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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终局之战 被从未防备


第200章 终局之战 被从未防备

  蒲州外, 黄河东岸。

  天寒地冻,北风凛冽,血染红了冻土,马蹄踩过积雪, 一步一个血印。霍律身中数箭, 铠甲被血浸透, 他看着骑马而来的人, 恨声道:“是你!”

  韩仲谦脸上并没有多少不忍, 淡淡道:“我提醒过你的, 霍小将军, 冬日的河东,不宜行军。”

  十二月时,霍征给韩仲谦送信,言明李昭戟绝不会放过叛徒, 若等李昭戟打下北方,头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这个叛军之将。与其等死, 不如趁着李昭戟不在河东,鞭长莫及,先下手为强。作为回报, 霍征可以封韩仲谦为河中王,将河阳三城封给韩仲谦。

  韩仲谦被说服了,同意和霍征结盟。霍征对这次行动寄予厚望,派了五万精锐出征, 并派自己的三弟霍律亲自带兵。但霍征也留了心眼, 让韩仲谦率兵打头阵,交战时让河东兵自相残杀,他跟在后面, 坐收渔翁之利。

  最初行动非常顺利,韩仲谦三万人马在前,霍律率领五万大军在后,他们用棉布包住马蹄,趁夜悄悄渡过了黄河。过了黄河天险,地形豁然开阔,通往蒲州便是一马平川,蒲州再无险可守。

  霍律心中自得,他们已顺利过河,不足两天便可抵达蒲州城外,此战胜矣!这时霍律突然害怕韩仲谦抢他的军功,不愿意让韩仲谦打头阵了,便违背出发前霍征千叮咛万嘱咐的战术,让韩仲谦调到后面,他率军先行。

  大军调动,队形一时大乱,首尾不能相顾。这时雪地里突然冲出一队士兵,对他们发动猛攻。霍律都难以理解,东岸一马平川,入眼皆是莽莽雪原,他们究竟躲在哪里!

  可是这支队伍就是出现了,和鬼魅一样,将他们拦腰斩断。霍律慌忙下令后撤,然而更糟糕的是,韩仲谦反水了。

  韩仲谦引他们过了河,突然翻脸不认人,蒲州军在前,韩仲谦在后,首尾夹击将他们包了馅。

  霍律此番见到韩仲谦,气得呕血不止,骂道:“你这个叛徒!我二兄好心救你,你却背信弃义,你投靠李昭戟,不怕李昭戟到头来还是要清算你?”

  韩仲谦笑了声,道:“你们打什么主意,还当我不知道吗?霍征不过是想看我和李昭戟自相残杀,然而都是河东儿郎,何必如此?天下之大,为何非得争个你死我活,只要占了长安,长安也是河东。”

  霍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早就和李昭戟串通好了?糊涂!李家什么时候放过过背叛之人,他唬你灭了我们,之后可会放过你?”

  韩仲谦面上轻轻哂笑一声,李昭戟不可信,那霍征就可信了?至少李昭戟是真的心疼士兵,同州五万人是当年李昭戟从河东带出来的,因为他的疏忽,才致使这支军队孤悬境外,有家不能回。他夺回并州后,一直没有征讨同州,就是不想自相残杀。前段时间李昭戟再度送来信件,却不是痛斥他背叛,或者说服他投降,而是给他寄来一包种子。

  韩仲谦对着种子枯坐一夜,天亮后,他看着屋外那些年轻、淳朴的面庞,长叹一口气。

  他们是他麾下的兵,却也是百姓家的儿子、父亲、丈夫。都说慈不掌兵,可是他带着这些年纪不过弱冠、和他儿子一般大小的儿郎南征北战,管他们吃,管他们穿,看着他们冲锋陷阵、打起仗来不顾生死,焉能没感情?

