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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竹马 原来很小的


第38章 竹马 原来很小的

  月白风清, 浅银色的月光幽幽洒在鸱尾上,哪怕初夏的风都吹不开节度使府的严酷肃杀。

  正厅放着巨大的沙盘,李继谌握着一枚玄铁骑兵棋,门口传来整齐的“少主”问好声, 李继谌也并不抬头。

  李昭戟心里想着事, 一路行色匆匆, 眉心紧锁。他快步走入金狼堂, 看到李继谌, 立刻问:“父亲, 我以前是不是见过她?”

  李继谌在沙盘一角观望很久, 缓缓放下一骑,问:“她是谁?”

  李昭戟扫过沙盘,李继谌落子之处正是长安。若长安知道河东竟有这么详尽的舆图,连山丘、河流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恐怕很多人都要睡不好了。李昭戟冷静下来,用眼神示意守门士兵:“退下。”

  士兵们整齐退场, 关上门后,厅中只剩李继谌、李昭戟父子。没有外人,李昭戟也不绕圈子, 直截了当问道:“唐嘉玉三岁之前是不是住在我们府上?唐母,是否就是阿娘?”

  李继谌听到早逝的妻子,手上动作微顿,很快坚定地在河朔三镇落下第二枚铁骑棋子, 不答反问:“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有区别吗?”

  怎么能没有区别呢?李昭戟上前,道:“这么重要的事, 父亲为何从未和我提过?”

  “提了你想干什么?”李继谌不动声色,语气沉沉,“什么都不提,你都已经一个月宿在唐宅,若是告诉你前尘,你还记得节度使府才是你的家吗?”

  李昭戟哑然,有些心虚,但这又不是多大的事,父亲已经发现,也省得他遮遮掩掩。李昭戟很快调整好心态,坦然道:“住在内城,出入更方便,军营的事儿子从未懈怠过,父亲尽可叫人来问。”

  李继谌自然早就问过了,要不然,李昭戟的腿还能安安稳稳留到今日?李继谌拿了一枚新的棋子,走到沙盘西边,眼神像鹰隼一样,梭巡着割据势力交错纵横的关内道,语气不虞:“去时你说过什么,可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李昭戟道,“我从未忘记过自己身份。”

  李继谌冷嗤一声:“那另一条,绝不可对她动真心呢?”

  李昭戟抿了抿唇,否决的话竟没有一口气说出来。他缓了语气,道:“她已经交出凌云图解法,她一无所知,百依百顺,一心当一个贤妻孝女,对河东毫无威胁。战场上还不杀降将呢,她既然献出了开国宝藏,我在无伤大雅的范畴里让她好过一些,也是施展河东的仁义。她的身份,说不定日后还有用。”

  “哦?”李继谌冷笑,“那你纵容她折腾酒楼、骑马,还要带她去寺庙,也是出于仁义?”

  李昭戟面上不动如山,心头却阴沉下来。不久前他才在饭桌上答应唐嘉玉的话,现在竟然已经传到父亲这里来。是谁告密,庞诚,丫鬟,还是魏成钧?

  春夏秋冬一直跟在唐嘉玉身侧,没有时间离府,魏成钧虽不是个好东西,料想他也不至于这么长舌。那就是庞诚?

  李昭戟知道这是庞诚的任务,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举恰恰证明庞诚对父亲忠诚。但是李昭戟仍然难掩怒气,心底有一股被冒犯的不爽。

  他已经拍板的事,庞诚还要传给父亲,庞诚是什么意思?李昭戟整日和唐嘉玉待在一处,岂不是她和他说了什么,他们都要一字一句记下来汇报?

  节度使府养了庞大的幕僚属官,李昭戟一想到唐嘉玉跟他撒娇卖痴的情态要被这么多男人看,就极为不爽。哪怕直接递过来给李继谌看,也不行。

  李昭戟压下心头不悦,说:“旁的娘子能做,她为何不能?至于去寺庙,则是为母亲供奉长明灯。母亲临终前都郁郁不乐,心结难解,她有此孝心,难道也是错吗?”

  提起刘英容,李继谌彻底没话了。李昭戟既然敢说,想必已经查出来了,刘英容葬礼时,李继谌曾密令姜婵带着唐嘉玉来节度使府,在刘英容棺椁前上了三炷香。李继谌既然这样做,显然知道刘英容去世前放不下的心结是什么。

  也正是因为这些难言的愧疚,李继谌让唐宅里也供奉刘英容的牌位。虽然化名姜兰姜氏,但那个女孩每年祭拜焚衣时,英容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吧。

  李继谌被亡妻扰乱了心绪,手中战棋久久无法落定。李昭戟两指拎起一枚铁骑棋子,转了一圈握在手心,毫不犹豫,笃定地砸在一处。

  不在南下长安的必经之路关内道,却在齐州。

  父亲既犹豫不定,那就由他替父亲走了。

  李继谌朝他看来,李昭戟目光如炬,斩钉截铁,眼睛里燃烧着李继谌再熟悉不过,他自己却暌违已久的野心和大胆:“父亲,关内毗邻长安,所有武人都想据为已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群狼环伺,哪怕再肥的肉抢下来也得不偿失,不如另辟蹊径,向东发展,夺下齐州。”

