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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说话间, 几人已走到了驿馆所谓的的上厅。

  进门就是偌大的外院,车马就停靠在此处,仆役们正从车上搬卸行李。

  要是人员众多, 又要长驻的,估计还能辟出一处临时衙门。按照严格的防御、政务、起居标准, 把房间划分得明明白白,什么上房、近侍房、马厩、庖厨、仓窖一应俱全。

  若是遇上高希夷那般讲究出行排场的高官,还得尽早与地方上的官员通气, 借调金银器皿和乐工舞伎。那可就是一个任谁接了都头疼的麻烦差事。

  还好李行弱要讲低调, 主仆统共不过六人,实在用不着划分那么清楚。驿站至多增派些人手夜间巡视, 保证入夜后的安全便是了。

  李行弱倒是没有异议:“就这样吧。”

  只是住一晚,明早照样赶路, 有张床就行,管热汤热饭就行, 其他需求自有张管事去操持。

  “有哪些吃食?”她又问。

  驿丞答道:“大行台是最高规格,每餐有羊肉三斤、猪肉二斤、粳米二升、酒三升, 另有北地葡萄酒和酪浆,以及地方进献的时蔬鲜果与野味。不知大行台的口味, 可有需要调整的?”

  李行弱想了想,道:“南鱼北羊,等去了南方,这纯正新鲜的羊肉便难得了。那晚上多炙些羊腿, 撒上胡椒,再配一道莼羹,酪浆也取些来……对了,炙肉配蒜最好, 记得剥一些。”

  “是,下官这便去做安排。”驿丞领命退下。

  伏维则道:“那我收拾床铺。”

  房间里有准备被褥,她要看看干不干净,要是不够干净,就还是换上自家带来的。

  李行弱道:“有得盖就行。出门带的东西多,每处都摊开收拾,临走时收拾容易遗漏,还耽误行程。”

  说得挺有道理,伏维则还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那不是受罪嘛!干娘嘱咐我要照顾好府主,我跟她保证过的,可不能偷懒。”

  唉,这真够不上是受罪。小丫头就是出门太少,不知道越方便越轻松的道理。

  李行弱随她去了,将张管事叫到厢房里,吩咐起接下来的安排。

  李行弱的意思是,把多出来的那头驴交给张管事他们带上,自己和伏维则只骑两匹马,轻装上路。他们又是车,又是马和驴的,还要押着行装,就先行一步,提前打点沿途的住宿。

  无论官员还是平民,出行都少不了一套验明身份的规矩。没有相应的凭证,可谓是寸步难行,甚至可能惹上牢狱之灾。就说她们这一行,入住驿站也要登记人数、官职、去向和事由,再凭驿券领取相应份例的食宿。

  李行弱大半生都待在西境,那儿本就规矩松散,不需要她遵守这些条条框框。可如今回归朝堂,事事都须按章办理,她虽不习惯,却也不想平添麻烦。

  张管事是会听话的。李行弱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让他把琐碎麻烦解决了,不然就解决他。

  听完吩咐,张管事就退了出来。仆役们已将行李搬进了房间,他又领着人在四周巡视了一圈,回来时正好开饭。

  他们这些仆役,连官员随从都算不上,住的是大通铺,食物按分配也只分到豆饭,连荤腥都没有。和李行弱吃的粳米肉食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还不如在家里吃得好。”有人小声嘟囔,“家里虽俭省,多少能尝到油星,饭还给管饱。如今咱们出来干的都是力气活,结果这点就给打发了。唉,越是底下,越是不把下人当人……”

  才刚入夏,但是落了雨,晚上不免有些凉飕飕,这点吃食要管到明早,哪里顶事?

  其余人听了,也跟着嚼舌:“下头这些小官小吏,比朝堂上的起家官还起家官。你当他们靠什么发迹?对上糊弄大官,对下盘剥百姓,捞油水都捞出一本经了。咱们这些依附官家办事的下人,就跟那棚子里的牲口没两样,给把草料就打发了。”

  “唉,不知道这趟出来是对是错……外头传咱们府主是个煞神,府里的老人也说,她连老太爷都敢打。”

  “快吃你们的吧!吃完睡觉,明早要是起不来,看我不把你们当骡子赶。”张管事一筷子敲在抱怨那人碗沿上,还想再训斥两句,廊下忽传来脚步声,他脸色一肃,“别说话,有人来了。”

  屋里霎时安静了,只剩几人埋头扒饭的窸窣声。

  张管事放下碗筷迎出去,便看到伏维则端着食案从走廊过来。他快了几步帮忙接住,低声问:“伏小娘子这是?”