  他割据同州,想着此处倚靠黄河天险,掌管长安粮草转运,岂不是一等一的好地方?然而一年后他才意识到,有些事看着李继谌做很容易,等自己到那个位置上,才知艰难。

  他会打仗,却截然不通治理。同州离长安一步之遥,军事位置紧要,但此处全是山地和滩涂,无法种粮,曾经还能靠抽漕运转运来的粮草过活,但随着长安衰落,唐嘉玉割据淮南,淮南、江南不再上贡,同州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

  不算城中百姓,仅是五万兵马,每日消耗的粮草就是一个天文数字。韩仲谦今年才明白李昭戟为何不着急攻打同州,因为同州收不上粮草,不用打,只管耗一两年,同州自己就崩溃了。

  若等同州走到弹尽粮绝,明明是同乡同袍的战友,却不得不为了一口吃的自相残杀,该是何等悲哀?韩仲谦不忍心,李昭戟也不忍心,李昭戟送来一包种子,在纸内侧,他写道,这是淮南商队从占城国带回来的稻种,耐旱、耐贫瘠,不择地而生,五十多天即可收获。如果这种稻子能大规模推广,不知能救活多少穷苦百姓。

  多余的话李昭戟没有再说,但韩仲谦已经听到了。淮南出了位仁主,有想法,有能力,听说那边大肆招揽工匠,开拓商路,连续三年为农民减税,在她的治理下,淮南欣欣向荣,扬州虽然还没恢复到太平盛世时的繁荣,但对比其他地方,已是天堂。如今,她甚至找到了占城稻。

  只有这样的明主继位,才能造福天下,让四海升平,再无兵戈。

  如今打来打去,打得都是节度使的野心,当真有人在意过百姓和士兵的生死吗?百姓苦乱已久,妻离子散,十室九空,该停了。

  李昭戟允诺,若韩仲谦陪他演一出戏,凭此战歼灭梁军精锐,便是立下大功,韩仲谦上表向新帝称臣,新帝定会对他大加封赏。届时韩仲谦和李昭戟同朝为官,效命一主,当同心协力,往事再不追究。

  韩仲谦收下了种子,将外面的纸包寄回去,下方只写了一句话。

  “但凭少主吩咐。”

  这个少主是指李昭戟,也是指新帝李善庆。至此,无需再签更多的契约凭证,河东儿郎,一诺千金,两人按照多年的默契,一个掐头一个断尾,重创梁军。

  韩仲谦背叛腹背受敌的少主,踞城自立,是私心;为一把种子称臣,是他的慈心。

  霍律还在背后叫骂,韩仲谦嫌吵,微微皱了皱眉,亲兵立刻用干草将霍律嘴堵住。韩仲谦骑着马,缓缓走上山坡。他策马立在雪原上,前方是潼关表里,大河冰封,宛若倒悬,后方是河东脊背,他曾经的故土。

  韩仲谦看了许久,轻声下令:“将伏兵交给蒲州军处理,渡河,回城。”

  亲兵询问:“将军,那霍律呢?”

  韩仲谦回眸,瞥了眼地上的人影,平淡道:“杀了吧。”

  说罢,他再未回头,独自策马走向白茫茫大地。

  ·

  蒲州战报送回长安,霍征大怒,拔刀将殿内的物件砍了个稀巴烂。侍从们跪了一地,不敢抬头,副将硬着头皮上前报信:“王爷,何家带领百位文臣跪在丹凤门前,反对迁都。”

  霍征上次挟持李昀迁都未果,消息被何皇后泄露了出去,何家为了自保,纠集了大量学生、臣子,痛陈利弊,拒绝迁都。霍征因为他们反对,行动束手束脚,何况他命三弟率军突袭河东,为了就近得知战场情况,霍征顺势而为,暂缓迁都,留在长安,随机应变。

  谁能想到,好消息没等到,却等到韩仲谦反戈、五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霍征为了断李昭戟根基,派出去的都是精锐,这一战损失惨重,几乎将霍征多年积累断送。

  连霍律也没有回来。幸亏他没有回来,若回来,霍征定亲手将他碎尸万段。若非霍律贪功冒进,大部队明明有机会渡河后撤,怎么会被李昭戟和韩仲谦前后夹击,五万大军尽数被俘?