  “齐州水陆兼备,屏护漕运,从幽州、魏博南下,经齐州可通往扬州、江宁等富庶之地。若得河南道,再得江淮,便是没有长安,天下也在父亲手中。”

  ·

  唐嘉玉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八岁。

  梦中的府邸是超出她想象的巨大,高高的门,林立的廊柱,居高临下的铁兽,入目所及,不是黑色,就是白色。

  唐嘉玉害怕,缩在车里不敢动,姜婵却板着脸将她扯下马车。门口站着士兵,他们披坚执锐,手握长枪,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冰冷坚硬的光。唐嘉玉被吓哭了,怎么都不肯往里走:“我怕,我要找阿父!”

  姜婵似乎被她哭烦了,冷着脸将她抱起来,快步往里走。

  “娘子,很快就好了。你给贵人上一柱香,回去老奴给你吃饴糖。”

  唐嘉玉的脸正对着枪尖,她被吓白了脸,不敢再哭,隔着眼泪掠过这座庄重严肃的府邸。姜婵步子快,带着她左绕右绕,很快走到一处开阔的厅堂。正中央,停着一具黑色的棺椁。

  姜婵将她放下来,拉了拉衣服,警告道:“娘子,不许再哭了。再哭就让饿狼将你叼走吃掉,我可救不了你。”

  唐嘉玉被吓到,眼里包着泪,小心翼翼点头。姜婵见她终于安静下来,脸色稍微好看了些,继续引导道:“你去灵堂中央,跪下磕三个头,然后将香插入香炉里。”

  年仅八岁的唐嘉玉无法理解灵堂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在场的人都很不高兴。尤其是跪在正中的那个小男孩,白色麻衣像一座雪山,将他完全笼罩住,他困在山下,一动不动,木然得宛如冰雕。

  唐嘉玉有些犯难,姜姨让她跪下磕头,可是跪下要垫垫子,唯一的蒲垫已经被那个男孩占了。难道让她将人叫起来,等她磕完再还给他?

  唐嘉玉想了想,蹑手蹑脚走过去,将男孩的麻衣掀起,她小小地跪了个角。男孩本来像块木头一样,此刻忍无可忍回头,红着眼睛盯向找死的人。

  唐嘉玉眼睛黑白分明,清凌水润,像一头迷途的鹿,并没有捉弄、促狭等神色,就那样清澈地望着李昭戟。

  姜婵大惊,但碍于这是灵堂,她怕对夫人英灵不敬,不敢上前拉唐嘉玉。幸而少主只是看了一会,就又回过头望着夫人牌位,并没有闹起来。

  姜婵松了口气,用眼神示意唐嘉玉快。唐嘉玉举起手,歪歪扭扭三跪三拜。侍从奉来点燃的香,唐嘉玉端着,小心翼翼走过灵堂,踮脚插入香炉。

  做完这一切,姜婵长松一口气。她招手示意唐嘉玉过来,但唐嘉玉胆子忽然变大了,竟直接跑到少主面前。

  李昭戟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入一块糖。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轻声说:“我把我的糖给你,你别哭了。”

  她来不及说下一句,就被姜婵拉走:“娘子,不得失礼。”

  八岁的孩子没有任何还手之力,无论面对大人,还是面对命运。她趴在姜婵肩头,一步步离李昭戟远去,她费力转过身体,伸长脖子看他,但还是很快消失在黑墙和白幡尽头。

  李昭戟收回视线,盯着手心的糖。

  和阿娘的糖一样。

  姜婵办完差事,心中大石落下,旁的心思又活络起来。自从她接下唐嘉玉这个烫手山芋,已许久没和家人见过面。难得来了节度使府,若错过了这次,下一次机会不知在何时。姜婵终究抵不住见家人的诱惑,她将唐嘉玉放到一个闲置的厢房里,黑着脸吓唬道:“外面有吃人的恶狼,专捉你这种小孩子。你在这里待着,不许乱跑,我去去就回。”

  唐嘉玉瞪大眼睛,怯怯点头。

  姜婵在门上落了锁,自以为万无一失,但她还是太小看孩子的敏感程度了。等姜婵脚步声远去后,唐嘉玉探头看了看,熟练地爬上榻,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大人每次这样说,那就说明要离开很久。她可以出去玩了!