  伏维则道:“庖厨做多了饭食,府主吃不完,倒了又可惜,就叫我拿来给大家分一分。还有这酒,你们暖暖身,但是别多喝,免得误了明早行程。”

  那漆盘上盛着的羊肉切得齐整,堆成了小山模样,肉质鲜嫩汁水,怎么看都不像剩下的。

  张管事一时愣住,伏维则提醒他:“还热乎着,赶紧拿进去,趁热吃才不腥。我先走了啊,还要去牲棚添喂草料呢。”

  她刚要走,门边探出个脑袋:“正落雨呢,伏小娘子别去了。我吃完便去巡夜,顺手把牲口喂了。”

  这雨下大了,伏维则来的时候没撑伞,也就不跟他推辞了:“行,那就劳烦你了。”

  她一走,屋里的人跟饿狼扑食似的,不多时,就把半只羊腿分得干干净净。

  至于酒,他们怕误事,没敢多喝,剩下的都装水囊里了,留待路上解馋。

  伏维则回到房间,李行弱刚漱洗完。她让伏维则拿把剪子来,帮她把头发给修了修。

  第二天,李行弱把头发紧紧地编成发辫,又换了一身深色粗布直袖袍,扮作行商模样。

  李行弱道:“近来雨多,前头的路可能不好走,我们要事先做足准备,以防不测。”

  她让伏维则也换一身。伏维则学着她将头发编成辫子,换上一身利落的袴褶,又把两柄短刀收进随身挎包里。

  出发时,雨已经没下了,但昨晚雨水将夯土路面泡得坑洼泥泞,处处都是积水,马匹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二十里路竟跑了快一个时辰。

  出了州县地界,道路更加难行。

  每日天亮便动身,至少要赶足六十里路。晌午经过驿站,停下用饭,喂饮牲口,暂作休整后又继续前行。总要赶在日落前,抵达下一处驿站投宿。

  离朝天城越来越远,前方的雨水也越发频繁。山岭多了起来,连续数日的大雨将夯土路泡得稀软,车马在泥淖中驶得分外艰难。张管事那队人原本走得快,如今也被拖慢了速度,渐渐和李行弱二人汇作一路。

  夜里在驿站落脚后,张管事便先向驿卒打听了路况。

  回来跟李行弱禀报时,他脸上带着愁色:“前头下了一整夜的暴雨,路途更难通行。往后还要再行五十里,才有下一处驿站。”

  说话间,外面忽然人声嘈杂,仿佛有许多人闹哄哄地涌进了驿馆。

  “怎么回事?”李行弱问道。

  伏维则道:“方才进来时,我瞧见有车队从对面方向冒雨过来。”

  “去看看。”李行弱起身。

  一行人簇拥着她出去,只见一群披了蓑衣、戴着竹笠的人押着两辆马车。领头的是个官吏打扮的人,正催促驿丞给安排住处。

  驿门处还站着另外一行三人,赶着一头瘦骡。像是一家三口,骡子上坐着个几岁大的女孩,脑袋被大人旧衣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不安分地四下张望。牵骡的母亲身形瘦小,嘴唇冻得乌青,手足无措地站着。一旁的男人,该是孩子的父亲,和驿卒交涉后,从湿透的包袱里费力地摸索出一张符牌。

  这一家人从头到脚湿透不说,衣服鞋袜也溅满泥浆,连骡子身上都敷着厚厚一层。站在这满目官身的驿站里,比起前头那队官差模样,落魄太多。

  伏维则嘀咕着:“竟也是官员么,看穿戴有些寒酸……”后面半句透出不忍。

  “府主,他们好像遇到了难处,我们要不要帮他们一下?”伏维则问。

  李行弱给张管事递了个眼色,张管事上前去,跟驿卒说了几句,片刻后回来禀道:“今晚入住驿站的人太多,已经没有房间了。他们说,在房檐下避风也行,等雨停了就走。”

  李行弱道:“你去告诉驿卒,我们的院子还空着,今晚来多少都可以住下。”

  “是。”

