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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077 对她,唯生


第77章 077 对她,唯生

  景王府。

  自方执中离去后, 楚为便遣散所有下人,独自坐在鱼池之外,他浅合阖双目, 看似闭目养神, 实则满腔只剩一团乱麻。

  在这种时候,楚为竟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幼时。

  那时在柔妃的挑唆之下, 楚为与楚严并不亲近, 而明阳一贯眼高于顶, 自也没有交心的打算, 直到昭宁出生。

  新得的皇妹粉娇可爱,即便是楚为也忍不住对她心生喜爱,于是不顾柔妃的种种警告, 数次潜入皇后殿中, 偷偷摸摸地找幼妹玩,那时楚为才算是有了半个玩伴。

  然而随年岁渐增, 昭宁也日渐长大,他自不能再如往常那般肆意妄为,所谓的兄妹亲情尚未建起, 便彻底夭折。

  细细算来,对他最好的竟是长兄楚仁。

  私底下,柔妃总是与宫人编排安嫔的不对, 话里话外皆是讥讽, 连带着这个大皇子都瞧不上, 耳濡目染之下, 楚为自也看不起楚仁。

  可楚仁性格敦厚,不管楚为怎么甩脸子,他始终没有动怒过, 日常只要碰见,便冲着他亲热地,一口一个皇弟的叫着。

  当时被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黏上,楚为只觉得厌烦恶心;如今却莫名生出了几分酸楚与悔意。

  若在寻常人家,他或许会叫他一声大哥;

  若没有柔妃整日里的挑唆,他也许还会对楚仁生出亲近之意,然而没有如果。

  生在皇家只讲权力相争;不谈手足亲情。

  甫一瞬间,楚为想放弃这个残酷的念头,转而,脑海却又浮现出母妃的面容,那抹后悔最终被恨所取代。

  他的背后已是空无一人。

  无论如何他都要爬上那个位置,他要让害死母妃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殿下。”内侍此时过来,弓着腰毕恭毕敬,“刚才少卿的随从来了,给殿下送来一封信。”

  楚为微微眯起眼。

  他没有侧头,顿了会儿伸手:“拿来。”

  内侍将信双手呈上。

  楚为接过,大体扫了眼,看到最后,忽地冷笑出声,只听嘶啦几声脆响,信件眨眼间在掌中碎成沫状。

  内侍见他眼中怒火翻腾,双膝一软,直直跪在了地上。

  楚为将碎屑扬入河中。

  说什么迂回之策!说什么不让他轻举妄动,全部都是骗人的鬼话!!

  **

  暝色四合。

  马蹄声踏碎夜幕,由远至近传至萧府。

  湘儿尽责守在门外。

  她撑腮坐在阶上,等待的时间漫长而无聊,近乎昏昏欲睡时,熟悉的灰顶轿子晃入了眼前。

  原本的困倦就此打消,湘儿一个激灵从台阶上跳起,匆忙往院里跑。

  昭宁正在屋内翻书,湘儿说不出话,吱吱哇哇地指着门外的方向示意。

  昭宁便知是萧怀恕回来了。

  她合书,起身走至府外。

  庭灯盏盏相连,次第相撞,柔光流泻满院,将两人的影子逐渐牵拢,最终叠于一处。

  二人毫无预兆地在前院相撞,彼此皆为一愣。

  昭宁最先回神,“你回来啦。”

  萧怀恕点头,顺势扫了眼她头顶因奔走而生出的汗珠,并未道破:“无事的话,不妨去我院里坐坐?”

  昭宁正有此意,回头对湘儿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必跟着,便与萧怀恕并排走到了一起。

  昭宁开门见山:“静王与你谈论什么了?”

  这里面有许多事都不便与昭宁说,尤其是……

  他沉吟片刻,将对话掐头去尾,简略告知一二,这么一来,有用的内容反倒寥寥无几。

  昭宁不算愚钝,听出其中有些难言之隐,可能是事关自己,即便他不说,她也聪明地猜出了一二。

  此时已回到别苑。

  昭宁顺手将院门合拢,并未刨根问底,反而问道:“菜好吃吗?”

  那满桌佳肴,萧怀恕一口未动,自不知口味如何。

  不过经她提醒,倒是让萧怀恕注意到身上沾染的浅浅酒气,公主可能不喜,这才委婉提醒。

  他特意拉开了和昭宁的距离,“阿宁稍等,我先进去换身衣裳。”

  昭宁顺嘴:“我和你一同进去。”

  萧怀恕神色微讶,旋即眉梢染上笑意:“我倒是随意,就是怕污了表妹的眼。”

  他眼中促狭不掩,昭宁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落了对方调侃,当即顾不上那些纷杂的想法,恼羞成怒之下双手成拳,对着他的胸脯重重捶了下。

  “戏弄我!”

