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第147章

　　“所以，你想将这个小孩交托给我是吗, 巴卫？”

　　装饰精致典雅的小屋内, 时雨端坐于案桌后，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墙角床榻上卧着的一道纤瘦人影。

　　那是位气场纤弱温柔的美人, 白衣白发, 五官秀丽温婉到了极致, 令人一见就觉得亲近, 掩藏在苍白发丝间的纯白狐耳没有一丝杂色, 彰显了她身为妖怪的身份。

　　可惜的是，这样的美人此时却毫无意识地陷入昏迷, 她身上还趴伏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此时正沉默地握着她垂在腿侧的手。

　　从时雨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那个孩童俊秀的侧脸, 那双红润的唇正紧紧抿着。

　　对于此刻已经将近堕落成半个吸血鬼的时雨来说，感应气息变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她能轻易察觉, 那个女人与那孩子之间的羁绊紧密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虽然他们二者, 一个是妖怪, 而另一个, 则是彻彻底底的人类。

　　视线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之后, 时雨终于弄明白为什么一向沉默不语的狐妖会突然坚持要带他们回到这条妖怪花街……

　　托孤么？

　　但她最近可谓是诸事缠身，可没那么多空闲去照顾一个孩子。

　　狐妖巴卫手撑着额，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面色苍白的少女身上扫过，纤长的眉也略微皱了起来。

　　因为他要求两人单独谈话的原因, 容易惹事的恶罗王和酒吞童子等妖怪都被留在了外面，而此时孤身一人面对他的这个女人，却仿佛变得更加难以捉摸起来。

　　因为是在室内的缘故，少女已经褪去终日不曾卸下的斗篷，显现出的秀丽容颜显而易见变得苍白了许多，但那双唇却殷红如血，在这种对比明显的反差之下，少女原本还带着丝青涩的面容竟显出一丝诡异而危险的妖异。

　　与妖狐初见时见到的那位明快与温和的少女相比，更是大相径庭，这让巴卫对于自己原本做好的决定，感到一丝迟疑。

　　“如你所见。那边正在昏睡的女人，与我有些因缘。”最终，在少女略带催促的眼神下，巴卫还是微微垂眸，选择性地将一些事情的因由告知，“她的名字叫葛叶……曾经是一只很强大的狐妖。即使是我，在年幼的时候也承蒙她庇佑，因此避过了许多危机。”

　　“哦？那么，为何她现在又落得这番境地呢？”时雨听完，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直言不讳道，“她身上的生命力正在急剧衰弱，再这样下去，估计没几天好活了吧？”

　　原先一直安静伏趴在床边的那个小孩很明显颤抖了一下，然而虽然注意到了，不论是时雨，还是巴卫，却都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一般，自顾自地将对话进行下去。

　　“作为妖狐来说，她过于天真了。明明是妖怪，却对人类有着天然的好奇和向往。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会落到这个下场。”巴卫的神色有些冷淡，对于他来说，狐妖葛叶的行为是无法理解的。如果不是小时候受到过恩惠，他也不可能接手这么一个烂摊子。

　　“人类？你是说？”

　　“啊。她与一个人类相恋了。”

　　时雨略有些惊异地眨了眨眼，虽然前世的时候也时常接触到什么不同种族间的恋爱，但自从时雨来到这个时代以来，见识到的可不是那么纯情的东西了。

　　从她在平安京除妖的几次经历来看，人类根本不可能爱上妖怪，即使会被女妖美艳的形态迷惑，那也只是单纯的欲望罢了。葛叶看起来不像是那种需要吸人精气的妖怪，而且……她的视线不由落在那小孩身上。

　　连孩子都生了，这大概真的是真爱吧。

　　“那个男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时雨不抱什么期望地问。

　　“不知道。这次也是为了从别的妖怪手上救出她的儿子，才暴露了身份。”巴卫随口回答，他修长的手持着酒碟，烦闷地一饮而尽，“当然，因为被不少人看到了，所以也回不去了。就连那个男人，她作为丈夫的那个男人，也不会再接纳她了。人类就是这样冷酷薄情的生物。”

　　“这句话来形容你也很恰当呢。”时雨忍不住嘲了他一句，“对待恩人也是这种刻薄的态度，你这家伙讨人厌的程度比起那个没有担当的男人也不逞多让哦。”

