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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冰雪铺玉街 我看,他也


第36章 冰雪铺玉街 我看,他也

  冰雪铺玉街

  (蔻燎)

  崇礼殿。

  金覆龙顶, 丹墀玉阶,凤阙龙楼奢靡大气,尽显端庄威赫。

  秉笔小太监奉上笔墨纸砚, 为书案前埋首批阅奏折的曲远纣磨研了一池黑墨, 一池朱砂。

  曲远纣粗眉一锁,抬手接过太监递来的灰白色鼠须笔, 笔尖蘸蘸朱砂,哗啦往一奏折上写了“朕已晓”三字, 随手抛向一侧。

  那小太监手忙脚乱去捡奏折, 慌慌张张在桌角摆放整齐。

  此时殿门被人轻启,首领太监张回进来行罢礼, 蹑手蹑脚附到曲远纣耳旁, 低声道了一句话。

  曲远纣搁下沾满朱砂的猩红鼠须笔,侧目, “传太子进来。”

  “奴才遵命。”

  张回答应着,招上那秉笔太监离开崇礼殿, 去殿外传太子殿下入内,他们则屏退一席闲杂人等, 留给皇上和太子独处的空间。

  曲远纣时常与曲探幽在崇礼殿讨论国事,这是皇宫上下人尽皆知的,毕竟曲探幽乃储君,深得君心,是旁的皇子公主无法望其项背的人。

  曲探幽仍是穿了一袭白底金龙袍,贵意十足,衬得他峻拔若神,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不多修饰, 已达到了遗世独立的程度。

  他走至殿中,低头,淡淡行了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曲远纣笑了笑,朝其招手道,“探幽,你过来。”

  曲探幽来到书案边,被一堆明黄色奏折所包围,目露不解。

  曲远纣拽着一本奏折,指着上面的内容,光明正大让曲探幽看一遍,随即道,“探幽,这奏折上说,偏远山地的百姓民不聊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环境不复存在,他们从自给自足的农民变成了沿街乞讨的乞丐,全是拜当地的府城作威作福,强占土地,蛮横剥削所导致的。以你之见,该当如何处理?”

  “回父皇,儿臣愚见,其策有三。第一,贪腐欺民之官,须罢官抄家,脏钱浊财皆充盈国库。第二,散田归民,给流离失所的百姓温饱的权利,每年依律法收纳合理的田税。第三,分派督检司年年微服巡视,年末拟出贪墨名单,再逐一按严重程度调查整顿,以清腐败之风。”

  曲探幽声调清冽,字字铿锵,眼眸如深潭静水,不可窥测。

  合上奏折,曲远纣面上闪过一丝满意,似锥目光扫描着自己最喜爱的第七子,“探幽答得极好,可倘若贪腐之人是曲朝皇室,至亲之人,你又当怎般处置?”

  “铁面无私,大义灭亲。”曲探幽颔首,言辞凉薄,却有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曲远纣脸庞一僵,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光芒寒浸浸的,他不置可否,怪笑道,“看来探幽果是忧国忧民的好太子,愿为天下人来惩罚曲氏人。”

  “不过,探幽,你得铭记这一点,血浓于水,在百姓和曲氏之间,不到万不得已,你不可挥刀相向自己的兄弟姐妹,或是其他宗亲。”

  “儿臣,谨记在心。”

  顿一顿,曲探幽僵凝如石,冷冷地附和。

  在百姓和曲氏之间?岂不是在表明要保住作恶的皇亲国戚,不准给百姓一个公道吗?

  百姓,曲氏,必须选择曲氏一族。

  那么,曲氏中人和曲氏中人对抗之时,他是不是就能挥刀相向呢?

  曲探幽嗤笑。

  案边的曲远纣没注意到曲探幽的脸色,兀自丢开奏折,靠在椅背上,捏一捏紧绷的眉心,慵然道,“探幽,古往今来,历朝历代都会经历崛起,强盛,没落,凋敝,覆灭的过程,而今我朝亦不例外。要想永远屹立不倒,就得一直强盛,但是曲朝现在还未到那个地步,所以我们得想方设法一统天下,成为人间霸主。”

  “三十多年来,朕拿下了枫林国,曲水国,后面的任务就得看你了。”

  “父皇,你的意思……”

  “李怀桃所言的千古一帝不久现世之辞,朕从未忘记,虽然后面出现了‘毒蛇衔信’的新传言,搞得两传言不知孰真孰假……朕思量一番,得出结论,不管真真假假,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全部都别想逃。探幽,朕明白你心悦落花啼,落花啼的母国落花国眼下也规规矩矩,没有错处,可以慢慢收拾。当务之急,得一步步蚕食周边他国,你有无异议?”

  曲探幽摇摇头,一口应下,“儿臣明白,定助父皇夺得霸业。”

  曲远纣扬眉淡笑,伸手拉过曲探幽的胳膊,摩挲一阵,道,“探幽最得朕心,朕相信你能帮朕解忧化难。你是朕最最疼爱的儿子,虽然她生前不懂事敢找人刺杀朕,但朕从始至终都不曾怪罪你和双蛾,你知道朕的苦衷,是不是?”