  唐嘉玉待得时间长了,胆子渐渐变大,这个府邸虽然冰冷,但胜在地方大,用来躲猫猫也很好玩。她边藏边玩,不知不觉,跑入一处院子。

  她仰头看着高大神骏的马,被对方甩来甩去的尾巴吸引。她屏住呼吸,伸手去够,身后忽得传来一道声音:“你最好别碰。”

  唐嘉玉吓了一跳,险些摔下去。她惊魂未定回头,发现是个熟人。

  唐嘉玉瞳孔放大,又惊又喜:“是你!吃了我的糖,你果然不哭了。”

  李昭戟整日跪在刘英容灵堂守灵,使院的人怕他把身体熬坏,以吃饭的名义强行将他叫走,让他散散心。母亲没了,李昭戟看哪里都不顺眼,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马厩。可是他刚来,就看到一个野丫头在揪马尾巴。

  胆大包天,也不怕被一脚踹死。

  李昭戟脸色极臭,冷冰冰道:“我没哭。”

  “你就是哭了。”唐嘉玉振振有词,教育道,“人要诚实,不能骗人。你看你眼睛都是红的。”

  李昭戟死死盯着她,眼睛更红了。唐嘉玉吓了一跳,心想小孩子真麻烦,她在小荷包里又挑了挑,小心翼翼捡出来一粒糖:“这真的是最后一颗了,你懂事些,不要总是哭。”

  唐嘉玉忍着心痛递到李昭戟面前,他却不接,一双眼睛盯着唐嘉玉,心想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丫头片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唐嘉玉兀自开朗,李昭戟眼神不善,两人正僵持间,一匹马上前,舌头一舔就卷走了唐嘉玉手心的糖。

  唐嘉玉瞪大眼睛,李昭戟也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讶。唐嘉玉掌心还残留着濡湿感,看看马又看看自己的手掌,惊讶道:“你也喜欢吃糖呀?”

  马的回答是是的,它低头,将唐嘉玉的手掌舔了个遍,一点甜味都不愿落下。唐嘉玉被追风粗糙的舌头舔得咯咯直笑:“好痒。”

  李昭戟堪称震撼地看着这一幕,追风是母亲的马,性子十分高傲,除了他、父亲、母亲,不允许任何人近身。但现在,追风却主动舔一个野丫头的手!

  李昭戟不悦地盯着唐嘉玉,哪来的黄毛丫头,追风是母亲留给他的!李昭戟也不甘示弱地拿出糖,喂给追风。

  追风果然被李昭戟的手段勾走,唐嘉玉不高兴地看着他,小孩子就是幼稚,她做什么他就学什么,用得还是她送给他的糖!唐嘉玉努努嘴,不和他一般计较。她试着抚摸追风,追风垂下头颅,乖乖让她摸。

  追风身体温暖宽厚,唐嘉玉抚过它棕色的鬃毛,心底涌上一股陌生的、难以自抑的热潮,仿佛,她们曾经见过一样。

  李昭戟在旁边看着,忽然很肯定地说道:“它喜欢你。”

  “我也喜欢它。”唐嘉玉亲昵地靠住追风的脸,说,“它好像很伤心,很久没有人陪它奔跑了。要是我会骑马就好了,可以每天陪着它。”

  李昭戟看她半晌,道:“我会骑马。”

  唐嘉玉眼神骤亮,期待地看着他:“那你可以教我骑马吗?”

  其实李昭戟的意思是他会骑马,以后他会代替母亲,带着追风去散步。但唐嘉玉过于自来熟了,居然想和他一起去。李昭戟看在追风喜欢她的份上,勉为其难道:“好吧。”

  唐嘉玉眼里像揉碎了星光,粲然发亮:“我们拉钩!”

  李昭戟看着伸到面前的小指头,冷傲地递上了自己的手指。

  两人小指相勾,最后按上对方的大拇指,盖章完毕。唐嘉玉很高兴,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阿父和姜姨不让她出门,她大部分时间都觉得很寂寞。现在,终于有人陪她玩了!

  唐嘉玉豪气地拍了拍李昭戟肩膀,说:“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李昭戟抿唇,暗暗哼了声。

  他又不缺朋友,像他求着她似的。

  马厩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姜婵跑过来,看到唐嘉玉先是一喜,随后看清少主竟站在她对面,又是一惊。八岁小孩已经能记事了,姜婵生怕今日之事败露到节度使那里,那她就完了!姜婵赶紧垂头,不敢让少主认出她,抱起唐嘉玉就走。

  “娘子,该回家了。”

  唐嘉玉不肯走,但怎么敌得过姜婵的力气。她的手被和李昭戟分开,唐嘉玉用尽全力探出身体,朝李昭戟喊道:“我们拉勾了,你不许食言,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

  骗子。

  后来追风老死了,李昭戟亲手将它下葬,也没有等到说好和他一起遛追风的玩伴,唐嘉玉也不再记得自己八岁时交过一个朋友。

  唐嘉玉缓缓睁开眼睛,久久不能回神。

  要不是那场关于祭日的谈话,唐嘉玉也不会想起来,她幼时来过河东节度使府,为一位夫人上过香。

  难怪前世,她冥冥中知道马厩在哪里。原来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见过了。

  屋外传来斩秋的声音:“娘子,您醒了吗?今日和郎君约好了,要去兴国寺为夫人供奉长明灯,不好耽误。”

  唐嘉玉残存的怅然消散殆尽,霎间清醒。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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