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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防微


第125章 防微

  贾珍来到太原城中, 不顾舟车劳顿让人抬了热水来沐浴之后就赶着去见二叔贾政。

  来接应他的贾菽略劝了他两句,见他一心要去, 也让人提着灯笼跟着, “珍大爷, 不是小的要拦您,而是这阵子我们家老爷忙得连家门都没进过一回, 山西上下近百位正职堂官们如今大半都在这太原城里呢……”他解释着,免得京里的亲戚来了, 误以为老爷眼高不尊重人。

  “哎, 我还不知道我自己二叔嘛,我们一家子骨肉, 不需要去理会那些旁枝末节。”贾珍笼起袖子, 心中暗笑,怕不止是年尾事忙, 叔叔的生辰可也不远, 早知道叔叔说了他不收礼,可再不收礼,他的生辰之日下官们没有一点儿表示,那怎么能行呢。

  果然来到司衙处时就看到兵丁成排整肃于门口, 不时有人进出来往, 贾珍微有心怯,便让贾菽先去问问。

  一会儿贾叔出来,“珍大爷,老爷说, 这事他顾不上了,让您直接跟太太商量。”

  跟婶子说?那能行嘛!婶子再听二叔的话,她也是个女人啊,哪个女人听到其它女人的事能心无芥蒂的,到时候坏了事可怎么办。

  他心里虽是这样想,但既然事情到了这步,不可能不经过二婶,便打起精神想着怎么哄好婶子,好让他能够再次一展不世雄风!

  未料王桂枝一见他,就先摆了饭食给他吃,拿着乌木黑漆盘整个端到他跟前,上面摆着同花色的三个微有不同的碗,另有三个别致的花碟装着三色酱菜,一个筷枕摆着对包银菱形木筷,一个扁平的青瓷汤匙。

  “辛苦了,肯定还没吃吧,尝尝我让珍宝坊推出的冬日暖身玉珍鸡饭。”这算是尊贵款的,还有平民款,视角效果却更强,没这么精致,打算就在汤里放一整支鸡腿!然后酱菜就不好意思没有了,再有一碗夹有土豆块的米饭,这样只需要两个碗便行,筷子更是普通的木筷。

  贾珍一看汤色淡黄清亮,里面的虾仁、鸡丝、干豆腐与青豆分明,就咽了口口水,“那侄子就不客气了。”一顿大嚼,果然不错!

  王桂枝微笑着让人把东西收下去,“怎么样?可还吃得。”

  “吃得,吃得,婶婶手下的厨子真是越发得益了!侄儿吃着还有弹牙糯香的鸡皮,却满碗无骨,痛快过瘾!这酱菜也不错,侄儿也是头回吃到的。”贾珍接过茶杯漱口。

  “这是跟当地的醋坊合作之后开发的,要明年才会送往京都。”王桂枝见他应该吃饱了,便把让人把策划准备都拿出来一一交待着,“珍儿你以后就在这是办公,这里原是四艺楼,里面琴棋书画都用俱一应都是全的,今年这些才艺绝不可出了差错,你一定要亲自看她们操练过才能打分。”

  “是。”贾珍微愣,没想到婶子,居然,居然……

  王桂枝看他一眼,“你别愣着,这是按时纳税的山西妓阁名单,到时候她们来报名你记得给报名牌。”她点了下头,彩霞就把做出来别致的号码牌拿给贾珍,“那些平日里私下接客的妓阁们你千万不要放过就把她们弄进来了,知道嘛?”

  都当妓-女了,岂有不惨的,可在官方记档的妓阁里,起码定期还会有人去检查,有病的还能治一治,听话卖身有人肯花钱还真能被赎身出去,遇见差不多的也能安稳平安一生,能够有一丝机会脱离火坑。而私娼私寨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更没有底限规矩……那些人也是图利的,只要没有钱挖,也许就会没有买卖?不是说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吗?这样到时再派官府的人去严格清查,虽然不敢保持真的就没有了,也希望能在一定程度上让她们过的好一点吧。

  贾珍接过东西跟名册,还有些迷糊,“嗯,这……”

  “这个陈师爷会帮你的,到时候还有四位陪审官,报名不限人数,只要陈师爷查实有此人名的就可以。但是初审最多只能通过三十名,明白吧。”王桂枝接过彩云捧上来的茗花喝了一口,“初审的时候你们五人要有三人通过才可以,再复审的时候,才艺跟容貌一定要是摆得出台面的才行。”她好笑得看了一眼贾珍,“你上回有一个选的……算了,你可得记住,这选出来的十名毕竟是山西的前十名……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贾珍看着选取守则,评分记录表及精致的名牌跟已经站到他身边的陈师爷,已经感觉到跟他想象的不一样,“大概明白了。”

