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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天子弑天子 儿臣不会杀


第226章 天子弑天子 儿臣不会杀

  天子弑天子

  (蔻燎)

  血。

  死人的污血。

  曲远纣走出崇礼殿,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河流般的血,自宫墙的一角聚成毒蛇那扭曲的身形,悄悄地, 悄悄地往这边吞噬侵蚀。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 熟悉得曲远纣脑筋抽搐,眼前发黑, 猛地回忆起几十年前他领兵攻入皇宫,弑君夺位, 亲手捅穿先帝腹部的那一天。

  发自肺腑的恐惧摧枯拉朽席卷着他的身心, 他脚下一软,忍不住后仰着要跌坐在地, 好在及时扶住一扇金纹斑驳的雕花门, 堪堪站直身子。

  “逆子!就这般等不及!”

  先帝死前痛吟出声的话竟然滑稽地从他嘴里说了出来,轮回似的。

  他强自镇定地呼唤皇宫侍卫源源不断地堵着攻势, 自己折身关上殿门,拔-出挂在墙面上的一柄多年不见血迹的伏龙宝刀, 紧紧攥在掌心自保。

  泫儿也拎着自己的剑,藏在他背后, 小声道,“皇上,怎么办?太子殿下是想干什么……谋朝篡位么?”

  “他敢!”

  曲远纣怒火冲天,爆喝道,“朕正值壮年,怎是他想篡位就篡得了的?逆子,逆子!”

  “就算他杀进来,朕也能让他败在朕的手里!”

  “是吗?”

  泫儿道,“皇上果是真龙天子, 臣妾也相信皇上能挫挫太子殿下的锐气,太子殿下骤然回宫,莫不是知晓了皇上要攻打落花国的计划?”

  曲远纣在听见曲探幽回曲水沣都的一瞬间就想到了这一点,如果说起初他怀疑曲探幽知道落花啼称帝,那么眼下他就能笃定曲探幽知道,并且还推崇包庇着落花啼不可一世的做法。

  “花舫撷红几时归?香泥沃土养君徊。落花糜谜斩天开,帝王降世谁睹还……福雍圣临骋英才,河清功名君王寰。难道,曲朝真要亡于落花国不成?”

  他的观念受到巨大的颠覆,摇晃脑袋想抛掉这种想法。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崇礼殿较好,可又怕一出崇礼殿就与曲探幽在别处撞个正着,犹疑不定间,背后的泫儿手持雪亮剑刃,剑身反出冷冷的寒光,她眯了眯美眸准备趁乱出手。

  下一秒,“轰”地一声雷响。

  崇礼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张回骨碌碌摔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遮天蔽日的黑色箭雨,示威般把曲远纣,泫儿周围的金砖地板扎成了矮小的山林。

  毒箭擦着边将皇上和美人包在了一个圈内,像是简易的牢笼,杜绝他们生还的可能。

  泫儿不动声色收了剑,缩成一团躲在曲远纣背后,垂眸不言,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曲远纣看清曲探幽的脸,心口咯噔,极力遏制怒云,胡子气得一颤一颤,“探幽,你在做什么?”

  曲探幽信步走来,金靴上是星星点点的红色血花,他拍拍手,出鞘就扔了几位看似锁阳人的男子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俨然束手就擒之姿。

  他挑着一边眉峰,音质剔透如玉笛飞声,又似毒针刺耳,刺得人脑仁剧痛,天衣无缝地笑道,“儿臣不才,忧心父皇安危,特意千里迢迢归来,血洗一遍皇宫为父皇捕了几个锁阳人,希望父皇龙颜大悦,再无忧虑。”

  “你!你……”

  曲远纣指着曲探幽,怒极一笑,发出愀然色变地诘问,“你这是要造反吗?你就如此亟不可待?”

  “造反,这个词,似乎用在父皇身上更为妥当。”

  曲探幽道,“父皇能造先帝的反,儿臣如何不能造父皇的反?这个想法在很多年前就有了,只是刻意压制得不显露出来,没想到父皇要去攻打落花,倒激起了儿臣的叛逆桀骜。儿臣,等不及了。”

  他闲闲自得地在箭羽圈外踱步,语词不兴波澜,说出的内容却扎人肺腑,刺痛人心,“父皇,认命吧。儿臣回来的路上截住了二哥,五哥,明将军的军队,杀遍了想要赶来通风报信的斥候和暗卫,眼下大军包围着整个皇宫,宫外的官员皆被控制,远处的军队不得诏令无法回京,他们根本不知这边情况,即便来了儿臣也自信能打服他们。父皇,因此无人能出面救你,你孤立无援,只能听儿臣的话去照做。”