  盯着那只戴满金玉扳指的大手,曲探幽只觉陌生非常,他笑道,“儿臣多谢父皇体谅宠爱,易地而处,儿臣也不认可母后当年的做法。”

  他寒声道,“边陲小国出生的母后,鼠目寸光,怎会懂得统治天下的雄心壮志?”

  “没错,天下唯曲朝最强,合该趁热打铁收了其他国家,怎可拘泥于情情爱爱?她的死,与朕毫无干系。”

  “父皇所言极是。”

  曲探幽不经意地抽出自己的手。

  曲远纣似乎念及什么,兴致勃勃道,“探幽,你是朕众多儿女中最像朕的一人,你能理解朕当年灭掉曲水国的心情和做法,那以后你活学活用去灭掉落花国,自然轻轻松松。亦不会沉迷情爱,对吗?”

  “儿臣一切以父皇为榜样。”

  “好!好!哈哈哈哈哈哈!朕知道,你果然跟朕一模一样。”

  曲探幽笑而不言。

  少顷,曲远纣笑罢,郑重其事地开始讨论先打哪一个国家,他用鼠须笔在一张白净的纸上写出了“蓝穹”,并用朱砂圈了一个圆。

  “蓝穹国,黑羲国,落花国,金炼国,焰焚国,其中属蓝穹目下最弱,且不大听话,便拿它开刀罢。‘蔽幽窥蓝见王像,何睹暝夜烧灵台。’这是新的千古一帝诗词的内容,里面提到了蓝穹国,它不冤枉。”

  曲探幽噙笑,呵气如兰,掷地有声道,“父皇英明,儿臣唯父皇马首是瞻。”

  他如何不知曲远纣内心的如意算盘?

  蓝穹国近年来频频以胡搅蛮缠的借口拒绝上供曲朝,还在交界地纵容士兵挑事,曲朝忍无可忍。

  再一个,蓝穹国紧挨着被灭掉的枫林国,换而言之,那所谓的枫林国领地已是曲朝的地盘,蓝穹国现在是被曲朝左右夹击,打起仗来胜算更大 。

  并且在蓝穹国周围时常发现枫林国后裔锁阳人的踪迹,曲远纣必然怀疑蓝穹国勾结了枫林国后裔想帮其复国,改变被曲朝包裹的生存局面。

  在曲探幽这里,他还有一私心,便是耿耿于怀小侯爷蓝今宵目睹他在孽海私养军队一事,与其杀人灭口,不如吞噬他的国家,来得更爽快些。

  即便作了曲远纣的棋子,他也无痛无痒。

  一月后,寒冬。

  鹅毛大雪漫天飘落,万物披上银装,凛风糊面,抢人呼吸。

  百花冬夜杀,寒梅倚枝俏。

  时至腊月,曲远纣同意了落花啼,落花鸣兄妹回落花国暂作整顿,等新年开春就动手准备夏日的婚礼事宜。

  落花啼棋行险招,这一世没敢退婚,赌一把曲朝会先留下落花国,而真正得到这种结果,落花啼还是不可抑制地深吁一口气。

  已熬过了前世被灭国的那段时日,可喜可贺,只得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眼下他们落花国是安全的。

  临行前,落花啼特意去堆放万两黄金的大殿一一检验真假,确定无误,看着曲兵帮忙把黄金条分装在十几辆马车内。用黑色布匹遮掩裹实,防止路上偶遇强盗土匪。

  曲朝皇宫,宫门前。

  落花啼穿上冬装,兜上银狐大氅,与同样披上黑貂大氅的兄长落花鸣一齐朝曲远纣,覆掀雨等人道别。对于帝后两人,他们无话可说,草草寒暄便作罢了。

  出于礼节,曲朝的长公主曲双蛾,五公主曲柔忆,四皇子曲瑾琏,六皇子曲钦寒……皆来送行。

  在这些人中,落花啼最舍不得的就是曲双蛾了,这些日子她与对方同吃同住,感情熟稔,她踩着“咯吱咯吱”叫的厚雪,扑过去给曲双蛾结实的一抱,“双蛾姐姐,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曲双蛾泪汪汪道,“小花啼,冬日雪密路滑,要不等开春再回去吧?”

  “多谢双蛾姐姐关心,我同大哥出来太久了,理该回国和父母见面的。”

  “嗯,那你多穿点,别冻着了。”曲双蛾向身边的大宫女道,“桃镯,给小花啼备的汤婆子呢?”

