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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新家 天下只知节


第58章 新家 天下只知节

  唐嘉玉套车出府, 在云州城内转了一个下午,彻底熄了从这里逃跑的心思。

  云州和并州不同,并州作过三朝都城,并且是大齐陪都, 人口繁多, 商贸兴隆, 而云州一直处在和游牧民族交战的第一线, 高墙深垒, 斗拱雄大, 建筑多以实用防御为主, 举折平缓,气势恢宏。

  北有赤丹,南有河东重兵,西有打成一锅粥的藩镇流匪, 东有政权摇摇欲坠的幽州,唐嘉玉只是想要自由, 并不是想找死。她留在云州,安全无虞,衣食无忧, 闲来还可以调戏嘴硬心软的李昭戟,如果逃跑,那可不好说能活多久。

  当下不是最佳时机,再寻机会吧。

  不过这一下午未尝没有收获, 唐嘉玉发现云州并不是她想象中的荒凉边塞, 反而文化灿烂。这里曾经是北魏都城,遗留着大量宫室、古寺、园林宫苑,草原上许多东西不能自产, 只能从云州购买,商贸也有一种质朴的繁荣。

  果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唐嘉玉坐在车中,心想她的玉庄要是开在这里,必然大赔特赔。不过,玉庄要是能开在扬州,恐怕会比并州更赚钱。

  听说那里是大齐最温柔富庶、最一掷千金的好地方,什么时候,她可以去扬州看一看呢?

  唐嘉玉在街上转了一下午,大致搞清楚云州哪块地富,哪块地穷,哪里是居民坊,哪里是市场。她暗暗记在心里,打算明日带着人上街采购,仔细探一探商市的底细。

  这一路舟车劳顿,又是风沙又是严寒,实在辛苦,唐嘉玉回宅子后,泡了个热水澡,很快就睡了。第二日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来指点她不守规矩、有失体统。

  没人管束的日子可真美好,唐嘉玉慢悠悠梳妆打扮,厨房送来了云州特有的小吃。唐嘉玉含了块干乳酪在嘴里,问:“郎君呢?”

  “郎君一大早就出去了。”

  唐嘉玉哦了一声,没有问李昭戟去了哪里。她再一次庆幸自己明智,昨天趁李昭戟在家拿下了管家对牌。她不一定真的要管,但她必须拥有这个名头,让李家众人意识到,她不是个好欺负的。开头威立足了,后面才会越过越顺心。

  唐嘉玉用完午膳,带着人上街。李昭戟看起来被上次的事情吓到了,给她配了许多侍卫,出行时前呼后拥,好不威风。唐嘉玉按照昨日踩好的点,先去西市买布料。她在里面试衣服,店铺前门、后门都把守着侍卫,斩秋、簪冬更是寸步不离。唐嘉玉一边试衣一边腹诽,李昭戟搞出这么大阵仗,一会还怎么讲价?

  虽然花的也不是她的钱,但唐嘉玉只要想到自己买的比别人贵,她就难受。唐嘉玉不敢多买,只挑了两身,但她去结账时,意外发现和昨日她打听到的物价差不多。

  掌柜是一个皮肤黝黑、腰身粗壮的中年妇人,她看着唐嘉玉,带她走到另一件衣服面前,说:“你挑的那两身是羔羊皮,轻便好看,但不耐用。云州的冬天很冷,而且很长,这是狐皮,更适合你。”

  唐嘉玉当然知道狐裘更好,她是怕店家宰她,所以故意选了两身便宜的,打算一会派侍卫悄悄来买狐裘。没想到妇人十分实诚,并没有看她是外地人而故意宰客。

  这间店面不大,两边满满当当挂着衣服,妇人既是裁缝,又负责招待客人,柜台后有两个男子,中年男子坐在地上缝制皮衣,另一个年轻些的男子拿尺子裁布料,看起来分别是妇人的丈夫和儿子。

  敢在前店制衣,可见确实是真材实料,童叟无欺。唐嘉玉心里的戒备不知不觉消散,有些惭愧她以恶意揣测妇人。唐嘉玉试了试狐裘,果然暖和又轻巧,价钱也比中原便宜太多。唐嘉玉很满意,一连买了两套羔羊皮袄裙、一件狐裘、一双鹿皮靴、一件猞猁皮帽子。