  “那就好,你赶紧去休息吧,明天你就要开始忙了,时间不等人啊,最后选出来的十个还要准备表演节目。”王桂枝痛快得这一摊子交给了贾珍,反正他喜欢看美人,就让他一次性看个够吧。

  “是。”贾珍退出房门,看了一眼陈师爷,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头,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婶子,只见又有人领着几个穿着朴素的男人进去,不知道说了什么,跟着还有两个抬了一张大桌子进去。

  陈师爷就道,“珍大爷,咱们还去安置吧,您明天,可有场硬仗要打呢……”

  贾政忙得最主要的一件事就是怎么把旧账整理了,还要给皇上交上一份漂亮得体的年底折子,故此有两间屋里都坐得是账房先生跟钱粮师爷,还要合理得把大家的利益分红变成后勤开支,再由通达物流在年前派送到山西各位官员手上,这可是不能有半点差错的事。

  知州秦立群早汇报完自己的工作,“大人统治有方,秉公办事,高风亮节实在让属下佩服……”一连串马屁话他说的可是一本正经面不改色,贾政这段时间已经听得够多了,只淡笑着,“客气了,秦大人谬赞。”

  秦立群看他神色冷淡,果真是个好名之士,可人家有底气有财势,把许铭恩的官直接罢免了不说,人家上京去告御状,反倒是害得自己身家性命都没了!

  消息传到山西,哪个山西的官员士绅再敢对着贾政炸刺,跟着他办事,听他的话,就能得到分润,不然的话,但凡你有一点儿不是,他就定会把你治死!

  要命还是要钱?

  当然是要钱啦~

  “大人,不知道今年腊八,可还能得您赏一碗腊八粥啊。”说这话的是长治的藩台赵令,长治于山西东南部,被太行、太岳山环绕,全年冬无严寒、夏无酷暑,雨热同季,加上煤铁矿务丰富,虽比不了太原平阳临汾,却也算得上是富区之一。

  贾政想着贾珍已经到了,想着应该能办得起,但他如今身处高位,一言一行都必须谨慎,便先看了一眼贾珠。

  得宜是贾政亲子兼有秀才之名的贾珠如今是一名后补的书记官(贾政一离任自然也会被除职),他站起来拱手道,“禀大人,已经提前跟博味楼定下所有位置。”言下之意就是没问题了。

  “到时候自然与大家一起聚一聚。”贾政方道。

  自然又有来捧场说话,突然有人急匆匆过来,先在贾珠耳边一阵,弄得他眉头紧蹙,甚至走到了贾政身边与他耳语,渐渐堂里都安静下来,心里都敲起鼓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贾政听了贾珠说的话,不由面色也冷凝起来,他冷冷一哼,“怎么?晋中的人命案子居然要闹到博味楼去,让内眷夫人主持公道?”

  所有人一听这话都站起来听训,更把晋中的大小官员骂个臭头,布政司大人虽然把腊八放到博味楼,那是因为一来那是他内眷夫人开的,安全问题自然是大人的天然主场,二是他要请,要是去别的地方,没那么高档有面子不说,付账的时候怎么办?谁敢收他的钱呢,不如干脆就不扰民。

  但博味楼总归来说,就是一个吃饭饮宴的地方,虽然它有戏曲表演评书等节目观赏,开店的主家是布政司夫人,收费贵的离谱,但绝对没有任何强行任务一定要逼人去,所以大家也就默认在博味楼不谈朝廷之事。

  可上回闹一次,贾大人是处理了,这回又在博味楼闹事,这岂不是让大人在夫人面前失了面子?

  晋中的官员个个都汗如雨下,眼看到了可以挖肉吃的好时候了,又被捅出这样的娄子出来!