  主力尽失,凭霍征剩下的兵力,怕是连长安都守不住了。霍征怒而拔刀,一刀劈断了桌案,副将吓得连忙跪下,地上的侍从们也战战兢兢,上身几乎趴在地上。

  霍征双眼气得发红,万般不甘,还是不得不下令:“进宫抓皇帝、诸皇子,即刻迁都洛阳。”

  副将一惊,为难问:“可是丹凤门外……”

  “战场上碰到人拦路,你们就不走了吗?”霍征喘着粗气,狠辣道,“将他们拉走,还有人敢不长眼,就地格杀。”

  副将明白了,抱拳应是:“是。”

  霍征损失惨重,不得不放弃扩张,带领残余兵力退回河南道,休养生息。以何家为首的文臣宰辅不许霍征迁都,霍征竟下令屠杀宰相,弘文馆学子听闻,慌忙来阻止,也被一同斩杀。

  文臣血染丹凤门,下面的士兵杀红了眼,竟然冲入弘文馆、崇文馆,见人就杀,馆内万卷藏书被付之一炬。

  天佑五年元月,长安浓烟滚滚,飞灰如雪,在宫眷孩童的啜泣声中,梁王霍征强令天子,迁都洛阳。

  ·

  蒲州战报传来,天下震惊。然而,早在开战前,李昭戟便已预料到了。

  那日,唐嘉玉问李昭戟:“你就这么相信韩仲谦?万一他再次背叛了你,当真伙同梁军进攻蒲州怎么办?”

  李昭戟缓缓摇头:“他不会的。他麾下儿郎大部分都是河东籍,同州没有粮草,军中本身就有怨言,如果他还要率领众人强攻蒲州,军中必反。我在蒲州备下了大量粮草,届时以粮草棉衣诱之,以乡情唤之,同州军定大规模倒戈,他这个主将反而活不成了。若他出事,霍征可会救他?梁军定立马跑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与其没有粮草激起兵变,不如顺势而为,投降新帝,还能搏个爱兵如子、为国为民的美名。”

  “那西北呢?等梁军战败的消息传过去,银州必然意识到被你耍了。如果是夏敬玄赢了还好,万一真是刘景祁赢了,他孤立无援,骑虎难下,万一他狗急跳墙怎么办?”

  李昭戟笑了笑,摩挲着唐嘉玉的手指,意味深长道:“那就要和夫人借一样东西了。”

  唐嘉玉诧异:“我?”

  ·

  银州。

  韩仲谦投降李昭戟的消息传来,刘景祁大失所望,但也并没有多么意外。霍征大败本是好事,但荣王随即想到韩仲谦上表对扬州那个假皇帝称臣,又高兴不起来:“阿父还是被霍征逼迫迁都了,南面也变成了晋王的人,这可怎么办?”

  何清皱眉道:“将军虽得了银州,但东有河东,南有韩仲谦,西乃荒凉苦寒之地,我们即便拥立表弟,仅凭这点人和地,如何起事?”

  刘景祁将信烧掉,他盯着跳跃的火焰,徐徐道:“幸好,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霍征。”

  何清意外,问:“将军难道另有打算?”

  刘景祁起身,缓慢走到沙盘前,看着广袤无垠的大漠:“自然,我早就联系了援兵。”

  荣王听到援兵大喜:“哪里的援兵?”

  刘景祁负手不语,目光落在关外。何清最先反应过来,很是一惊:“将军是说……赤丹?”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人神色都是一变。李漱月来给他们送热汤,听到战败、迁都,便顺便留下来旁听。她听到赤丹,立即道:“不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怎么能引他们入关?”

  荣王也犹豫道:“是啊,和赤丹联手,岂不是通敌叛国?”

  刘景祁冷笑一声,道:“荣王说得清高,但如今银州内忧外患,仅凭你们几人,是能带兵打仗,还是有万贯家财?要是真打出太子的旗号,恐怕还来不及壮大,李昭戟的兵就围到城下了。”

  荣王被刘景祁说得难堪,他终究是受皇子教育长大的,面子上过不去:“那也不能……”

  何清抬手止住荣王的话,看向刘景祁:“将军打算怎么做?”

  刘景祁面前放着沙盘,手指缓慢从山川地形上划过,道:“赤丹去年换了新可汗,乃是先可汗的弟弟耶律昊。耶律昊几年前在李昭戟手上吃了大亏,险些死在关内,因此十足痛恨李昭戟。可惜云州和赤丹多年交战,防备森严,耶律昊无法从云州下手,如果我们打开夏州边塞,让耶律昊借道银州,绕过云州,直扑河东腹地,李昭戟又该如何?没了河东老家,不知他称帝的美梦,还做不做得下去?”

  何清拧眉不语,荣王低声道:“可是这样,旁人岂不是会骂我们通敌叛国,引狼入室?”

