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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72章

  这人穿了件半旧的广袖圆领衫, 身形颀长,一条腿支在凳面上,一条腿踩在地面, 双手枕在脑后,脸上盖了把蒲扇, 遮住了眉眼。只看搭在腹间的手,倒像是个女子。

  方才她被几只架起的簸箕挡住了,谁也没留意到角落里躺着个人。

  也不知是睡熟了, 还是懒得动, 大家说话走动的这会儿,竟也没把她惊醒, 那把蒲扇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安稳得很。

  李行弱觉得这人挺不拘小节, 在这种地方也能睡得昏天黑地,便负着手, 饶有兴味地站在一旁打量。

  不一会儿,马大夫从屋里出来了, 身后跟着丰俨。

  老大夫今日穿了身干净青衫,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 精神矍铄。

  “钟丫头也来了?”马大夫见到钟定慧,脸上带着关切,“身上可有不适?”

  “劳马爷爷挂心了。”钟定慧摇摇头,侧身把澄空引到跟前, “不是为我自己来的,是想请马爷爷帮澄空处理一下这些伤口,再开些药膏。”

  澄空安静地站着,目光定定看着马大夫。

  老大夫托起她绑着帕子的手, 仔细打量,小臂和脖颈都有疮痂的痕迹。那些痂新旧交加,有些刚挣开,露出嫩红的皮肉,瞧着都让人心疼。

  “这是被藤条打出来的伤!”

  他看向李行弱,目光里多了审视。

  伏维则一见他这神情,就知道是想岔了:“你不会以为是我们干的吧?我们可是好人,是良民!”

  钟定慧微微一笑,替她们解围道:“澄空是她们从恶徒手里救下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马大夫神色缓和下来,唤那个年轻人,“丰俨,去把架上那盒白瓷罐取来。”

  “哎。”丰俨应声进了屋,很快捧来一只白瓷小盒。

  马大夫把澄空拉到旁边的杌子坐下,给她上药粉:“你年轻小,愈合快,用这个正合适。这盒药早晚各敷一次,三五日就能彻底结痂。”

  澄空接过药盒,道了谢,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就在这时,春凳那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覆在脸上的蒲扇掉在地上,露出一张睡意惺忪的脸。那圆领衫女子从春凳上坐起身,头发略乱,揉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满院子的人。

  马大夫像是才发现这么个人,吹胡子瞪眼道:“坏丫头!书不好好读,竟又逃学,跑我这儿偷懒来了……你这个坏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哦,有客人啊。”她声音沙沙的,随口应了一声,压根不在意来的是谁,自顾自伸着懒腰,“马老头,你这凳子好硬,睡得我背都疼。”

  马大夫被她气得翻白眼,上去就往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又去赌了是不是?成天不务正业,你对得起谁。一天天真是不让人省心。既然来了,就把药给我碾了再走,省得跑出去跟人赌钱。”

  女子“噢”了一声,被马大夫拎着衣领,虽不情愿,但是也没拒绝。

  一旁的庄灵秀目光嫌弃地跟李行弱嘀咕:“瞧见没,她就是庄炟。不好好读书,成天跟人赌钱,烂泥扶不上墙。”

  原来她就是庄炟。

  李行弱也是头回见,不甚了解,对她的人品性情,不便置评。

  倒是钟定慧说了句:“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别理她,别理她……”马大夫那边发着牢骚,把人打发去碾药,回身对她们道:“让她在这儿干活,咱们进屋坐坐。”

  于是大家跟马大夫进了屋。

  等再出来时,庄炟竟然安安分分地在碾药。只是依然对她们这行人爱答不理,眼皮都没抬一下。

  ……

  “听说娘子今天见到庄炟了?”

  吃过晚膳后,天色还早,庄云梦来李行弱的房间找她下棋,忽然提起这事。

  李行弱正想找个机会问,结果她先开口了,便顺着话道:“钟定慧和庄炟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恩怨?”

  庄云梦:“她们之间没有恩怨,只有一场意外。”

  “听灵秀提起过,钟定慧小时候落过水,病情因此加重。”

  庄云梦点点头,目光在棋枰上:“庄炟小时候淘气,拖着定慧去后山玩。定慧不小心跌进寒潭,庄炟那年才七岁,自己都站不稳,却拼命去拉,结果也掉进去了。等大人赶到救起来,定慧在水里泡得太久,寒气入了骨,本来就弱的身子更是损了根骨。从那之后,便泡在药罐子里了。”

  她拈起一枚棋子,琢磨下在哪时,眼睛微微眯起:“别看庄炟那孩子,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一直是自责的。她当时就跟我说,要是自己再机灵些,力气再大些,就能早点把定慧拉上来。随着年纪大了,她性子越发古怪,有时候连我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李行弱说:“钟定慧告诉我,那些机关玩具是庄炟做的。我来了这些天,只从别人嘴里听说过她的本事,却没亲眼见过。”

  庄云梦闻言一笑:“确实是她做的。她没事就做些,送去给钟定慧解闷。说她不务正业,读书比谁都快。说她懒散吧,又能为了琢磨一个机关玩具不眠不休。”

  她落下棋子,李行弱跟着落下一枚黑子:“庄老对她的评价很高。”

  “因为娘子需要人手,我自当是竭力推荐可用之才。”

  庄云梦抬眼看她:“钟定慧心思柔软,擅长把控细节。庄炟着眼长远,擅长掌控全局,又兼武略,适合前线。她们二人,一个替你稳住后方,一个替你开路。娘子同时拥有这两个人,便是如虎添翼了。”

  李行弱垂眼看着棋枰,落下一枚黑子。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毕竟好不好用,只有用过才知道。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庄云梦:“庄老这是已经把她归到我这边了?”

