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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李行弱天不亮就被薅起来, 赶去割草打柴了。监工喝令她日落前必须割满五筐,否则别想吃饭。

  她倒是不在乎有没有饭吃,大不了后半夜去厨房走一遭。

  不过她想去找一找春娘子的尸体, 这却是唯一的机会。

  跟着流民出了寨子,上了北面坡地。幸而山上草木深茂, 人一弯腰,几乎看不到影子。

  李行弱佯装埋头割草时,渐渐离开监工视线, 熟门熟路地摸向那片坟地。

  上次她在这里杀了一名喽啰, 抛尸在此。如今尸骨不见了,想来是被发现后草草掩埋了。

  她在乱草间找了找, 地上果然隆起两处新土堆,其中一堆土色还是新的, 应该就是昨夜才埋下的春娘子。

  李行弱目光在新坟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拨开齐腰深的茅草, 闪身钻进林丛,朝着崖边掠去。

  山寨的生路已经设了暗哨, 两人一组,一个喽啰抱着刀靠在石边打盹, 另一个打着转来回踱步。

  这条生路选得刁钻。不管是上面的人,还是下面的人,都极难察觉。反倒是守在生路上的人,能够轻易发现上下一切动静。也就是说, 一旦交锋,对方可借此牢牢掌控主动。

  要想扭转局面,免受被动,就必须先拿下这条生路。

  李行弱握了握手中的镰刀。杀人容易, 但要赢下一场仗,却没有想象得那样简单。

  她得想个法子。

  夜深人静后,将山寨的地形、哨位、兵力部署在脑中推演了一遍。

  算来算去都只差一点,就是她该如何让自己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

  李行弱正为破局之法想得头疼,隔壁的鼾声又像闷雷似的炸了起来。

  震天响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吵得她捂上了耳朵,翻来覆去,还是摆脱不了鬼一样的声音。

  李行弱瞪着眼,在黑暗中心平气和地躺了片刻。还是不行,不把这厮的嘴堵上,今晚就别想睡了。

  她一头爬了起来,揣好短刀,上了横梁,扒开屋瓦钻出去,再扒开隔壁屋顶的瓦,就着扒拉出来的缺口,她身形一矮,无声无息地滑落在铺草旁。

  “喂。”她伸手拍了拍打鼾之人的脸。

  对方鼾声依旧。

  见没反应,她加重力道给了一巴掌:“醒醒啊。”

  这次总算把人打疼了,谈治玉浑身一抽,猛地惊醒:“谁?谁打我!”

  李行弱盘膝坐在他旁边,瞪着两个眼睛,幽怨地看着他:“你知道自己打鼾有多响吗?再扰人清梦,把你脑袋拧下来。”

  谈治玉眨了眨眼,确认不是做梦,竟瞬间惊醒,喉咙里挤出求饶声:“好汉饶命啊!我、我保证以后都不再打鼾……”

  “闭嘴!”李行弱一把攥住他的衣领,举起另一只巴掌恶狠狠地威胁道,“再大声点,把人都引过来,把咱俩砍成臊子,做一笼蒸饼。”

  谈治玉连忙捂住嘴,点了点头,看向门的方向,明显是锁着的,他像见了鬼似的:“你是姑娘?你怎么进来的?”

  再一看李行弱直愣愣的眼睛,他有倒抽一口气,下意识往后缩:“你、你想对我做什么?”

  他手边空空,唯一能做的,好像只是抱住自己:“……我、我虽然有些姿色,可也、也不是那般随便的人。”

  李行弱对空翻了个白眼:“你从来不照镜子的?”

  谈治玉被她一噎,脸憋得有点红,小声争辩:“你……你这样突然冒出来,任谁都会吓着……”

  窗口渗进一点光,照亮了她的眼睛,很明显的异族人长相:“你不是汉人?”

  “我有一半汉人血脉,怎么不算正经汉人了?”李行弱横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听着,今晚你从未见过我。敢走漏半点风声……”

  她拔出刀刃,晃了晃:“明白?”

  谈治玉喉结一滚,捂着嘴拼命点头。

  李行弱松开手,他立刻缩到角落,却又从草堆里窸窸窣窣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子,讨好地递过来:“您饿不饿?这个给你吃吧。”

  好嘛,大家都是“财神”,凭什么他这个财神吃饼,自己只能吃扎嗓子的豆饭?

  李行弱没接饼,目光落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又扫过他一身制式古怪的衣裳。

  “你被掳到寨子那日,我听见你说西瀛话了。”她眯了眯眼,眸底闪过一丝杀意,“你是西瀛人?”

  谈治玉敏锐地察觉到她对西瀛人的憎恶,慌忙将两只手摆了起来:“不是!我同你一样,都是汉人,只是在西瀛行商罢了!”

  他官话说得相当流畅,除了口音,几乎挑不出毛病。

  李行弱还是没放下戒心。她把刀尖对着他:“既是汉人,为何要背离故土,给西瀛人当走狗?如今回来又是什么目的?莫非是来刺探军情的?”

  “天地可鉴,绝无此意啊!”