  贾政斥道,“啊呵,还不快说。”因他不擅长刑律,故他并没有在这方面多做文章,只严格要求他们不许徇私收贿,要按照朝廷的律法办理。

  知州等上官并不明何事,都静默不语。

  “今年晋中只有四单人命要犯,案情清楚,已经上报三司等候处决。只是不知到底是何人敢在博味楼胡闹!”只有一人站出来恭身问道。

  贾珠答道,“是一队老妇领着几个孩子,直接站上舞台大声打滚胡闹,一有人拉扯就要往水里跳,寻死觅活地,最后博味楼将他们都给拿住,那老妇更是哭天喊冤,说晋中胡安杀妻一案是有人故意陷害,其妻子原就与人有染,将家中财物私自偷拿给通-奸者,被下人胡货发现之后,以此勒索,胡妻柳氏越发不堪,又委身与胡货,许重利让胡货将通-奸者杀死,更等胡安归家之后,向其哭诉胡货趁他不在将她奸污,她含辱负重只为了将此事告诉他,便要做撞墙寻死之态,胡安信以为真,安抚住哭泣不止的妻子后,于厨房拿刀找到胡货就要将其砍死,不料胡货一见,就直接从怀中掏出柳氏之贴身小衣为证,说柳氏是自愿与他相通,胡安因此怒火中烧,将胡货乱刀砍死,后又杀死其妻柳氏,虽伤人命两条,却是事出有因,愿罚愿赔,但晋中县令以上所有官员却都不管不顾,听从柳家之言,将胡安直接判决杀人填命,等待秋后处决,留下胡家老母幼小再无依靠,所以携带家眷来告状。”

  贾珠说的分明,那人心中微点头,却上前一步大声道,“还请听下官解释。”

  “你讲。”贾政道。

  “胡安杀妻一案,于本年八月初七事发,当时胡宅尖叫哭闹声喧哗不断,经四邻报案后,当街巡捕蒋元胡冬撞门而入,见胡安满身血迹,其妻柳氏惨死当场,下人胡货及其妻子章氏都倒在血泊之中,当即亮明身份要将其锁拿,可胡安却是抗命不尊,跳墙而逃!最后下了海捕令,才于他舅舅家里将胡安追拿归案。”那人更是有理有据得将案情讲明,“胡安是做皮货生意的,他在西北那边收货皮货却因打眼被人所骗,本钱俱亏,中秋佳节将至,其妻柳氏问其要钱置办节礼,惹胡安恼怒,动手打骂不止,下人胡货与其妻一同上前劝阻,不料更惹胡安凶性,最后将三人都砍杀……”他再道,“胡安用的也不是家中菜刀,而是于贩货之时用来保卫自身的短刀。此案有邻证与当场尸体物证,因此我晋中各位上官依国家律法,判决其杀人填命,呈报三司等候处决。”

  “对对对,我们是按律法办事的。”

  贾政听完便大皱眉头,“既然案情清楚明白,为什么那人还要到博味楼滋事吵闹?”他便对太原知县道,“你去处理此事。”

  “是。”

  贾政抽空办了家宴请贾珍,顺便与家人一聚,见贾珍双眼通红,不由关切道,“这是怎么弄的,珍儿……”又想到他办的事,这桌上还有孩子们,便只轻咳一声道,“你要节制些,注意安全。”

  贾珍却是不敢饮酒,在孩子们面前,不好多做解释,心中苦笑直管埋头吃菜,莺莺燕燕多了也可怕啊!不但是他,就是那四个陪审官各个都是如此,他还好点儿,四艺楼到底离博味楼近,又有叔叔贾政的官威罩着,那些人只敢给他丢帕扔香包,不敢上前拉拉扯扯,那几个每次回家都快反被女人给……还一身香粉胭脂,家里的妻子都快撕破耳朵。

  前两天跟他的人还说有人自荐枕席,后头都缩着头当乌龟再也不敢,说是人家真是妓-中玩家,一夜要弄上五回不止,腿都弄软了,门外还有人等着,甚至不怕几个女的一起上……贾珍听了都觉得可怕。

  王桂枝看着孩子们都自己吃着好着呢,给宝玉美玉圆圆各夹了一块摆得稍远的酸甜排骨,便对贾政道,“怎么一到了要过年的时候,这些人都跑到我那里去闹,跟上访似的,我有回还碰到有人下跪递状纸,要不是有人把他们给拦住了,真是让我难办。”

  她又不是钦差,也没有判案之才,怎么敢揽这样的事,如果她干了,不正跟王熙凤随便掺和案子一样嘛,那可就真是打嘴了。

  贾珠怕父亲尴尬,“您这博味楼出名好找,加上您的慈悲之名远传,所以不少人都想走您的门路呢。”

  这也不全是假话,谁让博味楼上台表演的人多,那些评书小品戏曲,总也有些翻案陈情之类的话本,加上之前去乡间传土芋好处的时候,那些人免不了夸赞母亲,母亲到了山西,除了开博味楼就是跟着父亲先办了幼学,她未与那些官员内眷相交,百姓们见得少,更觉得她不爱尘事,只是爱子怜幼。

  元春便问,“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胡安真是被冤枉的吗?”她看那老妇人哭的那般可怜,心中有着恻隐之意。

  “不是,胡安杀妻杀仆,是证据确凿。”贾政对女儿温柔解释道。

  不料全然不是,元春皱眉秀眉,“那为什么她敢带着孙儿哭闹不休呢?”

