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132章

　　天内理子警惕地看着这个形迹可疑的家伙, 伸长手臂挡在了莉亚的面前。

　　“旁边都是空位，为什么非要坐到我们旁边？”

　　五条和夏油都不在，姐姐的安全由她来守护！

　　当那双鸢色的眼睛移到她的身上时, 天内理子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像是关在笼子里的兔子遇到了食肉的天敌, 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

　　但当对方眨了下眼, 这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就突然消失了，柔软的黑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散落在颊边，竟然有几分人畜无害的滋味。

　　“抱歉, 因为我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想着既然如此，还是上来打个招呼比较好。”他说。

　　这时，炉灶前的大叔也注意到了这边发生的小冲突。

　　他放下汤匙，眯着眼睛对着黑发青年仔细辨认了半天, 双手忽然用力一拍：“啊！是你！”

　　大叔满脸兴高采烈：“怎么会这么巧，我刚和这几位客人聊到你, 你就出现了！”

　　他又念叨了几句‘命运的安排’，迫不及待地追问起眼前多年未见的故人的现状。

　　“看这样子, 你这几年过得应该也不错吧？”大叔打量着太宰治的打扮，欣慰道：“就是还是太瘦了点，来来来快坐下！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在天内理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太宰治光明正大地在莉亚身旁落座，笑道：“别来无恙, 安井先生。”

　　一晚上接连经历了追忆过去和巧遇故人，听到太宰治时隔一年半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时，大叔一时情绪上涌，忍不住别过头抹了下眼睛。

　　“啊, 别来无恙。”他不好意思道：“没想到你还记得，说来惭愧，我还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

　　“安井先生能一直记挂着就足够了。”太宰治语气温和礼貌，隐隐还透出几分善解人意的宽慰。

　　明明是在回应店主大叔的话，他的头却向莉亚的方向微微倾斜，从她的角度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有任何情绪。

　　“我叫太宰治。”

　　他对大叔、或者说对莉亚说道。

　　莉亚猛地在心里倒吸一口冷气。

　　虽然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她已经明知没有其他可能性，但听到他亲口承认的时候，她还是不免受到了冲击。

　　这真是太宰治？！

　　港口黑手党怎么把人养成这样了？

　　还有红围巾配全套黑西是什么奇怪的穿搭啊！没记错的话现在应该是夏天吧？

　　可能因为到了晚上，店里的空调温度开得不是很低，锅内蒸腾的热气从开放的后厨一个劲往外冒，莉亚穿着裙子都觉得有点闷热。

　　但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发现太宰治的额头干干净净，身上缠着的绷带也丝毫没有被汗水浸湿的痕迹。

　　——能出现这样寒暑不分的效果，不是有能调节温度的特殊能力，就是身体已经虚到一定程度了。

　　看着太宰治过分苍白的脸色，莉亚皱了皱眉，打开辅助功能，他的血条顿时浮现了出来。

　　定睛一看，莉亚顿时吃了一惊。

　　特殊能力者的血量通常是普通人的数倍，就算是非战斗类特殊能力也是如此，然而眼前这个副本世界的首领太宰治血条乍一看居然只比身患癌症的大叔多上二分之一左右，下面还挂着失眠、胃溃疡、偏头痛、贫血……等等一连串debuff。

　　她下意识就想给他刷个回复，在抬手的前一刻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敌是友还暂时未知，于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太宰治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垂眸，忽然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太宰先生是身体不舒服吗？”

　　“老毛病了。”

　　说完，他又闷头咳嗽了起来，撑着桌子的手背青筋凸起，咳得撕心裂肺。

　　莉亚顿时感觉自己的良心受到了谴责。

　　虽然太宰治刻意避开五条悟和夏油杰出现在这里，肯定有所图谋，但至少他迄今为止并没有做出什么对她不利的事，可能只是从港口黑手党的情报网里查到了她的存在，来接触一下？

　　而且他作为一个组织的首领，不带护卫一个人独自前来就足以表现出诚意。就算外面有埋伏，他们这边可还有两个特级咒术师，她也随时可以撑起舒翠莉亚之盾。

　　况、况且他一直在店里，肯定看到了她刚才治疗店主大叔时的金光，也没什么好藏的吧。

　　莉亚成功说服了自己。

　　当然，目前的她对于太宰治来说是一个身份不明的能力者，为了避免被认为是攻击，她小声询问道：“太宰先生，你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乐观，介意我在这里使用能力帮你治疗一二吗？”

　　太宰治飞快放下捂住嘴巴的手，对她报以微笑，主动伸出了一只手。

　　“当然不介意。不如说，能被……治疗是我的荣幸。”

　　中间那个词在他舌尖含糊地滚了一圈，吐字模糊不清。

　　莉亚：“……”

　　为什么有种中计的感觉，而且他刚才明明看到了，她使用能力不需要肢体接触吧。

　　但被这个比她记忆中瘦削了一圈，下巴尖得可怜的太宰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莉亚心下一软，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好凉。

　　她指尖条件发射地颤了颤，却似乎被对方误认为是想要抽回手，骨节分明的手立刻合拢，虎口卡住莉亚的手腕，将她紧紧地攥在手里。

　　——不像是在握手，也没有十指相扣的亲昵，反倒更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握住岸边唯一的稻草。