　　“说什么呢，我不是已经在尽心完成她最后的请求了吗。”巴卫倒也没生气，冷嗤一声，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原本还在榻边的小孩一眨眼的工夫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上，正不断下意识地挣扎着。

　　“放开。”从时雨进入到现在，似乎是第一次听见这小孩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含糊，似乎是很多天没有喝水了，那种乌鸦般嘲哳的难听声音让距离他最近的巴卫都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随手将小孩丢到了桌上。

　　随即，狐妖神态自若地取过桌上的另一只酒碟，用盛放清酒的瓶子倒满之后，直接递给了那孩子。

　　小孩沉默地坐着，一动不动。漆黑的长发凌乱地遮蔽了他的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与淡粉色的唇。他的嘴唇生得很特别，两端微微上翘，仿佛天生就带着笑，但那笑却极浅极淡，不仔细看，很容易就要被人忽略。

　　“巴卫，你让这么小的孩子喝酒？”时雨原本已经猜到巴卫的意图，因此对这个可能会给自己打来麻烦的小孩并不感冒，但此时，眼见小孩在巴卫的胡闹下也镇定自若的表现，心中倒是升起了一丝好感。

　　“有什么关系，他不是刚好口渴么。”任性的狐妖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正一脸嫌弃地用指尖托起小孩的下颚，准备将一碟子酒液强灌进去。

　　时雨就在这时候，屈起指节，轻轻扣了扣那碟子的边缘。

　　伴随着一声轻响，就在那孩子的眼皮底下，那一汪清澈的酒液忽然无风泛起波澜，顷刻之间，原先对他来说很是刺鼻的酒味就全部消失了。

　　小孩好奇地盯着那碟子液体，这次不用巴卫再动手，他自己主动捧起酒碟，小口喝了起来。

　　……是很普通的水。没有颜色没有气味，但这正是最大的奇特之处。

　　等到他再次抬头的时候，就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时雨的方向，虽然被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但那视线的热度却丝毫不减，逗得时雨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叫什么？”时雨开口问道，言语之间，原本紧绷的脸色略有缓和。

　　“童子丸。”那小孩低声回道。喝了水之后，他的声音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沙哑，干脆中透出了些许少年人独有的清亮。

　　“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用了阴阳术。”

　　“阴阳术？”

　　“嗯。解析世间阴阳之理……”难得遇上一个识货的，时雨说的兴起，正要长篇大论，突然醒觉过来，用警惕的眼神扫视着一直默然旁观的某狐妖。

　　巴卫冲她温柔一笑：“看来你们相处的不错。”

　　长相原本就十分俊美的狐妖，笑起来更添了几分风流雅致，十分醉人。然而时雨在这样的美色面前，只觉得浑身一阵恶寒。

　　“主人！”留侯在外的式神们，见到紧闭的门扉终于打开的时候，纷纷围了上来，姑获鸟是站在最前的那一个。

　　她眼眸关切地在少女身上扫视了一圈，在见到少女浑身齐齐整整，显然并没有遇到什么不测——除了脸色有些阴郁之外，姑获鸟不禁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她的视线突然被时雨腿边的一道矮小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人类的小孩，穿着已经显得脏旧的白色窄袖服，头发也是杂乱地披覆在肩头，甚至遮掩了面目——这样一个小孩，却紧紧牵着时雨的手，半步不离她左右。

　　“这个小孩是——”姑获鸟愕然问道。

　　“他是童子丸。”小孩闷不吭声，时雨就带他回答了，语气有些无奈，“巴卫和他的母亲将他托付给我了——但是，要怎么对待他，我现在也不知道。总之，暂时要跟在我们身边了。”

　　姑获鸟闻言，仔仔细细地看了眼童子丸，在最初的警戒过后，目光逐渐地就变得柔和了下来。眼见童子丸还赤着脚，顿时就四处找了找，很快将一双小号的布履放在了他的面前。

　　童子丸有些呆怔，时雨看了看这两人，笑着松开牵着小孩的手，将他扔给了护崽心再一次发作的姑获鸟。

　　刚走了几步，时雨迎面就被一具馨香柔软的抱住，头被迫埋进了一个温暖的地方。

　　“真~是~的！！主人一直都在无视妾身吗？”青行灯紧紧抱着时雨的脑袋，精致绝伦的面容上带着伤心欲绝的神色，微微嘟起的唇又带着十足的孩子气，气质十足的矛盾，“妾身为了主人，可是辛苦在外奔波了好久！”

