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152章

　　阵雨之后，天际重新恢复晴明。博雅推开门, 就看见满地清澈透亮的水洼, 因为反射了天与云，不知不觉也变得讨人喜欢起来。

　　“大天狗, 差不多该出发了吧？”在逼仄的空间待了一会, 博雅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此刻接触到雨后的美丽风景, 就连略微皱起的眉头也不自觉舒展开。少年英挺的脸庞回过头催促身后的同伴, 半边侧脸被斜照的阳光镀上了一层灿烂的光辉，愈发显得英姿勃发。

　　在听见他的声音之后, 大天狗才理了理衣袍，缓缓站起了身。

　　银白的短发柔顺地垂落着，因为角度与光线的缘故, 略略遮住了大妖怪俊秀的面容，与此同时, 那周身的低气压也叫人无法忽视。

　　博雅先一步跳下台阶, 望着一步步走到阳光下的同伴, 心中不由有些无奈, 甚至还掺杂了一点淡淡的无措与尴尬。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 莫名就将自己的心事告知了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异族朋友, 甚至还一时冲动反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

　　在对方长久的沉默中，博雅才想起大天狗是养育了幼年时期的时雨很长时间的妖怪，也许在心中，已经将时雨看成自己的孩子也说不定……

　　回想起自己在时雨的长辈面前说了那些话, 博雅不禁感到了些许坐立不安。

　　但在之后忐忑的等待当中，大天狗也没有如博雅想象中那样站在家长的立场对于他的想法做出斥责或是别的什么，而是保持了奇异的沉默。

　　甚至在偷偷观察的博雅看来，他坐在角落中一动不动的时候，周身散发的气场，简直古怪极了——既不像高兴，也不像愤怒，反倒是有些消沉？

　　一离开木屋的台阶，大天狗顿时扇动羽翼，自然而然地浮到了空中。他踩在空气中，双腿被气流托举着，此刻正抱着臂看着博雅蹲下身，找了片稍微干净点的地面，开始搭配材料布置结界。

　　这个精通结界术的少年一路上正是通过各种追踪结界才能坠在时雨身后始终没有跟丢。当然，因为时雨那边也一直在急速赶路的缘故，要追上也很困难。

　　与寻常妖怪依靠残留的气味追踪的方法不同，少年的结界术是根据时雨本身所含有的灵力来指明方向，不仅更加准确，而且感知的范围也更大。

　　大天狗原本还担心会受到天气的影响，现在看来，似乎也并无大碍。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每使用一次结界术，提供线索的道具内、原本属于时雨的灵气将会作为引子被全部提取出来，也即是说，这些东西都会损毁。

　　大天狗神色微妙地看着博雅布置好结界之后，再次从怀中取出一枚翠绿的勾玉放进那小型结界的中央。

　　从他们开始追踪到现在，博雅已经使用了十几次结界术，从他取出的各种含有时雨灵力的物件上看，也能看出这两人之间的身后联系。

　　原本来不觉得如何，在知道少年的心意之后，再看看少年脸上此刻理所当然的平静神色，大天狗顿时觉得，这位在人类之中已经极为优秀与少见的贵族少年，开始变得有点碍眼起来。

　　“找到了。”

　　这次搜寻花去的时间有点长久，博雅耗费了大量的灵力之后，才略微喘着气睁开了眼。

　　他收起结界，眼睁睁看着那枚勾玉化为灰烬，眼神有些不舍，但片刻后就振奋精神，转头冲着大天狗示意了一句。

　　大天狗微微点头，羽翼略微展开，正准备带着博雅快速追一段路，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博雅话音刚落，自己就已经看到了答案，一只纸鹤带着迅捷的流光从天际而来，充满灵性地围绕着他转了一圈之后，就落在他伸出的掌心。

　　纸鹤上的灵力并不是特别熟悉，但博雅还是认出了它的主人。

　　——花开院家这一代的家主，花开院秀元。

　　只是不知道这位平素毫无交集的大阴阳师，突然寻他有何事。

　　怀着疑问打开了纸鹤，短短几息之后，少年的神色顿时变得震怒。

　　“怎么回事？”大天狗眼见博雅剧烈变化的脸色，神色也逐渐严肃起来。

　　“我……”博雅不自觉握紧了拳，那张信纸被他揉进手心，缩成了皱巴巴的一团，“我……要回去！”

　　“时雨…”

　　“时雨……”

　　“时雨————！”

　　时雨骤地睁开眼眸，迷茫的眼底映满金红的火焰，身体的本能在她的意识清醒之前，就自发地缩成了一团。

　　“嘶……”时雨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有些痛苦地皱着眉，坐了起来。

　　她什么时候睡着了么……？

　　环顾了一圈之后，时雨大致心中有了底，不由轻声说道：“天照大神，是您么？”

　　这种发自血脉的亲近感，令时雨似曾相识。至今为止能令她有这种反应的也只有一个存在。但时雨也并没有想到，在自己已经快要完全转化为吸血鬼的现在……居然还能被天照所呼唤。

　　伴随着她的话，一朵几乎完全纯白的火焰跳到了她的眼前。

　　“……？天照大神？”时雨有些懵地眨了眨眼，眼前的白火显而易见的与众不同，虽然只是小小的一小团，但那股恐怖的威压，与时雨先前在直面天照的时候感应到的情况很是相似。

　　“……时雨，吾的后代，看到吾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火苗骤地窜到半人高的温度，从中传出了一道成熟而威严的女音。时雨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体，但随着惯性飘落的长发却被还是被擦了一下，一瞬间就少了一截。

　　“……如果是因为酒吞的举动的话……”时雨沉默了一下，才强忍着体内的不适，低声回道，“非常抱歉，天照大神。”

　　在得知酒吞童子之前的举措时，时雨就大致预料到这一幕了。

　　——假如天照知道自己被酒吞童子攻击是因为自己的话，暴怒、发火、斥责甚至惩罚，都是很正常的。因为这对于她来说，根本就是遭了无妄之灾嘛。

　　“哼，那只鬼王，吾迟早要将他灭杀殆尽。至于你，吾的后裔，念在你原先并不知情的份上，原本打算对你略作惩戒——”

　　天照的声音有些漠然，远没有上次遇见时的亲和，对此时雨也只能苦笑了。

　　对于她来说，天照这尊神明是无法反抗的存在，时雨几乎不能想象，那只鬼王到底是如何做到让天照这种程度的神明都狼狈逃走的程度。

　　还有一个令人心碎的问题就是……明明是酒吞童子那家伙做的孽，什么锅要让她来背？难道神明也是欺软怕硬吗？

　　在知道天照并不打算下杀手之后，时雨原本紧绷的身体就放松了一些，甚至不自觉走神了片刻，但紧接着，天照的所说的话，却叫她神色又重新凝重起来。

　　“但，最近的人间实在过于不太平了。平安京陷入了濒临毁灭的危机，吾需要你前去探查。如果能成功解决，吾就取消对你的惩罚。”火焰略微暗了暗，天照的声音也跟着低落下来。

　　“敢问，平安京到底发生了什么？”时雨闻言，倒是松了口气，她原本就准备回去探查平安京的情况，此刻天照的指令，与她的目标完全没有冲突，应承下来自然也无妨。

　　“不知道。”天照的语气有些阴沉，白金火焰萎靡地收缩，罕见地露出了有些狂躁阴郁的情绪，“两天前，有人切断了由神界通往人界的通道……拜此所赐，吾等暂时无法现身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