  曲水沣都的固防士兵已在疯狂的厮杀中败下阵来,曲远纣是叫破喉咙也不可能得到救援。

  曲远纣一听此节,喉头堵着腥血,张张嘴想反驳谩骂,愣是心脏骤缩得憋不出一个字。

  曲探幽嗤笑,淡然自若地按着腰间血色浸泡的缚龙剑,偏头向出鞘示意,出鞘立即呼了一绝命卫去抢过泫儿拖出了崇礼殿,叫人把泫儿送回到锦王府。并把那几名锁阳人一同带了出去。

  毒箭围成的圈子里仅剩下九五至尊曲远纣。

  曲兵和绝命卫收小包围圈,密不透风,把曲远纣逼得无处下脚。但他活了这么多年不是吃素的,生死关头还能挥剑拼死拼活地搏斗,披头散发和曲兵们打了半个时辰,殿内血溅三尺,地板全部血红黏腻,他竟凭借一己之力杀了近百人。

  曲兵的尸首堆在他脚下,他也遍体鳞伤,累得气喘吁吁,伏龙宝剑支在地面强撑着自己不倒下,华丽的龙袍绽放着无穷无尽的血莲,前胸后背的大小刀伤不胜枚举。

  嘴里的血挂了满下巴,滴答飞入血泊,血泊中倒映着他狼狈不堪的苍老容颜。

  殿里的曲兵,绝命卫并没有乘机上前将他一刀毙命,反而得到某种指令携着武器退出大殿,“砰”地阖上开满红梅的雕花门。

  曲远纣竭力地抬目一瞭,正正对视上曲探幽居高临下俯视的冷漠眉眼。

  殿中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曲探幽没有走,也没有抽剑夺命,他就负手立在不远处,脚下的血河打湿了锦靴,仿佛踏着烈焰地狱而来的死神。

  曲远纣道,“来吧,我们斗一回。是死是活,且看天意。”

  “不必。”曲探幽一口拒绝,咥笑道,“儿臣虽想‘子承父业’,但这般结束的方法太过血腥残忍,儿臣还是做不到。”

  他走近几步,近距离凝睇曲远纣那张血痕遍布的衰老脸孔,转动着手上那曲远纣从前御赐的金玉扳指,声调似近似远,冰冷凛冽道,“父皇,你总说儿臣是众多子女中最像你的一人,幼时儿臣也十分认可,笃信不疑,等儿臣渐而长大,儿臣慢慢觉得儿臣与父皇不像,一点不像。父皇,你知道最不像的一点是什么吗?”

  他取下金玉扳指,摘了胸前的那条紫金凤尾戒指,对着窗外的光芒照了照,两块金色耀眼的物件在手里把玩着,“最不像的一点是,父皇为了一统天下能亲手屠尽正妻的国家,能背弃曾经托举你当上太子登基称帝的兄弟,能眼睁睁看着继后残害你的亲生骨肉,能嗜杀成性地作尽暴戾恣睢不择手段的各种事情……儿臣,和你截然不同。你所做的这些事,儿臣实在是学不来。”

  “就拿造反一事说,儿臣也不会像父皇杀死先帝那样杀了你,儿臣只会让你自己写下诏书,退位给儿臣,儿臣尊你为太上皇,让你在皇宫锦衣玉食活一辈子。看着你的江山不再属于你,失去一切呼风唤雨的权力,永久煎熬,垂垂老矣,直到死去。”

  “哈哈哈哈哈,果然,你果然没忘记曲水国灭国之事!”

  曲远纣癫狂疯笑,撑着膝盖颤颤巍巍站起来,使出浑身解数手仗伏龙宝剑去捅曲探幽,但闻“哐当”一声,曲探幽的缚龙剑千钧一发格挡住那杀气蓬勃的剑身,劲力一推,曲远纣力不从心地摔在墙上,“噗”地吐出一口黑血。

  曲探幽将缚龙剑插在脚边,戏谑地斜睨着曲远纣,冷冷质问道,“忘记?怎么可能忘记?母后是如何被你逼死的,曲水国如何被你覆灭的,你让儿臣如何忘记?”