  王桂枝顿时联想到了上辈子舆论风波与根本不知道被愚弄的人,她想到了墨家老太太所说的对付,便警惕起来,“是不是有人想利用这个,来攻击老爷?”

  贾政并未放在心上,跟夫人女儿解释道,“这事案情清楚明白,再说这有人命处决之事,都要交于三司会审,由陛下朱批通过,与我何干。”

  “老爷您太意了,都说人言可畏,到时候传播出去,人传亦传,人家不信官府却相信这老妇人的哭诉,你能怎么办?越演越烈,说您是针对商户也无不可啊。”王桂枝却比较担心,毕竟她那个时候,不管死了的人到底对不对,总是都是公共部门家大业大的错。

  “不能吧。”贾政愕然。

  贾珠却跟着一想觉得有可能,“父亲,您这一年来,夏收秋收可都是收得那些乡绅富户们的实税,又不让他们再向佃户农户加收,若说他们没意见……”实在是不可能!

  对啊,得罪了利益集团体都是挺可怕的事呢,王桂枝跟着点头,就连贾珍也被感染得严肃想来,“二叔,就是如今选这十大名妓,就已经牵扯了不少人,我这些天也收了不少人的贴子,想来难说啊!”也许有些人就不是妓-女,贾珍觉得其中有位珍珍小姐,生的真是温婉可人,与他的名字又相同,说话做事真是妙语连珠,根本就不是个沦落了风尘的。

  加上她语言不详,贾珍早已经暗自为她推演出一个最是堪怜,被人欺压的身世。此时宴中对话,他却有些后怕,戏子无义婊子无情,说不定这也是根据他而设下的圈套呢!

  哼,可却不想想,他贾珍到底也是贾门中人,当初皇权更替,他连夫人都不要了,更何况是那些女人!

  再说只要叔叔的权柄在握,就像如今的情况一眼,他贾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不是如同狂蜂浪蝶而来?

  贾珍把珍珍的事一说,贾珠又想起几件似是而非的事来,王桂枝越听越觉得像是这么回事,贾政被家小们都影响,也觉得是不是最近办事过于顺利,他就开始大意了!要知道如今亏空能不能补全还是个未知之数,却已经在京里闹了两回风波!

  难保啊,难说不会再闹上一场!

  再一再二,怎可再三再四,贾政站起身来对着自家人一拱手,“还是你们贴心仔细,及时劝言,让我不至于头脑发热。”他饮一杯酒,“以后也要请各位家人们提醒。”

  王桂枝看气氛有点紧张,既然大家都放在心上了,算是防微杜渐,却也不必杯弓蛇影,“来,喝酒吃菜,我们办事虽然小心,却也不需要过于在意,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团结向外,就不怕他们欺负我们贾家人。”

  “夫人说的很是。”贾政依合着,大家共饮了一杯,就连宝玉等都喝了一杯果子水。

  大家放松了阵子吃喝后便散席各自回屋。

  贾政握住王桂枝的手道,“看来我们的前路仍是艰险啊。”

  “这怕什么,只要不是家里人背后捅刀子,我觉得外人外贼都是不怕的。”王桂枝偎在贾政胸口,安慰着他道,“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总会伤了一些人的眼。不是说,不遭人嫉者,是庸才嘛,你是想做天才呢,还是人才呀。”

  一听她这话,贾政不由就笑,“天才不敢称,还是努力做个人才吧。”

  王桂枝嘻嘻笑着,“我说老爷,我觉着你是不是得弄个打听消息之类的私人部门,你看啊,咱们博味楼的事,我当然不会瞒着你,可我也不会事事上心啊,我不问他们这些管事的,也不会什么事都跟我汇报,万一就有些事就不小心放过去,反而变成了大事呢?我这里是经营之处,有什么事都好处理,可你那里不一样,牵一发而动身。一道政令下去,到底官员们都说好是不是真的,你不得真心察验一翻?他们要是骗你怎么办?我们的钱不是白给了他们了?”

  “夫人说的有道理啊,我也得有自己的人马才行啊。”山西的任期已经过半,不论是内兄还是大哥的来信,都让他觉得,他是不可能在山西呆上很久的。

  王桂枝点头,“对对对。”最好能从山西学院挖一些官家子弟,长的要帅,能办事能做诗,还要能写能画出谋对策,这样的她完全不嫌弃官小。

  作者有话要说:  胡安老母:我就是想救我的儿子!放过我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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