　　金色的魔力顺着两人相连的手潺潺地流入太宰治的身体，感受着脑袋里时刻不停的尖锐刺痛伴随着暖洋洋的感觉逐渐消退，他舒服得眯了眯眼，脊背慢慢放松了下来。

　　直到治疗结束了将近一分钟，莉亚按耐不住主动出言提醒，他才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脸歉意地松开了她的手。

　　“不好意思，好久没有这么轻松的感觉了，一不小心忘记了时间。”

　　“没关系。”莉亚忍不住提醒道：“太宰先生平时也不要太拼命了，无论什么都不值得以这么损耗身体作为代价，虽然现在恢复好了，但如果继续按照以前那样亏损下去，说不定会有损寿命。”

　　原世界的森先生一直有把港口黑手党做大做强的野望，但也没见他把自己搞成这副虚弱的模样。

　　“多谢提醒。”

　　太宰治漫不经心道。

　　他单手撑着脸，视线自从落座后就一直定在莉亚的脸上，里面的神情让人辨认不清。

　　随后，他像是闲聊一般问道：“对于凤小姐来说，如果有一天得知了这个世上所有的一切其实都在随着木偶线的操控，按照既定的剧本运作，而这个剧本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将带着这个世界走向灭亡……你会怎么做？”

　　咦？

　　这个形容……听起来跟她正在玩的这个游戏很像啊。

　　策划设定好的诸多线路=木偶线。

　　文案写出的内容文本=剧本。

　　而游戏世界必然是会存在诸多磨难的，需要玩家不停打怪升级，才能打出唯一的happy ending，如果玩家失败，那自然就会按照策划设定的走向通往悲剧结局。

　　但太宰治怎么会问她这个问题，难道是触发了什么彩蛋？

　　莉亚没想明白，沉吟片刻还是决定诚实作答：“如果是我的话，会选择斩断木偶线，改变这个结局。”

　　“噗哈哈哈哈哈！”

　　太宰治突然笑出了声。

　　并不是那种洪亮畅快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低哑沉闷，他低着头看不见神情，肩膀一耸一耸的，离远些看甚至分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哭。

　　天内理子有些害怕地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

　　莉亚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宰先生，你没事吧？是我的回答有哪里不对吗？”

　　“不，你回答得很好。”

　　太宰治眸中还残留着一点笑意，让他看向莉亚的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只是以一个失败者面对成功者的心态在笑我自己而已。”他轻声道：“——在笑，被木偶线缠身还妄图挣脱，像舞台上可笑的丑角，拼尽全力模仿着唯一一条成功的道路，最后依旧失败的自己。”

　　莉亚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这时，恰好大叔完成了他的拿手菜，两碗点缀着蟹钳的汤饭被端到了他们的面前，打断了她的念头。

　　“快趁热尝尝！”

　　莉亚笑着道了声谢，对着蟹钳手足无措了一会儿，选择尝了一口下面的饭。

　　蟹肉的鲜美清甜和浓郁的汤底一起完美地融合进了饭里，确实是足以称道的美味。

　　她暗自品鉴着，一转头，发现太宰治已经飞快地挖空了蟹钳里的肉，正在矜持地擦着指尖溅上的汤汁。

　　大叔见了哈哈大笑：“这么久了，你还是当年的那个吃法。”

　　虽然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奇地问道：“对了，你当初不是说‘等奇迹到来的那一天再来’吗？既然如此，你应该已经找到了那个属于你的奇迹了吧？”

　　太宰治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对莉亚说：“抱歉，我突然发现刚才那个问题出现了漏洞。”

　　莉亚下意识问道：“什么？”

　　“如果前提是凤小姐的话，这个问题本身就并不成立，因为你是特殊的。”

　　——是他所看到千兆亿个平行世界中，唯一特别的存在。

　　他曾经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而现在，梦中的蝴蝶扇动着翅膀飞入了他的现实。

　　莉亚在太宰治越发幽深的注视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悚然一惊。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自从她来这个世界之后，就一直用‘莉亚’自称，从未说过完整的全名，但太宰治刚才两次却精准地说出了她的姓氏。

　　莉亚豁然起身，反手就要拉住身旁天内理子的手，同时技能已经捏在了手里。

　　但就在即将展开防护罩的时候，她忽然迟疑了一下。

　　她已经发现了，无论哪个世界的太宰治都是不会说人话的。

　　与其从他的言语中探究目的，不如直接看看他想要做什么。

　　而且她莫名有一种感觉，太宰治好像对她并没有恶意。

　　就在这刹那的犹豫间，莉亚陡然浑身一沉，像是猛地沉入水底一般，周围的一切都覆盖上了一层淡黄色的膜。

　　——不，不是水，是一个来路未知的异空间。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下一秒，莉亚的视野开始急速收缩，整个人被黄色的异空间裹挟着，转瞬间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从饭店内消失。

　　她看到店长大叔惊慌的表情。

　　理子惊叫着往外冲打算去搬救兵。

　　而太宰治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双腿交叠，脸上如面具一般的笑容不知何时悄然褪去，徒留一片面无表情的空茫。

　　如果他的目的是抓住她的话，那么现在已经达成了，可是……为什么看起来还是这么悲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