  “庄炟不会拒绝的。”庄云梦笃定道。

  “这么有把握?”

  “是。”庄云梦非常笃定,“她的曾祖母是老身的胞妹。这一房三代单传,到了庄炟这,就剩她一人,一直是由我们照看着。娘子说,她不跟我们走,跟谁走呢?”

  原来如此。

  李行弱恍然,她一笑,庄云梦也爽朗地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庄云梦又道:“她如今还在村塾读书,偶尔也给孩子们启蒙。明日得闲,我亲自引娘子去看看如何?学堂里聪明的年轻人不少,每天课上课下都挺有意思的。”

  在芙蓉乡也待得差不多了,确实该正式照个面。

  李行弱道:“那便有劳庄老了。”

  庄云梦应了声,继续看棋。又走了几步,忽然“哎呀”一声:“娘子居然输了。”

  李行弱低头看,棋枰上确实无路可走了。

  “娘子心不在焉啊。”庄云梦笑眯眯地揶揄,“要不再来一盘?”

  “还是不了,我今日手气不行,再下也这样。”李行弱说着起身,“我送庄老回房歇息吧。”

  庄云梦哈哈笑道:“行,那改日再找娘子。”

  “……”下次也一样,她就是个臭棋篓子。

  送走了庄云梦,李行弱回到屋里,对着那盘残棋琢磨了半晌,最后总结道:“这棋输得有点冤。”

  随后,将棋子一粒粒收回罐子。

  次日午后,庄云梦亲自作陪,引了李行弱去村塾。

  村塾修在东头,很是宽敞。五进院子由连廊相接,中间的天井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让人意外的是,里头竟然没有种树种花,而是种着这个时节的菜,长势还颇为喜人。

  “怎么种的是菜?”李行弱问。

  来迎她们的塾师解释:“这些都是幼学种的。娘子有所不知,咱们村塾里,孩子七岁发蒙,便要开始识字、写字、背诵、学习简单算术。过一两年,又开始学习律令条文、婚丧礼节等等,这其中就有一项是农事。民以食为天,种植粮食是每个人的第一课。”

  这是教孩子“学其事”。怎么做人,怎么做事,还要懂得珍惜粮食。

  就这套法子,竟然比境内的学校还要周到。

  不对,应该是没有可比性的。毕竟朝廷只在地方设了州郡学,再往下便没有了。也就是说,平民百姓几乎没有途径识字读书,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大多数人目不识丁。

  “再大些的孩子学什么?”李行弱又问。

  塾师道:“再大些的,便是十五岁后的孩子,我们会出题考核学业,按成绩决定是否继续就读。这些孩子开始学四书、五经、六艺和策问……如果是在陈朝,出类拔萃的学生,有机会派往朝廷机构学习,为入仕做准备。”

  听上去,那时候的孩子很幸运,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也难怪这些遗民宁肯冒死逃离故土,都不肯臣服异族。

  李行弱问:“塾师们都是这样来的?”

  庄云梦道:“塾师们必须有过人之处,才不会贻误后学。”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教学的院落。

  最近的一间屋子,里头传来孩童们稚嫩的读书声,念到一半忽然停了,响起老师训话的声音。大约是哪位学生调皮被发现了,因此挨了训。

  李行弱跟在塾师后面往里瞧了一眼,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孩子摇头晃脑地在念书。

  “这个年纪的孩子,先要硬记。等大些的时候,再慢慢作理解。”

  塾师引她们继续往前走,依次走过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上的学堂。

  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的一间屋舍。

  还没进走廊,就听见里头吵得震天响。

  塾师一脸见怪不怪,边走边道:“这里面是村塾年纪最大的学生,也是最有主见的一拨学生。”

  “旁边那间的学生年纪相仿,天天背书写字,就这间的学生,三天两头为个问题吵翻天。僵持不下了,还要来找我们评理。”

  他摇着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倒有些无奈的笑意:“今儿又不知道为什么事杠上了,让娘子见笑了。”

  走到门口,塾师正要进去喝止,被李行弱抬手拦了一下。

  庄云梦看出她想听,便给塾师递了个眼色。

  塾师会意,不再张声,只将门轻轻推开了一道缝。三人一齐往里瞧,约莫有十七八个少年,分成了两派人马,壁垒分明。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是个坑王,但从上一本开始就憋着口气,哪怕只能只更三千字,也要坚持日更,于是成功拿到了全勤。就好像是养成习惯,这本开始也一直鼓励自己拿全勤,所以团年饭忙到飞起,我也还是更了,真是有生之年第一次。废话就不多说了,凌晨大家都忙着团员,我就提前在这里说一声:祝大年新春快乐,新的一年吃好喝好、身体健康、平安喜乐,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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