  妇人的手虽然粗糙,但非常有力,利索地帮唐嘉玉拿衣服、打包。唐嘉玉在试衣时嘴也没闲着,没几个回合就打探出来,这位妇人是云州人,但原本并不住在城内,而在周边村落,二十年前她因饥荒逃到城里,给一位刚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的寡妇打下手,后来这位寡妇成了她的婆婆。如今这位妇人也长到了婆婆的年纪,儿子继承了他们一家人的手艺,如果不生战乱,他们家的店可以一直开下去。等儿子娶了媳妇,能做出更多衣服,日子可以预见会越来越兴旺。

  妇人难得说起往事,刹不住话茬。她说道:“我的婆婆是个非常能干、非常强壮的女人。当时她没了男人,名下又有一个店铺,许多人都劝她改嫁,她却说,如果她嫁了人,店铺岂不是给了新夫家,她还是赤条条来、赤条条走,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她硬是不肯改嫁,拉扯着儿子,用棍子打跑一波又一波来占便宜的地痞无赖,将衣铺经营了起来。那时候我快饿死了,什么都不会,她的店铺正起步,其实并不需要人,但她却执意要招我去店里帮忙。后来她死前,我拉着她的手问她,为何那么多流民,她独独要招我。她说因为我凶,伯伯让我将馍让给弟弟,我不给,他们过来抢,我非常用力地推倒了弟弟,宁愿将馍喂狗也不给他们。她觉得我这么凶,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会被人欺负,适合做他们家媳妇,所以她就招我去做工。”

  妇人用力一拽,将布打了个结实的结,说:“女人啊一定要身子骨强,有脾气,别人才会怕你。我们云州娶妇要娶强悍能干的,你还是太瘦了,要多吃些。”

  唐嘉玉和这位妇人素不相识,甚至不久前她还防备着这个女人。但此刻,唐嘉玉忽然感受到一种扎实、厚重,像土地一样宽广的力量,注入她体内。

  这位妇人,她的婆婆,或许还有不久后她的儿媳,这三代女人没读过书,不知四书五经,也不纤细窈窕,和诗文里宣扬的美人背道而驰,唐嘉玉此刻却觉得妇人的面庞极美。唐嘉玉想起来,刘英容便是云州人,能上阵杀敌,能带军民守城,丈夫不在家时,她就是云州军主帅。如果刘英容在世,恐怕也会像面前的妇人一样告诉唐嘉玉,女人要健康,要强壮,不要管男人喜欢什么。

  唐嘉玉想,李昭戟说得对,她确实很喜欢云州这个地方。

  斩秋要上前,唐嘉玉拦住,亲手接过妇人递过来的布包。她走前忽然回头,问:“这件黑狐裘,有主了吗?”

  唐嘉玉手指指向柜台后,妇人丈夫正缝了一半的皮衣。妇人摇头:“还没有,但这是男子的款式。”

  “正是要男款。”唐嘉玉走上前,亲手试了试狐裘的成色,满意道,“这件衣服我要了,但尺寸需要改一改。还需几日可以完工?”

  妇人今日一连卖出好几件衣服,狐裘更是大单,这位娘子一口气要了两件,足够他们家过一个好年。妇人脸上露出笑容,说:“正常需要三日,我让他赶一赶,两日也可以。”

  “好,那我两日后来取。”

  妇人应下,取出软尺来,给唐嘉玉比划尺寸。唐嘉玉说:“他大概有这么高,肩膀这么宽。可以适当做大一些,他还会长高。”

  妇人一一应下,问:“这么高的个子还要长,这是你的小夫婿?”

  唐嘉玉不高兴道:“他比我还大一个月呢,怎么就成了小夫婿?”

  妇人豪爽笑道:“我们这边娶妇喜欢娶大的,我就比阿郎年长三岁。你和郎君年纪相仿也好,两人同甘共苦,一起经历风风雨雨,以后等老了,彼此的所有变化都见证过,才叫少年夫妻老来伴。”

  唐嘉玉只是笑笑,道:“谢掌柜吉言。”

  “是我该谢你才是。”妇人道,“你在我们店里买了这么多衣服,我给儿子娶妇的钱都快攒够了,实在多谢你。”

  唐嘉玉忙推辞:“不,这是你们该得的。你们家皮毛品质这样好,是我占了便宜才对。”

  妇人执意给唐嘉玉手里塞了副狼皮手套,说:“这是送你的,祝你和郎君逢凶化吉,一生平安。”

  妇人的丈夫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唐嘉玉进来后,他就在角落里静静干活,没有乱看也没有油嘴滑舌,此刻却出言应和妇人,让唐嘉玉收下。唐嘉玉推辞不过,郑重收下。妇人送唐嘉玉出门,看到天空又飘下了雪,双手合十念道:“苍天保佑,今年冬天不要太冷,要不然,明年春就不好过了。”

  唐嘉玉不解,问:“为何?”