  刘景祁冷笑一声,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古来王侯将相,哪个不是一手血腥?李昭戟都伙同僖宗之女,要立他自己的儿子为帝,把你们都废掉了,你们不想着自救,还有空担心名声?只要摧毁了李昭戟的势力,得了天下,你依然是天子,若真让李昭戟势力做大,将来李善庆称帝,可还会留着前朝的太子和后族?”

  这一番话将何清和荣王都说沉默了。李漱月不可思议地看着对面的三个男人,她不敢想象,刘景祁竟然为了打败李昭戟,要引外族入关,更不敢想象,荣王和何清竟然默许了。

  李漱月不可置信道:“夫君,表兄,阿弟,你们在说什么?河东虽是李昭戟治下,但也是大齐百姓,我们岂能为了一己之私,引异族屠戮自己的子民?”

  荣王本来都要半推半就同意了,被李漱月挑明后,他脸色讪讪,一时极为难堪。刘景祁抬眸,淡淡瞥了李漱月一眼,何清上前说道:“国家大事,你一个女眷懂什么?何况李昭戟拥立假皇子,便是造反,对付乱臣贼子,有何不可?来人,送公主回去。”

  李漱月瞪大眼睛,好像才认识她的夫君、弟弟、表兄,她生命中至亲的几个男人。他们本该是她的倚仗,可是这一刻,李漱月突然意识到,他们其实是一群胆小鬼。

  懦弱、无能,自私自利的胆小鬼。

  何清叫侍女进来,强行将李漱月带走了。李漱月走后,他和荣王都暗暗松了口气,何清对刘景祁拱手,毕恭毕敬道:“表妹一介妇道人家,不懂朝政,失言之处,还望将军不要放在心上。不知将军之后有什么打算?”

  李漱月失魂落魄回到房间,呆呆坐在榻上。一个侍女来给她倒茶,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侍女却做了许久。李漱月回过神来,认出这个侍女就是上次偷偷给她塞纸条的人。

  纸条上写着:“不要被刘景祁发现,公主若遇险情,可来茶房求助,婢可护公主无恙。”

  李漱月眼睫动了动,不动声色让其他丫鬟都下去,只留下这个侍女伺候。等人都走后,李漱月肃起神色,露出天朝公主的威仪:“你是何人,胆敢算计本宫?”

  侍女跪下,恭敬地垂着头,说道:“公主息怒,婢子就是死一万次,也不敢算计公主。奴奉主人之命,给公主送一封信,公主若要治罪,不妨等看完信再发落奴婢。”

  李漱月将信将疑接过信封,她看到上面的落款,瞳孔紧缩。

  ——“唐嘉玉”。

  李漱月扫过信纸,越看脸色越紧绷,看到最后更是一把将信团起,心跳如雷。侍女不着痕迹观察着李漱月脸色,说道:“主人还说,若公主无法做决定,便将这封信送给公主。”

  李漱月紧盯着侍女,还说不是利用她,他们竟然挑唆她杀夫!何等大逆不道,罪该万死!李漱月冷冷问:“这是什么?”

  侍女垂着眸子,将信举过眉心,送到李漱月面前。

  “公主看了便知。”

  李漱月自小听何皇后的教诲长大,女人的一生当相夫教子,夫贵妻荣,哪怕她是公主,亦要守妇德妇言,不能丢了皇家的颜面。即便父亲无情,丈夫兵败,她被迫四处逃亡,饱受被夏敬玄之流觊觎之苦,也只是觉得这是自己的命。她既然嫁了刘景祁,自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从未想过,她的人生还有其他可能。

  可是唐嘉玉却在信中劝她,何苦要做父亲、丈夫、弟弟的垫脚石,竭尽自身膏血,去供养几个自私无能的男人?刘景祁狠毒无情,迟早会断送她的性命,只有刘景祁死了,她和中原百姓才能安全,此后她尽可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再不必担惊受怕,委曲求全。

  李漱月觉得这些话大逆不道,不敢再想第二遍。可是当她展开另一封信,看到里面的内容,却如遭雷击。

  写信人字写得磕磕巴巴,看起来对汉字并不熟练,而他的称谓,也印证了李漱月的猜测。

  “七年前,我被一个女人欺骗,间接害死我赤丹五千勇士。我对此事耿耿于怀,在兄长的墓前发誓,定要报此仇辱。后来我从商队得知,此女为李昭戟的女人,是长安来的公主。刘将军想利用我攻城,我也不能白白由你利用,听说你的妻子也是长安公主,将她送给我,我便帮你对付李昭戟,如何?”