  “忘记什么?曲水国公主水绫衣嫁给你之后过得是什么日子,国破家亡,夫君迎娶新的皇后,任由新后把她残忍杀害。这些父皇你能忘记,儿臣永远忘不掉!儿臣只记得母后死了没多久,你就沉浸在覆掀雨的温柔乡,你忽视儿臣和长姐,儿臣大病一场险些一命呜呼,垂死挣扎活下来,你有记得过吗?母后离去,本以为父皇会像我们一样悲戚痛苦,可惜,可惜父皇你没有,你毫无感觉,甚至没意识到母后的离世是多么大的打击。”

  “你说,这叫儿臣怎么能忘记?母后死了这么多年,儿臣就怨恨了你这么多年,儿臣每每看见你和覆掀雨牵手相伴的画面,儿臣恶心得食不下咽。忘记?你给儿臣什么理由去忘记!”

  曲远纣仰头大笑,不知是悲哀绝望还是无力回天,笑声如锥子刺痛耳膜,他恶狠狠道,“那又如何?若不这么做,曲水国能纳入曲朝疆土吗?朕做的这些是历代帝王推崇的,不是你能随意指手画脚来谴责朕!逐鹿天下就是要心狠手辣,必要时就算失去某些东西去当祭品,朕也不觉有误。探幽,你还年轻,优柔寡断,自是不能理解,朕的做法才是一个皇帝应有的格局眼界!水绫衣死了,的确在朕意料之外,朕没想到她如此不懂朕的雄图伟业,还同朕怄气找刺客来杀朕,哈哈哈哈,活该她死!”

  “闭嘴!”

  曲探幽眼眸黑如死井,无一丝生气,“你没资格如此评价母后!”

  他拎着缚龙剑缓慢地走向墙壁边咳血不停的曲远纣,手背青筋浮现,努力平息怒火,杀人诛心道,“父皇,大易丸吃着可还受用?自从儿臣恢复正常后,那泫儿被十一皇叔送进宫,你的大易丸就被调包了,你吃的是赝品,李怀桃的丹药出了紫云观就落不到你的手中,里面的金属铅毒怕是把你五脏六腑都侵蚀黑了。”

  “……你!你竟敢对朕的大易丸做手脚,难怪朕这些年感觉身子骨每况愈下,是你!”

  曲远纣不听这些话还好,一听大易丸被换,咳嗽的力度凶猛得压不住,“唔”地又呕了一大滩黑糊糊的脏血,他费力地喘气,不可思议地瞪着曲探幽。

  曲探幽皮笑肉不笑,凝视着曲远纣仓惶畏葸的眼仁,扔出一个晴天霹雳,“哦,对了,父皇,还有一事儿臣未能告知你。眼下时机正好,儿臣一并坦白吧。”

  “继后,覆掀雨之死,不是枫林余孽锁阳人的手笔,是儿臣干的。不为别的,只为迟来的替母复仇的心。继后死了,父皇仿佛比母后死了还要痛心疾首,看来父皇果然还是适合和与你相似的蛇蝎之人混在一起。”

  “……”

  曲远纣脑袋挤得快爆炸,他难以置信覆掀雨的死也是曲探幽在暗中操纵,且把他糊弄得毫不察觉,如此匪夷所思的城府,硬是教他这一国之君寒毛倒竖,“好,好啊,朕的好儿子,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眼看着曲探幽离自己越来越近,曲远纣背脊蹿上挥之不去的凉意,他横举剑锋对准曲探幽,自保道,“你,你想做什么?弑父不成?”

  “父皇何必大惊小怪,弑父的戏码你可是在几十年前亲自上演过一遍,十一皇叔出生那一日就无父无母,这也是拜父皇所赐。儿臣说过了,儿臣不会杀你,你何以怕得如此厉害?”

  曲探幽语调是轻松的,手上狠劲一使,“哐”地一剑扫飞曲远纣手里的伏龙宝剑,嗡嗡嗡弹到墙上插着,他剑尖抵着对方喉咙,威逼道,“去书房,写传位诏书。”

  崇礼殿正殿的偏室就是书房,里面笔墨纸砚俱全,是曲远纣有时候把奏折搬到此地打发时间批阅的地方,他看看喉间锐利反光的墨色长剑,颦眉怒目,拖着伤残的身躯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坐在蟠龙金椅上,提笔研墨,曲远纣咬死牙关在曲探幽的胁迫下笔走龙蛇,一挥而就把传位诏书写好。

  金线穿梭的圣旨上言简意赅地写明意思,戌邕帝久病缠身,不堪政务劳形,愿退居幕后作太上皇,特传位太子探幽,一月后举行登基大典。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父皇乖乖写诏吧!曲远纣:我嘞个好儿子,有你是我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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