  “是我口不遮掩。”他捂着被打的地方笑,“一同进去吧,我在内舍换。”

  昭宁仍是气不过,抬手还欲打他。

  萧怀恕轻松拦截住她的拳头,手掌包握,牵着她向屋里走。

  萧怀恕的卧房被收拾得纤尘不染,临窗一张书案,书册叠放得齐整,近墨台处放置着一盏略有年头的香炉,未燃熏香,却仍有香气弥漫,正是他身上常有的,熟悉的冷竹香。

  萧怀恕打开斗柜随意寻了身衣裳,径自走到屏风后侧,很快,后面便传来衣物的摩挲声。

  昭宁自是坐不住,隔着一面屏风凝睇。

  他的身影坠染在素屏之上,轮廓朦胧,与屏面绘就的墨竹交融,竟如画卷般自成一派。

  “萧怀恕。”

  萧怀恕应:“嗯?”

  昭宁觉得他没有察觉,于是屏息上前两步,手指轻轻点着屏风上他的影子。

  “我今天……”她顿了顿,“和三娘打听了些事。”

  昭宁犹疑如何开口。

  若猜测是真,那父皇无疑就是间接残害他满门的真凶,在这样的前提下,昭宁做不到心安理得的,继续享受着他的照顾。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刺一般扎在了心口,让她始终不大安稳;可她又不敢过分直白,唯恐触其伤疤,总之左右都不能两全。

  “什么事。”

  倏然,清冽的嗓音自左耳处传来,昭宁猛一抬头,这才惊觉屏风上的影子早已消失无踪。

  她惶恐地睁大眼,偏头望去。

  立在身侧的身形挺拔,着了一件随意的银衫,棱角分明的面容在素色的映衬之下,竟显出几分不太真实的和煦来。

  他鲜少穿这样温雅的淡色,昭宁短暂地错愕一瞬,这才微微低头遮住了眉间的情绪。

  萧怀恕又逼近两步,视线垂落在她身上:“怎么不说了?”

  昭宁盯着鞋面上淡蓝的绣花:“你可曾……有什么事瞒着我。”

  一旦打开了口子,便没有什么是可顾忌的,昭宁一鼓作气:“其实那日你与伯父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所以我才去找刘三娘,想、想——”

  他眸底的神色转黯,昭宁登时一个咯噔。

  两人相处至今,她怎会不知,一旦萧怀恕露出这样的表情,就表示他已不悦。

  可骨子里的倔强又让她做不出退让。

  她直言不讳——

  “你不是萧家的孩子,对吗。”

  窗户微敞开一条狭窄的缝隙,夜风一涌而入,折断了烛火的半截腰身,橙红的微光跟着灌入那双浅色的瞳孔,犹如一抹洇开的血色。

  昭宁咬了咬唇,指甲不由自主掐紧掌心的软肉,突然生出了悔意。

  “算了 ,我不问了……”昭宁颓败地低下头,垂头丧气往出走,“我先回了,你也早些休息。”

  萧怀恕的视线跟着她的身影移动。

  昭宁快出门时,萧怀恕说:“我的确不是萧府的孩子。”

  昭宁欲推门离去的手立马顿住,诧异回眸。

  他神色不变,昭宁却从中嗅到一抹温情。

  “但不管我是谁……”他目光直视,“我始终是我,对你的感情也始终如一,这一点永世不曾更迭。”

  昭宁轻放在门上的手缓慢垂落,视线之中,他逐步靠近。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所以……阿宁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萧怀恕隐约猜测到了她的这份不安来自何处。

  先不论当年皇帝的所作所为是有苦衷,哪怕萧家满门的惨案真的源自宸安帝,萧怀恕也不会迁怒公主半分。

  对她,唯生爱意万千。

  即便萌生憎恨,也是因自身而起。

  明明这天底下最好的公主就在身边,他却没法子将世间最好的东西所赠给她,还要亲眼看她为自己伤神。

  每当这时,萧怀恕都会厌恶自己。

  他抬手替她将鬓发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循循善诱:“那么,阿宁想知道什么?”

  昭宁错愕许久,才讷讷启唇:“你……可是谢琢?”

  谢琢。

  谢家三子,那个据说是惨死在土匪刀口下,尸首分离的十岁少年。

  萧怀恕颔首:“是。”

  尽管早有猜测,然而在听他亲口承认时,那抹震惊仍是难以言说。

  她不知该做何反应:“那你……”

  “我侥幸逃出,是萧家救了我。”

  提及那段往事,萧怀恕的语气只剩平静。

  昭宁猛然想起刘三娘提起萧夫人时的表情,还有那个因病恶去世的萧家郎,一个荒谬的念头猛然滋生——

  昭宁瞳孔震颤,不由颤声——

  “是……是真正的萧怀恕替代了你?”

  萧怀恕睫毛遮掩,片刻,昭宁听他“嗯”了一声。

  他不予隐瞒,对往事平铺直叙:“当年是镇安王……屠我谢家满门。”

  火光烧进他眼底,将那抹残存的恨意映照得一清二楚。

  作者有话说:

  槐树:让公主为我担心,我真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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