  李漱月对赤丹的情况并不了解,但看信中人的口吻,不难猜出他的身份。李漱月的身体止不住发抖:“荒谬!我可是嫡长公主,带着圣旨从长安嫁来河东,这些年操持内务,侍奉夫君,从无一日懈怠。他不会答应此等蛮夷要求的。”

  侍女垂着眼,轻声道:“前几日宴上,刘景祁明知夏敬玄对公主心怀不轨,却还是让公主上前敬酒。他能牺牲公主一次,便能牺牲无数次,公主当真觉得他不会吗?”

  李漱月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这时侍女给出了最后一击:“何况,这封信是去年十二月的,若刘景祁没有同意,耶律昊为何会给他借兵?”

  李漱月仿佛又回到了几日前的宴席上,她站在大厅中央,像被扒光了衣服,任由男人打量。那种如坠冰窟的感觉,是她平生仅有的屈辱。

  那一次已击溃了她毕生勇气,她无法想象再给另一个男人献酒,甚至还是个异族人。

  李漱月攥紧了信纸,不知说给谁听:“夫君不会的。还有表兄、阿弟,他们不会同意这等荒诞的事。若真有这一天,我宁愿一死了之!”

  “可是,为何是公主你赴死呢?”侍女问道,“你做错了什么?是你将自己的妻子献给外人,还是你要引外族入关?为何是你死?”

  李漱月被问住了,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晚间,刘景祁照例很晚才回来,李漱月坐在床前等他。刘景祁见到她,问:“公主怎么还没睡?”

  “夫君没回来,我怎可先行入睡。”李漱月为刘景祁解衣,忍了许久,抬头问道,“夫君,一定要与赤丹人为伍吗?”

  刘景祁拧眉,有些不悦:“外面的事,你以前从来不问的。”

  若是以前,李漱月听到这句话,定然诚惶诚恐,愧怍不已,但今日,她第一反应却是,晋王可会这样和嘉玉姐姐说话?

  嘉玉姐姐在信中问她,她这一辈子,就要这样了吗?李漱月也忍不住问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李漱月为刘景祁更了衣,她按照皇后的教导,等夫婿睡下后,她才能入睡。刘景祁习惯了她的温顺,他表现出不满,她就再也不会问,十分懂事。刘景祁并没有把枕边人的异样放在心上,他甚至没注意到,李漱月有心事。

  刘景祁很快就睡着了,李漱月躺在床外沿,许久没有睡意。

  她眼前不断闪过白日的事,一会是刘景祁说:“打开夏州边塞,让耶律昊借道银州,绕过云州,直扑河东腹地”;一会是白纸黑字上并不熟练的汉字:“听说你的妻子也是长安公主,将她送给我,我便帮你对付李昭戟”;一会是唐嘉玉的手书。

  “你视他们为至亲,遵从三从四德,愿意为亲人付出一切。但你的丈夫、兄弟,是否视你为至亲?来日你受辱,他们可会如你救他们一般救你?”

  翌日天将明,李漱月裹着斗篷,不顾风雪出门。她快步走到表兄和弟弟房门外,正要敲门,便听到里面说:“表兄,当真要引赤丹人进来吗?”

  “赤丹人无非劫掠一番就走了,铲除李昭戟和那个假公主,让你能安安稳稳称帝,才是最重要的。何况,是刘景祁勾结的耶律昊,来日东窗事发,你只做不知,把刘景祁推出去便是。”

  “那阿姐怎么办?”

  何清的声音却变得严肃起来,郑重道:“荣王,你记住,如今平原不止是你的姐姐,更是刘景祁的夫人。女子外嫁,难免会生二心,有些事你我知道就好,万不可对她说。”

  李漱月站在门外,敲门的手僵在半空。她定定看着门帘,仿佛透过厚重的帘子,看到了何清和李祝的脸。

  你视他们为至亲,但你的丈夫、兄弟,是否视你为亲人?

  李漱月勾唇,苍白地笑了声。是啊,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不是吗?何必自欺欺人,非得亲耳听到才能死心。

  在母亲眼里,先是太子阿兄,然后是荣王,然后是何家的尊荣、皇室的体面,最后才是她。这条排序链,永远不会轮到她。

  李漱月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不知撞到了什么。来人看清是她,连忙告罪:“公主恕罪,奴婢没长眼,冲撞了殿下。”

  李漱月摇摇头示意无碍,继续失魂落魄往前走。丫鬟怕李漱月出个好歹,小心问:“公主,您怎么了?”