  张管事去和驿卒说了,驿卒便带着那男人一家去安置了。

  李行弱看着越来越大的雨,料着这雨短时间不会停。

  她撑开伞,踏着淅淅沥沥的院子走进廊庑。

  伏维则一路小跑着从后面跟上来:“府主,我今天看到路上有流民,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因为什么被迫流浪的。”

  李行弱循循善诱道:“小丫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去找人打听。自己猜来猜去,不仅没有结果,还徒增烦恼。”

  “也是噢。”伏维则点着头,“过会儿我就找人打听去。方才那一家三口看上去就很有故事,肯定知道什么。”

  李行弱道:“他们此刻才来投宿,又满身狼藉,想来翻山越岭,走了相当远的路。正是饥寒交迫,需要休息的时候。”

  伏维则懂了:“那明天再去。”

  伏维则当晚早早地就歇下了,第二天雨还是没有停,她匆匆扒过饭,便忙着要出门。

  不料那一家三口先来了。张管事把他们引至门前,向坐在窗边正翻阅名册的李行弱道:“府主,这位郎君携家眷特来道谢的。”

  李行弱合上名册,抬眼看去。那男子双手合抱,朝她作了一个文雅至极的官礼。

  李行弱神情稍顿,伸手示意一旁的坐榻:“请坐下说话。”

  男子领着妻女进屋,落座前又郑重行了一礼:“太安郡郡丞韩复岑,拜见大行台。”

  李行弱眉梢一挑。姓韩,怎么这么多姓韩的。

  “原该昨夜来向大行台道谢的,不想内子感染风寒,小女又哭闹不休,便未能前来。”韩复岑拱手道,“实在有失礼数。”

  李行弱仅仅是随手为之,并不放在心上:“请驿医了么?”

  韩复岑温色道:“劳大行台记挂。驿丞安排得及时,服过汤药后,今日好些了。”

  伏维则看了看那女人和孩子,问道:“昨夜雨大,我看你们的行李包袱都淋湿了,真的不要紧吗?”

  韩复岑仍客气地回道:“多谢小贵人关切。幸而竹箱封得严实,里头的衣裳尚能换洗。”

  “嗐,莫叫什么贵人,”伏维则摆着手,脸上露出些腼腆笑意,“我姓伏,名维则,唤我伏娘子便是了。”

  “好,伏小娘子。”韩复岑又是一笑,脸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笑涡。

  见他谈吐温和,李行弱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打量之意。

  这人一身粗布衣裳,浑身上下没见半点佩饰,却浆洗得十分干净。虽然外表看上去清贫,举手投足间却透着文人的端正,显而易见是个骨子里讲究的人。

  只是怎么能姓韩呢!

  伏维则心里也在疑惑,目光悄悄地打量了这家人好几遍。甭管官品大小,好歹也是个官,至于连件首饰都买不起么?

  伏维则都看心疼了,把点心拿给小女孩吃,问起那妇人:“看你们是出远门的样子,这是要往哪去呢?”

  妇人接过话:“外子调往太安郡,我们从西川出发,随他一道赴任。谁料途中遇上了这场大雨,全家弄得这般狼狈。”

  伏维则问:“你们来的路上,是不是见到了很多流民?”

  妇人点头:“是见过几个,但是不知从何而来,因何受难的……”

  韩复岑道:“天灾人祸,必有饥荒大疫,历朝历代遇上都是难题。”

  李行弱手指搭上名册,问道:“郡丞先前任居何职?”

  韩复岑:“下官先前是白身,是受朝廷官员推举征召。”

  那便不难猜出是受谁的推举了。李行弱问:“韩鹤徵是你什么人?”

  韩复岑回道:“下官与他同出一宗,年龄小他十四岁,但按辈分算,他该称下官一声堂叔。”

  ……还真是一家人。

  李行弱看向他,对方不避不让,目光清澈又很坦然,怎么看都是个纯粹的人。

  但如果是韩鹤徵的族亲,那要另当别论了。

  “像一家人。”李行弱再看他时,觉得这家人挺有相似之处的,都生着一张迷惑视线的脸。

  她未多寒暄,直白地问道:“对你那位身居高位的堂侄,你是如何看的?”

  让亲族评说亲族,不是当面令人难堪,便是蓄意挑拨,怎么回都不见得是标准答案。

  韩复岑却是微微一笑,不仅没回避,反而坦言:“无齿无毒,但终归是蛇,与人殊途,不能同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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