  妇人忧心忡忡回道:“娘子刚来云州,不知边关的情况,但我从小在村里长大,却太熟悉了。如果冬天冷得过不下去,赤丹人被冻死大批牛羊,等来年春,必然会南下劫掠。他们的骑兵快,毫无预兆就会围住一个村子,村里所有男人杀掉,头挂在马边,女人和牛羊拴在马后,像牲畜一样拉到草原。往往等官兵到来前,他们就抢完走了,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呐。”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诗文里的惨相,如今真实地出现在唐嘉玉眼前。唐嘉玉心情沉重,问:“如今还这样吗?”

  “自从李将军一家镇守云州,已经好多了。”妇人道,“我逃难到云州时,正好碰上褚将军出征回来,听说他立了大功,皇帝给他赐了自己的姓——李,好像还升官了,云州人都叫他李防御使。我还见到了如今的节度使,那时他才十四岁,骑在马上,神气极了。你可别小看节度使年纪小,他每次都是第一个冲出城,一身黑衣像杀神一样,在赤丹人队伍里来去自如,杀掉的人头能穿成一串。赤丹人来一次他就打一次,渐渐连赤丹人都被打怕了,给他起名叫李鸦儿,一听李鸦儿至,赤丹人吓得撒腿就跑,都不敢回头看。虽然赤丹还常常骚扰村子,至少不敢再干出屠村的事,村里丢了牛羊,人还能活下去。云州这些年大仗小仗不断,但总的来说,已安生了二十多年。听说,如今镇守云州的变成了节度使的儿子,时间可真快呐,一转眼,李鸦儿的儿子都能上战场了,我的儿子,也到了娶妇的年纪。”

  唐嘉玉听着妇人的话,心情复杂。这是她第一次站在另一个角度上,看待李继谌一家。边关的遭遇,长安知不知道呢?哪怕知道,恐怕天子也鞭长莫及。云州像妇人这样的百姓还有千千万万家,他们都只知节度使,不知朝廷。平定藩镇之祸,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无从下手,等真的除掉了,外族长驱直入,是不是又带来了新的、更深重的祸患?

  妇人不知唐嘉玉心绪,她双手合十,认真祷告道:“希望河东节度使一家能长命百岁,我的儿子明年娶妇,后年兴许便能添孙子,可不要再起战乱了。”

  唐嘉玉看着洋洋洒洒、无际无涯的雪,良久无言。

  唐嘉玉从成衣店出来,又逛了首饰店。云州的首饰样式远不如并州精巧,但样式新奇,带着些古朴野性的草原特色,亦别有风情。唐嘉玉买了几样有特色的佩饰,当场便挂在身上。她已换上了刚买的羊羔毛袄裙、猞猁皮帽子,再带上錾花白银绿松石项圈、红玛瑙耳环,越来越像云州当地娘子。

  她穿着这一身再去和掌柜闲聊,越发如鱼得水。交谈之热络,连李承影这个真当地人都自愧不如。

  少主惜字如金,唐娘子却这样能说,果然喜欢二字,毫无道理可言。

  李宅里,李昭戟从军营回来,换了衣服,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喝热汤。一切都和他的习惯无二,但今日,他总觉得过于安静了。

  暮色四合,风雪渐劲,门口突然喧闹起来,隔着大半个宅子,李昭戟都能听到西院的说话声。李昭戟终于知道少了什么。

  果然,这么安静,必是少了唐嘉玉。

  李昭戟纠结了片刻,很快顺从内心,往西院走去。西院还是母亲在世时的样子,但仿佛又不太是了,最大的不同就是厅堂里的那个女子,母亲从来不会穿这么五颜六色的衣服。

  她站在灯光下,橘黄色的火光将她衬得如玉人一般,耳边、颈前的银饰反射着璨璨光泽,她穿着毛茸茸的冬衣,像一只刚化形的狐狸精。唐嘉玉看到李昭戟,蹦蹦跳跳朝他跑来,快要撞上时轻巧停在他面前,悠然转了个圈。

  “好看吗?”

  李昭戟被她耳垂上的红玛瑙闪了眼,天地昏沉,风雪如席,他却只能看见面前的女子。

  李昭戟点头,由衷道:“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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