  李漱月裹紧衣服,觉得银州可真冷啊,风像是刀片一样,永远有吹不完的风沙,过不完的冬天。来这里的每一天,她都在思念长安。

  可是长安没了。霍征逼迫天子迁都,长安万间宫室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大火染红了长安半边天,三日三夜才熄。

  “可能是天太冷,冻着了。”李漱月纤细的手指攥紧斗篷,她才发现原来人冷到极致,会从心里结冰,一层层冻到外面,直冻得人灵魂出窍,悬在半空轻飘飘看着这一切,所有事情都变得一目了然,无关痛痒。

  李漱月为自己拉了拉衣服,吩咐道:“我着凉了,传令给茶房,烧一壶热姜茶过来。”

  “是。”

  ·

  刘景祁又很晚回来,他也毫不意外地看到主屋内亮着灯。在这一点上他是很满意这位妻子的,虽然贵为公主,但一点都没有大齐历史上那些公主的跋扈脾性,温柔体贴,乖巧懂事,事事以夫为先。刘景祁掀帘子进门,一股冷气窜入室内,冻得李漱月哆嗦了一下。李漱月脸色发白,似乎是冷的,站起身对他笑道:“夫君,你回来了。”

  一切如往常一样,无论他多晚回来,她总会在家里等他,无论他脸色多冷,她总会细致入微地准备好热茶热汤。李漱月为刘景祁换了衣服,解下护甲、兵器,亲手盛了一碗鸽子汤,双手递给他:“外面天冷,我亲手为你煲了鸽子汤,夫君暖暖身子。”

  刘景祁接过乳白的鸽子汤,道:“这等小事,让下人去做就好了,你贵为公主,何必亲自进厨房?”

  李漱月抿唇笑道:“我在府里也没什么事,一碗汤而已,不妨事的。反倒是夫君奔波在外,受冻受累,辛苦得紧。我帮不上别的忙,只要能让夫君回家松快些,便再满足不过了。”

  刘景祁淡淡应了声,端起碗喝汤。她惯来温顺,柔得像是没有脾性,让人下意识不拿她当回事。刘景祁原本还担心她因为毒酒那件事和他闹,幸而,她懂事、识大体,第二天便恢复如常,无需他花费多余的精力哄她。

  这再好不过。刘景祁如是想。

  李漱月看着刘景祁将一碗鸽子汤喝尽,这确实是她去厨房亲手熬了三个时辰的羹汤,也是她亲手将药洒在汤里,亲手端给他。

  李漱月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发生,她以为她会紧张、愧疚、悲伤,最不济该害怕,但她心里平静如初,就如这些年和他朝夕相对的每一日,她外表温柔如水,脑子里却清醒地安排着每一件事,知道自己该给夫君更衣了,下一步该给他放水,水要放到几成温。

  当这件事换成下毒,竟也并没什么不一样。李漱月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承受能力这么好,情绪这么稳定。小时候太傅上课时提问,她明明会,却按照母后的意思装作不懂,让太子阿兄先答。

  若她不用联姻,若她从小不必藏拙,许多事交给她,是不是会比阿兄和阿弟做得更好?

  刘景祁忽地撞翻杯盏,控制不住吐出血来。李漱月冷静地站起身,甚至记得揽住裙子,避开飞溅的汤羹。刘景祁胸口剧痛,血止不住上涌。他大口大口吐血,过了许久,才怀疑到李漱月身上。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这个温婉安静、百依百顺的妻子:“是你?”

  李漱月静静站在一旁,拍手,示意外面的人进来。刘景祁看着破门而入的侍女,霎间什么都懂了。

  云雀营。是李昭戟!

  他用砒霜毒死了李继谌,李昭戟就要让他体验同样的死法,体验肝胆俱裂、呕血不止,体验被从未防备过的人背叛,是什么感觉。

  刘景祁没有管背后的云雀营女死士,他死死盯着李漱月,问:“你为何这么做?”

  李漱月没有回答。事到如今,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质问他利用她的色相时有没有愧疚?质问他是否答应了耶律昊,要将她送给别的男人?还是质问他,有没有在意过她?