　　“青行灯。”时雨微微叹了口气，只好就着这个姿势给自家炸毛的式神顺了顺毛，“抱歉，辛苦了，欢迎回来。”

　　“嗯~~妾身回来了~”青行灯愉快地低了低头，用脸颊不断磨蹭着时雨的脸颊，就像只惯会撒娇的猫，在主人的安抚下从喉咙深处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还真是累死了，真是会驱使妖怪的阴阳师啊。”络新妇一身洋红色的窄袖短和服，拖着木屐懒洋洋地走了过来，她身后跟着白狼与灯笼鬼，显然时雨之前为了寻找惠比寿而派出去的式神们都回来了。

　　“怎么现在才回来？”时雨抱着还处于陶醉状态的青行灯，轻声问道，“到底是遇上什么事了？”

　　惠比寿离开了，时雨原本就准备将自己的式神们召唤回来，但却奇怪的遭到了她们的拒绝。虽然通过心底的契约模糊地感知了到她们的想法，但时雨还是有些弄不清状况，此时见到她们结伴回来，也不禁放下了心。

　　“嘛，确实发生了一些事……”埋首在时雨颈间的青行灯闻言终于放开了时雨，她一手抱着肩，一手理了理微乱的长发，一直显得从容的清丽面容上难得带着些犹疑，“不过，我们先离开这里吧，主人。之后，妾身会慢慢说给你听的。”

　　“确实，作为妾身的主人，你竟然会出现在这种令人恶心的地方，也真够让人刮目相看的。”络新妇难得探首过来附和了一句，神色有些厌恶，“充满令人作呕的欲望气息呢，如果一会妾身控制不住毁掉了这里，你也不许生气哦？”

　　“喂，冷静一下啦。”时雨一开始还有些茫然，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条走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男妖怪们围满了。

　　看他们的眼神或是直白、或是躲闪地落在她身边的这几只式神身上，时雨不禁有些无语。

　　好吧……终于直到为什么络新妇一直显得有些暴躁了。

　　想到络新妇成为妖怪之前的经历，时雨感到了些许歉意。她不再多说，而是带头离开了这栋红粉之楼。

　　由于时雨是由这栋楼的主人亲自迎进来的客人，因此没有妖怪敢擅自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但即使如此，那一路跟随的垂涎视线还是让络新妇暴怒不已。

　　这种情绪驱使她在离开大门的那一刻展露出了妖身。恐怖而狰狞的半身蜘蛛取代美艳绝伦的女人出现在原地的时候，顿时引发惊叫声一片，终于有妖怪认出了她的身份。

　　“络、络新妇！”

　　“是那只毒寡妇！”

　　“危、危险啊啊！！”

　　在络新妇身上不断蔓延的狠毒煞气，使得不一会，整条街口都变得空空荡荡，时雨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也没有做出阻拦，任由络新妇发泄着自己的怒气。

　　于是事情很快就变成——时雨带着其他式神慢慢在街上走，而络新妇杀气腾腾地挪着蜘蛛腿跟在后头，他们所过之处都是一片鸡飞狗跳，场面莫名地滑稽。

　　童子丸在他们出来的时候，就自己穿好鞋子，跑到了时雨的身边，此时正一边牵着时雨的手，一边左右四顾。

　　即使先前见到络新妇突兀的变身，他的脸色也没有什么改变，此刻见到那群狼奔冢突、哭爹喊娘的妖怪们，他那双幽黑的瞳眸之中，反倒多了股轻蔑。

　　妖怪……也会这样害怕的逃跑啊。

　　和人类，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小孩这样想着，抬头看了眼微皱着眉头，似乎有些苦恼的少女。