  谈治玉摆着手,苦涩地笑了一下:“我叫谈治玉,本是来贩货的,结果货船在港口被扣,货也没了。我阿翁常说,骆驼进了沙漠就该找水,人落难了就去找法子活下去。幸好我带着舆图,便想着既然流落在此,不如顺路去朝天城看看……不想身上的钱财被偷,又遇上兵乱,一路辗转,直到被抓上山……”

  他说着,小声抽泣起来:“其实我祖上是汉人。前朝铁骑打进中原后,那些天杀的异族人把先祖卖到西瀛为奴,连同几万件宫廷藏品流落在外。我这次来……也确实想替家人看看,他们念叨了一辈子的故土,如今是什么模样。”

  窗外,巡夜的梆子声过来了,李行弱把刀尖抵在他喉管。

  等到走远,李行弱才放下刀,问道:“全凭一张嘴,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谈治玉怔了怔,白皙清秀的脸上慢慢浮起与先前讨好全然不同的神情。

  他低头摸向腰间绳带。原本他戴的是镶玉的腰带,被流寇解了去,他只能用这根绳带系着。

  谈治玉沉默地解开绳结,将外裳脱下,递到李行弱面前:“这个可以证明,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对着窗外的光,衣裳里面是一副舆图,图上墨迹已晕染开,但山川脉络仍可辨认。粗看是国土,但细看,与当今天下疆界相差甚远,他这张舆图的面积显然要大得多。

  “这是陈朝的舆图。”谈治玉叹了口气,有些失望,“阿翁说,那是最繁荣昌明的朝代,最后败在了党争。”

  李行弱的目光从舆图移到谈治玉脸上。算是明白,为什么他的衣裳制式陌生。

  “你穿的是陈朝的衣袍?”

  谈治玉身上圆领宽袖的袍子,因为穿得太久,已经磨损发白,沾满了泥土污迹。

  这样的形制,要说相似的,也只在异族人身上窥见几分影子。

  谈治玉点头:“是故国的衣裳,家里代代都这么穿。阿翁说,当年先祖被镣铐锁着押上去西瀛的货船时,穿的就是这身袍子。后来在西瀛为奴,白日穿当地的粗麻衣,夜里才敢换上这身旧衣,想一想再也回不去的家。”

  谈治玉说完,默了片刻,问道:“你可是官家的人?”

  李行弱瞥他一眼:“我就关在你隔壁。要不是你打鼾,扰我睡觉,我才不会过来。”

  谈治玉张大了嘴,震惊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了。

  她能脱身出来,能在这里和他闲聊,说明那间屋子根本困不住她,说明她在这个山寨如入无人之境。走或不走,都只在她一念之间。

  这样的人,就是他要找的神啊。

  谈治玉目光落在李行弱手里的刀,笃定自己有救了:“这两日我暗中观察,寨中多了很多巡哨,人手增加了差不多一倍……娘子出去的话,能不能捎带上我?”

  李行弱指腹刮着刀背,闻言漫不经心地问:“带你有何好处?”

  难道她长了张菩萨面孔,教人觉得她会随手搭救一个不相干之人?

  谈治玉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可不想轻易放弃:“我会经商,擅长算账,还能……”

  “我是缺人手,”李行弱打断他,“但不是什么人都要。”

  “我跟旁人不同的,我很能干,可以替娘子做事!”谈治玉竭力想表现自己的价值,“只要娘子助我脱困,我帮娘子赚钱如何?”

  李行弱很缺钱,这倒是说到她心坎上了。

  但是她又没见识过他赚钱的能力,口头承诺并不能打动她。

  谈治玉见她不为所动,心下一横,将里衣也脱了下来。在内衬之上,竟附着一幅西瀛舆图,航道、埠头、物产全都标得一清二楚。

  “我会西瀛语,熟悉海路商事,西瀛国及周边国家的舆图都在我脑中。出海的生意,我都能做。”

  李行弱将那件里衣挑起看了片刻,递还给他,短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刃映出她半张沉静的脸:“口说无凭,立个字据。你为我做十年生意,我考虑救你出去。”

  谈治玉眼角一抽:“那个……五年成不成?十年,会不会太长了点?”

  “救人可是要担风险的。”李行弱语气淡淡地说,“你想想,我独来独往容易,带上你,便多了拖累。如果途中被察觉,岂不连累我遭殃。”

  她将短刀还于鞘中:“何况做生意,终究也是为你自己谋出路,我不过是顺手给你一个机会。很合算的,是不是?”

  谈治玉暗暗腹诽:这叫什么合算?你把我都卖了,还说钱是给我自己存着。

  看他犹豫,李行弱也不强求:“不愿意就算了。”

  她起身要走,谈治玉慌忙拽住她衣角:“我签。”

  “等着,文书拟好了拿给你。”

  她丢下话,身影已经掠上横梁,如来时一般消失在屋顶。

  ……不对啊。

  谈治玉望着那恢复原样之后乌漆嘛黑的屋顶,后知后觉地愣了神。他为什么要答应这种卖身契一样的条件?他完全可以用告密来威胁,逼她救自己出去的。

  他敲了敲了头,默默吐出一口气。

  罢了。先离开这匪窝,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伏维则和韩复岑一行从太安郡出发后,快马加鞭,在第二日正午抵达了壶口。

  自李行弱离去后,仪仗中又被多塞了些人,如今这支卤簿有二百来人,浩浩荡荡,声势颇为壮观。

  驿馆是住不下的,按先前安排,本该由帐内都督安排官吏入住驿馆,其余人在外扎营。然而此处地势偏远,驿馆间隔太远,唯壶口这片开阔地可供驻扎。

  壶口夹在两山之间,山崖如斧劈刀削一般,十分险峻。急行军的话,可以在半日内到达黑瞎子山。

  远远望去,能看到迎风舒卷的北斗龙纛,那里就是驻扎的营地。

  耶律烽早就派了斥候传信,才令这支队伍暂时在此等候。

  帐内都督姓崔,是个精瘦的中年将领。他率着一众官吏和子弟在营外等候,等到三人快马而来,立时将人迎住。

  “耶律将军何事如此匆忙?”崔都督拱手道,“下官听闻老将军亲至,有要事相商,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都督是该忐忑了。”耶律烽亮出金印,“黑瞎子山有一场硬仗,需要诸位助力。”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又犯老毛病了,本来是要简单化,结果老是往以前的风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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