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143章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长到和两个不太熟的人共处一室的尴尬强势地挤进莉亚对伏见猿比古的担心中, 占据了一席之地。

　　而宗像礼司已经十分有主人姿态地在办公桌后坐下，施施然地泡了两杯茶，然后将其中一杯推到了莉亚面前。

　　莉亚下意识往清透的茶水里看了一眼。

　　嗯, 没有茶梗。

　　话说‘茶梗立起来会带来好运’的说法好像一开始就是茶商为了推销次等品故意散播出的噱头, 以宗像礼司的身份, 能放在他的办公室用来待客的自然都是品质优越的贵价茶叶。

　　好吧, 虽然没能从迷信中获得安慰，但乱七八糟想了一堆之后，好歹也算成功让她的脑子冷静了下来。

　　莉亚指尖的光缓缓暗了下来。

　　伏见猿比古眉宇间因为神经紧绷、失眠和连续熬夜变得一塌糊涂的气色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头顶的debuf却并没有消失的痕迹。

　　精神方面的问题不在莉亚能治疗的范围之内, 而他本人明显也没有任何向其他人求助的意思，恐怕连跟他住在一起的八田都不知道，不然HOMRA的大家联系出云的时候不会完全没提起这件事。

　　最关键的是……

　　莉亚的视线重新落回伏见猿比古的脸上，将他的疏离和抗拒看得清清楚楚。

　　伏见他本人……好像特别排斥她。

　　一提起这个, 莉亚就忍不住一阵挫败。

　　虽然没到讨厌的程度，但也绝对称不上友好, 她也算是看着吠舞罗一点点成立壮大的人之一，经常出入酒吧的成员里唯有伏见猿比古跟她关系最为生疏, 话都没说上过几回，刚才治疗的时候已经是这么多年她和他距离最近的一次了。

　　莉亚也没想像日元那样做到人人都喜欢，但被这么明显地回避还是第一次。

　　而且无论她怎么回忆，都想不出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会导致伏见猿比古这个反应的事情……不会他选择退出吠舞罗也有她的一份原因在吧？

　　想着想着，莉亚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震耳欲聋。

　　一直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的少年忽然抽回手，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变换的神情。

　　“……与你无关。”

　　“诶？”

　　伏见猿比古突然的开口把莉亚弄得一愣。

　　他见状有些烦躁地皱起眉，“我离开吠舞罗与你无关, 不用自顾自地产生什么多余的负罪感。”

　　虽然说着不太客气的话，但他的语气意外地还不错，甚至还用了敬语，最后还不忘表达感谢。

　　“谢谢你的治疗。”

　　“啊？嗯……”

　　莉亚一脸懵地点了点头。

　　等一下，伏见猿比古原来是这种性格吗？因为以前接触得太少了完全没发现啊！

　　心里这么想着，她就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伏见猿比古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你以为我是什么只会被情绪驱使的幼稚小鬼吗？”

　　这次莉亚的反应很快。

　　“那也就是说，伏见君确实对我存在着一些特别的情绪。”

　　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将面前的茶水推到了伏见猿比古的手边，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既然伏见君不愿意说自己离开吠舞罗的原因，那关于我的这部分，我想我应该享有一定的知情权？”

　　见伏见猿比古再次陷入了沉默，莉亚放缓语速，试探性地道。

　　“……或者，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导致这两件事的其实是同一个原因，亦或许有很大关联？”

　　伏见猿比古神情一滞。

　　莉亚顿时在心里激动地攥拳。

　　居然猜对了！……虽然只是一个大致的方向而已，但至少缩小了一点范围。

　　这样的话，只要从伏见最开始对她出现情绪变化的时候开始查起……

　　“圣女大人无论对谁都这么费尽心力地去关心吗？”伏见猿比古突然道，“既然清楚我一直以来的恶劣态度，为什么还要主动凑上来。”

　　他豁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莉亚。

　　他的眼中已经看不出刚才混乱的痕迹，嘴唇紧抿着拉成一条直线，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像是一只独自离群后站在原地回望着远处曾经同伴的背影，然后毫无留恋地朝反方向离去的孤兽。

　　“我跟你没什么话可说，和赤之氏族的人还有……美咲一样，把我看做是叛徒就可以了。”

　　“请回吧。”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

　　“等一下，伏见。”

　　莉亚和一直坐在一旁悠闲观望的宗像礼司同时出声道。

　　莉亚跟宗像礼司歉意地点了点头，抽了一张他放在桌上的便签纸，快速写下一串号码。

　　“不论伏见君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以联系我，我随时都有时间。”她将写着手机号的纸条塞进伏见猿比古手里，真诚道：“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坐下来认真沟通。虽然你和吠舞罗之间的缘分结束了，但今天也可以算作我们之间缘分的开始，如果伏见君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在有需要的时候会想起来的朋友，我会一直等着你的联络。”

　　伏见猿比古有些无措，好像手里攥着的不是薄薄一张纸，而是什么重若千斤的东西。

　　事实上，虽然她本人可能并不知情，但大教堂圣女的私人联系方式在某些不为人知的黑网上确实有价无市。

　　世界上的一切生命在降生时就同步开启了通向死亡的倒计时，而大部分位高权重，名利双收的人都希望这个倒计时能变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能认识圣女，就等同于为性命加上了一层牢固的保险，只要能在他们需要的时候给予他们一点圣光，这些人愿意用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来交换。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想要拉拢她的、绑走她的、杀死她的……因为种种原因觊觎圣女的家伙多到数不胜数，而圣女的目光却仅仅只注视着那么几个人，完全不知道她的在意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恩赐。

　　伏见猿比古一直极力避免被她纳入眼中，跟她牵扯在一起只会带来麻烦——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一点。