　　时雨倒没有过多注意身边的这个小孩，在靠近出口的方向抓到一只偷偷喝酒的酒吞童子之后，她对于这条花街并无什么留恋之意，干脆利落地准备离开。

　　在离去的最后一刻，似乎感到了一股视线的时雨反射性地回了下头，看到的却是空空荡荡的道路。

　　似乎……有种忘记了什么的奇异感觉……

　　时雨轻轻用食指按了按太阳穴，眼中露出了一丝茫然。

　　但很快，在式神们的催促下，她还是转过身，带着他们离开了这里。

　　良久，在等到时雨一行的气息完全消失的片刻，整条花街都欢呼起来。

　　妖怪们从各个奇形的旮旯里钻出来，欢庆着瘟神的离去。

　　对于这群妖力不算强大，圈地自娱自乐的妖怪们来说，突然闯入的时雨一行，实在是过于恐怖的惊吓，但在他们离去之后，那劫后余生的惊喜与刺激感，却又令他们狂喜欢呼——

　　不管怎么样，以后出去都可以吹嘘，他们这条妖怪花街，曾经接待过恶罗王、酒吞童子这样的大人物啦！

　　不过，这份欢呼的狂热气焰，也只持续了短短片刻。

　　伴随着一声惨叫，小妖们下意识止住了声音，静默地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阴暗的角落。

　　一道略显瘦弱的身躯，裹着华丽的袍服，慢吞吞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随着它的走动，原本缠绕在他肩上的那条猩红之蛇也逐渐显露了身形，一只可怜的兔妖被蛇叼在嘴里，正一点点被吞进蛇腹。

　　“是般若……”

　　“好可怕，它居然对自己人下手！”

　　“不能让它留在这里了……否则迟早……”

　　在窃窃响起的议论声中，外表就仿佛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年的妖怪歪了歪脑袋，巨大面具之下，那张雪白可爱的脸颊上露出一种奇特的天真。他仿佛是在解释般地说道：“他挡住我的路了……你们也要挡住我的路吗？”

　　嗖的一声，他面前就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没有任何一只妖怪敢于拦在他面前。

　　般若的脸上露出笑容，但很快又隐没了。他一路前行，最终，准确地落在时雨刚才停留的地方，他想起刚才少女转头的瞬间，脸上泛起的疑惑，心中感到一阵疼痛。

　　抬起白得几乎能看见青色的手，放在胸口的位置，般若的脸上的神色似哭似笑，低声喃喃道：“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星……你已经，忘记我了吗？”

　　“明明说好了，要做朋友的……”

　　般若的神色有些落寂，原本，在感应到时雨的到来之际，他就兴奋地跑了过去，但与这条街上的妖怪们没什么不同，他同样被恶罗王与酒吞童子两只大妖怪肆无忌惮散发出的恐怖气场所震撼，不敢有丝毫异动。

　　“星好厉害……和酒吞童子那样的大人物也能交上朋友……”般若自言自语着，神色愈加低落，甚至，慢慢开始有了一丝嫉妒，“真好啊，我也想要变得那么强大。如果能像酒吞童子那么强，星一定也能看到我的吧？”

　　吃饱喝足的毒蛇伸出蛇信，在般若雪白的小脸上一舔，那腥臭的气味并没有让他不悦，反而让他笑了出来。

　　“小蛇，你也赞同我的想法对吧？什么，你说都杀掉？那可不行啊，我舍不得杀掉星……”

　　声音渐渐变轻了，花街的妖怪们注视着少年妖怪渐行渐远的身影，齐齐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

　　平安京。

　　此时若是从天空俯视整个平安京，便只能见到一片浓浓的黑暗了。

　　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大结界摇摇欲坠，几乎在明示着这座以平安冠名的城市往后的命运。皇室直属的阴阳寮已经全面运作起来，平安京所有阴阳师世家也不顾平日里的推诿，精诚竭力合作起来。

　　但即使如此，以人类之身对应将近无穷无尽的妖怪之潮，这期间的艰险程度还是远远超乎了众人的预料。

　　没有人知道眼前这些如潮如海的妖魔鬼怪究竟是从何而来，眼下他们能做的，只有不断坚持。

　　在一阵阵兵荒马乱当中，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伫立于偏远城区的一座占地庞大的宅院，不仅没有受到妖怪的攻击，反而隐隐被守护在中间。

　　在这种情况下仍保持着相当程度完好的宅邸之中，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站立在干枯的樱花树下，轻灵地挥舞着手中的法杖。

　　“嗯……又发现一个好苗子呢。”良久，穿着精致繁重的巫女服的美丽女人用手轻抵着唇，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