  刘景祁以前最满意她恬淡安静,此刻却痛恨她的静。刘景祁忽然抬起手,抽出贴身的小刀,朝她掷去。李漱月本能一惊,慌忙往后躲。但她养在深宫,四体不勤,躲避的动作也笨拙极了,她都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没想到飞刀却划过她的脖颈,深深钉在旁边的木头上,一缕发丝被刀刃削断,幽幽飘落。

  若这一刀再偏一寸,她必死无疑。

  李漱月跌坐在地上,怔忪地看着刘景祁。鲜血不断从刘景祁嘴里涌出,他漆黑的眸子紧盯着她,里面是李漱月看不懂的情绪。

  侍女快步冲上前,要制住刘景祁,刘景祁最后看了李漱月一眼,反手将另一把飞刀捅入自己的喉咙。

  他最是知道这种毒要折磨人多久,他宁愿自尽,也不愿落入李昭戟手中,被人看尽狼狈之态。

  他本该带走她的,她既是他的妻子,也是害死他的仇人,她见过他最风光和最落魄的时候,理应和他一起走。可是飞刀脱手的刹那,他的力道莫名歪了几分,让飞刀只是擦着她的脖颈划过。

  她的姐姐是李昭戟的夫人,扬州小皇帝的母亲,别管是不是亲姐姐,但凡唐嘉玉应了齐兴公主的名号,就不能不管李漱月。若他死了,她还能好好活着。

  还是让她活着罢。

  血淌了一地,刘景祁倒在地上,彻底不动了。李漱月跌在原地,还是许久回不过神来。侍女谨慎地检查了一遍,确定刘景祁真的死了,才上前扶李漱月:“公主,你没事吧?”

  李漱月下意识点头,随后反应过来,摇头。她艰难地站直了,缓了缓,问:“你们是不是还需要他的令牌?”

  侍女颔首:“正是。没有主帅贴身令牌,无法打开城门。”

  李漱月脸上和嘴唇已完全没了血色,她看着地上的男人,片刻后道:“我知道他将令牌放在哪里,我来找吧。”

  李漱月跌跌撞撞往刘景祁走去,侍女下意识要扶她:“公主……”

  李漱月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她半跪在刘景祁身边,从他衣襟里找出令牌。他们同床共枕六年,他放东西的习惯,她再熟悉不过。

  李漱月最后看了刘景祁一眼,握着令牌,披上斗篷,头也不回走向肃肃冬夜。

  ·

  一袭漆黑斗篷停在城门前,高高举起令牌:“开城门。”

  守兵认出斗篷下的女子,犹豫道:“夫人,已经宵禁了,当真要开城门?”

  “是。”李漱月平静道,“夫君有要事要办,让我前来传令,不得有失。”

  这确实是主帅的令牌,又是夫人亲自发话,守兵没有怀疑,违反军中第一大忌,在深夜打开城门。里三层外三层的城门徐徐推开,凛风卷着雪粒从城外吹来,掀落了李漱月的兜帽。

  几乎是城门刚开,城门外突然如鬼魅般出现一支军队。这些骑兵不知何时埋伏在城外,竟在冰天雪地里藏了这么久,如今城门大开,还哪有防守之力!银州守兵吓得仓皇四窜,李漱月站在城门中央,静静看着飞快逼近的河东大军,高举起双手,献上节度使金印。

  “妾平原公主,率银州献降。”

  李承影从马背上下来,快步走到李漱月面前,双手将李漱月扶起:“公主请起。主上和夫人交代过,今夜务必保护好公主,将公主毫发无伤送往扬州。等天下太平了,公主无论想回长安还是洛阳,但凭心意。”

  李漱月怔了怔,毫无疑问,今夜这番变化何清和李祝并不知情,李漱月犹豫片刻,问:“那表兄和荣王呢?”

  “属下自会安排妥善。”李承影道,“公主尽管放心。”

  马车已经送来了,李漱月回头,看向黑漆漆的银州城。城里,有她的丈夫、表兄和弟弟,而前方,是一望无尽的旷野。李漱月本来想问李昭戟会把何清和荣王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人各有命,何必多言。

  李漱月裹紧斗篷,头也不回踏上马车,驶向关山夜月。

  边塞的冬总是漫长得看不到头,等到了扬州,便是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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