　　他也曾经被那束光所吸引，一路追逐探寻着那个以她为中心，由圣女连接起来的无数特殊能力者构成的无形网络。像是幼时完成学校观察蚁穴的作业一般，带着好奇和喜悦，望着那个与他所处的生活截然不同的，有着美好法则的世界……然后……

　　‘哦呀，小猴子，你难道是在后悔吗？’

　　那个深刻在他记忆中的男人又出现了，他坐在伏见猿比古刚刚坐过的位置上顽劣地晃着腿，脸上是伏见熟悉的如孩童般天真又残忍的笑颜。

　　伏见猿比古的眼神不自觉地微微偏移，一直注视着他的莉亚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却只看到了空无一物的座位。

　　“伏见君？”

　　莉亚担忧地上前一步握住伏见猿比古的手腕，掌心的温热让后者浑身一震，太阳穴伴随着情绪开始的抽痛渐渐缓和了下来。

　　与此同时，男人开始继续添柴加火。

　　‘她就是你小时候念叨过一阵的那个圣女大人，哇，看起来真不错，被自己过去可望不可即的人这么关心，你应该很开心吧小猴子~’

　　‘不过越是这样你越不打算告诉她吧。比如你在加入吠舞罗之前就调查过她的事，比如她信任的朋友们里有人心怀鬼胎的事，再比如……’

　　男人的幻影凑近伏见猿比古的耳朵，身上层层叠叠挂着的饰品发出童年噩梦中叮呤当啷的碰撞声，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你眼睁睁看着你的父亲我去死的事。’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伏见猿比古咬紧牙关，一把小刀从他的指尖飞出深深地插进椅子上，打散了男人的幻影。

　　整个房间只余下他沉重又急促的喘息声。

　　半晌，宗像礼司语气平静地开口道：“我刚才叫住你，就是想提醒一下，别忘记拿走你的刀。”

　　他看了眼明显不能再坐人的椅子：“损坏公物，就从你下个月的工资里扣吧。”

　　“以及，伏见君你现在还没有正式加入Scepter4，进入屯所之前还是要按照规定缴械的，请不要在这件事上让我认为警卫队的队员们玩忽职守。”

　　他的声音像一条宁静流淌着的溪流，让房间内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伏见猿比古‘啧’了一声，脸上同时浮现出了‘这人真烦’和‘该死未来上司居然是这样的人’的表情。

　　他手指在两边袖口分别一划，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四把小刀和用来固定的刀套一起霹雳乓啷地掉在了地上，左右手的刀套上分别有一个空出来的位置，应该就是伏见猿比古刚才用掉的两把。

　　这还没完，他刷地一下拉开上衣的拉链，干脆利落得让莉亚忍不住后退一步，然后就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解开绑在胸口的背带扣，上面至少还有十来把刀，松手落在地上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莉亚：……哇哦。

　　伏见猿比古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眉毛轻挑：“你不会以为我只有最开始的那一把吧。”

　　不然怎么会在差点被他的飞刀误伤之后还敢这么接近他，那个一直用很恐怖的眼神盯着他的白发管家才是正常该有的反应。

　　莉亚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我只是觉得这样不会误伤到你吗？而且看起来很沉的样子。”

　　“……”伏见猿比古闭上嘴，耳边似乎隐隐听见了来自办公桌后的嘲笑声。

　　但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的话，他内心涌然生出一阵热意，于是依旧顺着他的打算说了下去。

　　“总之，无论是针对像我这样使用暗器战斗的人，还是对于惯常在暗中操作的人来说都一样。”

　　伏见猿比古意有所指道：“当你发现一把刀的时候，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实际上早就已经有无数把刀藏在暗处，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刻到来。”

　　虽然不太明白，但莉亚下意识记住了他的话。

　　见伏见猿比古说完，捡起地上堆着的刀套就要离开，她赶紧拿起最开始被她拾起放到桌子上的那把刀：“伏见，你忘了这个！”

　　“送你了。”

　　伏见猿比古头也不回，砰地一声关上门。

　　“……”

　　莉亚拿着刀愣在原地。

　　给一个脆皮牧师送武器，无异于给肉盾送法杖，给盗贼送盔甲。

　　不过心意还是领了。

　　她把刀别进外套里，实则是放回了背包之后，便打算跟宗像礼司告别。

　　虽然跟她最开始预想得有些差别，但最终也算见到了伏见猿比古，达成目的之后也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寒暄的必要了。

　　不过当她委婉表示完道别的意思后，宗像礼司却叫住了她。

　　“我觉得，凤小姐或许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他在桌面上轻轻一按，顿时弹出一面电子屏悬浮在两人中间，莉亚凑近仔细辨认了下上面的图像。

　　这似乎是一个视频截图放大后的画面，上面有八田美咲，伏见猿比古和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两个人的相貌看起来比现在稚嫩不少，身上还穿着校服，应该是国中时期，还没加入吠舞罗之前留下的影像。

　　……等一下，他们坐的这个椅子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莉亚满脸迟疑：“这是在……”

　　宗像礼司于是体贴地将照片缩小回原本的尺寸，满座的礼堂和站在最前面的舞台上，穿着华美的礼服高举权杖的人影顿时清晰地展现在她的面前。

　　莉亚眼前一黑。

　　宗像礼司微笑着火上浇油：“没错，这就是凤小姐国中在冰帝表演舞台剧时留下的录像，存在室长专用的电脑里，在我整理资料的时候不小心发现了，于是就欣赏了一下。确实是一场非常精彩的演出，也让我见到了凤小姐优秀的另一面。”

　　莉亚将问他看没看的话默默咽回了肚子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救、救命，要不把今天重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