  桃镯从怀里捧了两个小西瓜大的汤婆子交到落花啼和银芽手里,微微淡笑。

  落花啼手心滚烫,甜笑着道了谢,又与曲双蛾说了几句,便去找落花鸣。

  转眼一望,却见自家大哥站在曲柔忆面前,慢声细语。

  大雪纷纷,漫漫洒洒,簌簌地挂满了长街。

  长街尽头,白得晃人眼眸。

  曲瑾琏,曲钦寒与众多皇子公主站在帝后一侧,眼神怪异地瞅着落花啼,那种和曲探幽如出一辙的倨傲使得人看了愤怒,真想给他们挥两拳头泄泄-火。

  送行的这一日,曲探幽作为太子殿下,并未露面。

  落花啼无心猜测曲探幽为何不来,她巴不得早些离开,繁琐的客套后,她带着银芽钻入一辆马车,手掌捂住暖乎乎的汤婆子,启声道,“出发!”

  落花鸣的马车在前,落花啼的马车在后,一队粉金色马车跟在他们末端,每辆马车都围了许多落花士兵,蜿蜒的人马浩浩汤汤出了曲水沣都,往遥远的落花国前进。

  戌邕帝曲远纣和皇后覆掀雨领着皇子公主打道回宫。

  曲瑾琏,曲钦寒二人四目相对,不跟上宫人的队伍,而是骑着高头大马在街道上踟蹰,勾着脖颈远眺那慢慢渺小的粉金色队伍。

  曲瑾琏拨走鼻梁上的一抹冰凉的雪花,笑道,“奇了怪了,七弟何以不来送别?他不是落花啼的未婚夫吗?”

  “七弟自幼何时喜欢过什么女人?我看,他也是逢场作戏,装装样子。说不定现在有要务在身,不得空过来做戏了。”

  “呵,要务在身。父皇什么事都交给他办,哪里记得你我?就连以貌美著称的落花啼也是要嫁给他,好事全落他头上了,他凭什么?”

  曲钦寒瞧瞧前后左右,雪花寂寥地飞过,行人罕见,他扯一扯嘴角,“七弟是前皇后之子,身份尊贵,自是与我们不同了。而且他和落花啼是娃娃亲,怎么也落不到我们身上,争论不休也没劲儿。”

  “前皇后之子?前皇后死了多少年了?她召集了那么多杀手来暗杀父皇,她算什么皇后,父皇没厌恶七弟更是奇怪,说到底,还是七弟擅长蛊惑父皇,父皇才如此疼爱他的,他已无母族支撑,想要弄他……”

  一语未了,一声骏马的嘶鸣刺入耳膜。

  曲钦寒率先发觉,扭头一瞧,心跳差点戛然而止,他忙不迭举手捅一捅滔滔不绝的曲瑾琏,曲瑾琏经他提醒,杜口结舌,眸光闪烁地看去。

  白金色曲兵开道而来,前首有两人骑马踏雪行近,不紧不慢,正是曲探幽与入鞘。

  曲探幽勒住马缰,展颜笑道,“四哥,六哥。”

  曲钦寒回了和气的笑容,“太子殿下,你来了,春还公主刚走,可惜了。”

  曲瑾琏道,“太子,你怎的这么晚才来?你的落花啼走了有半个钟头,你是打算去追么?”

  “今儿雪景极妙,孤四处走走罢了。”

  “走走?何以带上这么多士兵?”

  “他们近日疏于锻炼,也一俱走走。”

  曲探幽明摆着不想跟他们东拉西扯,语调懒懒散散,眸子睥睨,笑意阴沉。

  他头也不回地丢下话,一招手,金色军队沿着落花士兵留出的脚印和车轱辘印缓缓走去。

  眼见曲兵消失在视线里,曲瑾琏才咬牙切齿,恨恨道,“钦寒,你觉着,等七弟当了皇帝,我们还有好日子吗?”

  “七弟是天之骄子,自有一番待人接物之道,其实只要不和他对着干,不会有什么事的。”

  “六弟,你太傻了。”

  曲瑾琏按按跃动的太阳穴,叹息道,“他的野心你还看不出来?一旦有威胁他地位的人,他都会不择手段地除掉,与其他日后得势来对付我们,不如我们先对付他。”

  “你忘了?三哥曲阳曦四年前将过了二十八岁的生辰,第二日便被七弟邀去偏僻山林围猎,马蹄踩空不幸摔下山崖断了一腿,终生得坐轮椅活命,最后三哥一蹶不振,郁郁而终。这些,七弟难道脱得了关系吗?”

  “那时候,三哥很得父皇宠爱,荣耀万千。”

  曲钦寒思索片刻,疑惑道,“可是,你我不得父皇宠爱,也没有威胁到七弟的地位,就算是七弟害死了三哥,他也不会在乎我们的,他看我们的眼神,和父皇毫无区别,都像是在看畜生……”

  “……那你想一辈子在他们眼里当畜生?”

  “什么意思?”

  曲瑾琏抿唇,字字珠玑,义正辞严,“我要给三哥报仇,我要让七弟潦倒落败,永不翻身。”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终于离开曲朝了,曲探幽: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落花啼:肉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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