莉亚标记的红点处，蹲起了两下，猛地从地图上拔出了一个单独的小弹窗，上面是一条街道的监控画面，而画面上正是羂索这一次附身的人。

　　小绿摆出了一个拍照的姿势，那张带着缝合线的脸顿时被咔嚓一声截屏，然后通过无孔不入的网络发向各个地方。

　　远在京都的羂索这次终于成功存活超过了半小时，当他走在街上寻找着合适躲藏的地方时，忽然看到不远处的百货大楼大屏幕上出现了自己正在使用的这张脸。

　　羂索：？？？

　　这个位置的大屏分辨率相当高，明显是从监护里截图出的高清正脸被放到最大，旁边滚动着一行鲜红的大字。

　　［此人为在逃通缉犯，若发现此人请立刻向警方提供线索，赏金xxx，若代警方将其抓捕，赏金xxx。］

　　赏金后面的数字大到连羂索看到时的第一反应都是，好大一笔钱。

　　随后他就意识到了，既然连他都这么想，那其他各路特殊能力者自然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而现在，因为他最初的打算，本地最大的地下黑市入口就在距离他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羂索甚至已经看到他旁边不远处的两个普通人正欲盖弥彰地假装不经意地偷偷比对着他的相貌，表情从迟疑逐渐转变成狂喜，遮遮掩掩地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杀了他们？不，他根本杀不完。

　　不止是商场大屏，路过公交车上原本播放着的广告，街两边商铺上电子屏上的模特硬照，包括路人的手机屏幕，一瞬间宛如中毒了一般通通切换成了那张通缉令，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脸和旁边不停滚动着的极具诱惑力的数字。

　　羂索又换了一个身份，发现通缉令上的照片也随之替换，金额甚至又增长了一倍，这个价格已经足够让一些原本不想掺合这种事的人出手了。

　　羂索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活了上千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堪称简单粗暴的阳谋，像小孩玩笑式的恶作剧，在现代社会几乎无孔不入的摄像头下却几乎没有破解之法。

　　他们要用这种办法毁掉他在外界立足的根本，逼他不得不返回被重重布置起的东京。

　　羂索原本不至于会这么狼狈，但他的身份暴露得着实猝不及防，很多暗牌和布置都来不及派上用场就迎来了铺天盖地的追杀，甚至联络那些早就商议好与他合作的人都想要在不停地躲躲藏藏中艰难地抽出机会，然后又因为他不断变换位置而无法汇合。

　　羂索行事谨慎，步步谋划，连咒监委背后的黄金氏族出动，光凭一个名字都查不到他过去的踪迹。羂索确信自己策划多年的最终目的并没有暴露，那个孩子只是看穿了他的存在，并没有窥探到他千年积攒下的全部，而这些人竟然仅凭她的一面之词，在没有任何证据与事实依据的情况下就如此大费周章地在短时间内布下天罗地网。

　　羂索想不通。

　　当然，别说是他了，连莉亚本人也没完全想通。

　　她表面上稳住了，其实内心慌得很，打了一堆腹稿想着怎么解释自己在高专校园里突然动手，又要找什么借口告诉他们自己是怎么识破羂索的身份的，结果没想到最后通通都没派上用场。

　　这里的每个人好像都对她有种信任buff，她说出的每句话都会被认作事实，然后迅速执行下去。就像是她本就应该知道这些只有本人和上天才知道的秘密一般。

　　莉亚也不是没有在做出决策前询问身旁看起来就相当精英的黄金氏族，以及闻讯赶来的东京咒术高专的校长先生，得到的回答不出意外都是——‘圣女大人一定是对的。’

　　不要胡乱把她当成人生的方向啊！！

　　……不过幸好，目前都没出什么岔子，不然就不是ooc的问题了，她的圣女形象即将彻底迎来滑铁卢。

　　“目标已经回到东京，感谢您的协助。”

　　听到她的话，像素小人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去捂住了脸，让莉亚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以及，好久不见。”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虚虚地摸了摸小绿的头，小声地叫出了另一个名字：“……小流。”

　　第一眼看到小绿的时候莉亚确实有些惊讶，当时这个和手机一起遗失的电子宠物还让莉亚失落了一阵，没想到再遇居然是在这样的场合之下。

　　随后，从前种种巧合在此刻连成了一串，让莉亚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是啊，一串数据怎么会这么像人，因为从过去开始，陪伴她帮助她的，都是这串数据背后的比水流。

　　也是黄金之王默许的外援，她的四号帮手。

　　小绿努力用脸上简陋的五官线条对莉亚露出一个微笑，紧接着，一左一右两只手突然分别搭在了莉亚的肩膀上。

　　夏油杰指尖夹着写着3的字条，不顾看到数字后不爽地‘切’了一声的好友，笑眯眯地召唤出了最适合作为坐骑的咒灵，对着莉亚绅士地伸出手。

　　“走吧，圣女大人，猎物已经走进了陷阱，到了主动迎击的时候了。”

　　夏油杰的话听到莉亚耳朵里自动转换成BOSS战的系统播报。

　　既然是BOSS战，指挥+奶妈怎么能和输出坐在一块？

　　莉亚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一咬牙放出了她的骑兽，翻身坐了上去。

　　黄金狮子扇动着纯白的羽翼，莉亚的金发和神殿圣袍的裙摆被风吹得高高飘扬，在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下猛地腾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