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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至高至明 这话,是夫


第191章 至高至明 这话,是夫

  第二天天没亮, 唐嘉玉就起身了。她动作很轻,但李昭戟还是立刻醒了。

  这几年常在外打仗,李昭戟习惯了浅眠,他原本担心换了陌生的地方睡不着, 没想到闻着唐嘉玉的气息, 他竟很快入睡了, 一夜无梦。直到刚才她下床, 李昭戟跟着惊醒。

  李昭戟没有动, 躺在床上, 闭目养神。唐嘉玉轻手轻脚走到外间, 拉了屏风,盖了灯罩,开始看账册。

  本来应当昨晚看,她今日叫了各管事来汇报, 她总得自己看过账本,心里有数, 叫管事来问话才有意义。但李昭戟突然来了,唐嘉玉自然先紧着他,账本只能挪早上的时间看。

  唐嘉玉极轻地拨弄算盘, 李昭戟听着韵律独特的碰撞声,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云州,他练兵、她算账的那段时日。

  李昭戟微微侧头,隔着屏风看她。她穿着家常衣服, 头发自然散在身后, 眼睛盯着账册,手像有自我意识一样飞快拨弄,因为专注, 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她在他面前常是生动的,时而笑靥如花,时而恼怒生气,这是李昭戟第一次看到她静态的模样。

  她全身心投入一件事,因专注而忽略自身美不美的样子,实在美极。

  窗外天光渐亮,河上传来摇橹的声音,玉庄开始了一日的繁忙。唐嘉玉察觉到李昭戟醒了,头也不回问:“你醒了?要用饭吗?”

  “你什么时候吃?”

  “我?”唐嘉玉另一只手还在拨算盘,心不在焉道,“时间来不及了,等见完管事吧。”

  “那我和你一起。”

  唐嘉玉没再多话,她终于将账本理完了,飞快跑进内室,急道:“管事们要进来了,我的发簪呢?”

  李昭戟正在换衣服,闻言只能帮她一起找:“急什么,让他们再等一会就好了。”

  “不行。生意最重信,约好的时间任何人都不准迟到,我定的规矩,岂能自己做不到?”

  李昭戟帮她挽头发,闻言挑了挑眉,叹道:“难以想象,这种话居然出自你口。梳妆时不许催,动不动就让人等半个时辰,是谁干的?”

  “你和他们能一样吗。”唐嘉玉简单挽好了头发,美不美也顾不上了,只要看着得体就好。唐嘉玉起身,亲了李昭戟脸颊一下,道:“我屋里突然多了个男人,说出去不好听。一会你别出来,等我回来陪你吃饭。”

  说完,她就将屏风合上,放下外面的帷幔,理所应当至极。李昭戟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顿时气得不轻。然而门开了,几道脚步声次第进来,给唐嘉玉问好:“掌柜的。”

  显然是外面的管事。李昭戟想到她刚才认真的样子,到底不好在她的下属面前落她的面子,只能勉为其难忍下来。但内室只有这么大,他不方便走动,转眼瞧见被她搞得一团乱的梳妆台,只好过去替她收拾妆奁。

  他将各式首饰收好,自然而然看到案台上的木盒。李昭戟拿起来看了看,正面挂了锁,李昭戟没有窥探人隐私的习惯,轻轻放下,但李昭戟留意到这把锁的锁眼和寻常不同,有两个孔,格外细长,像什么回形针。

  回形针?李昭戟看向台面上的首饰,忽的想起唐嘉玉方才簪的是他送她的金雀钗。

  驿站那日她退回了他们的定情信物,与他决裂,李昭戟还以为她当真不要了,没想到,她还留在身边。

  李昭戟看着这个木盒,再一次拿了起来。他从袖袋里取出他的那半金雀钗,轻轻捅入,啪嗒一声,锁开了。

  李昭戟微微挑眉,他看着里面整齐叠放的信件,神情意味深长。

  屏风外,管事们正挨个汇报。

  玉庄分三个部分,酒楼、戏楼、客栈,分别是不同的管事管,除了明面上的产业,唐嘉玉还有许多工坊、布坊、酒庄、茶园。但北方陆路断绝,运河被汴州掐着,他们的丝绸、茶叶很大一部分销路被断了,今年收入骤降,甚至比不上前两年打仗的时候。唯一没受影响的是酒庄,复利十分可观。

  唐嘉玉在河东时,曾听商队说淮南出现了蒸酒。她听商队描述,照猫画虎做了一套工具,勉强做出了琼玉夜。她收复扬州后,立刻张榜,四处寻找能人巧匠,幸运找到了当年酿蒸酒的工匠,经过改良,蒸酒越发醇厚干净,极得军中欢迎。但江南等地都在仿制,很快就会有其他酒来分薄她的利润,她还是得将茶叶、丝绸的商路打通,不能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唐嘉玉询问各管事具体情况和解决办法,有条不紊,逻辑清晰,可见她十分清楚业务,所以处处能问到点上。李昭戟听着今日的唐嘉玉,翻过一封封信件,看到了昨日的她。

  “升平十年,除夕。

  雪落,天寒湿甚。恐为蔡军所觉,夜不举火,老弱妇孺相挤取暖。稚儿问何不归家,默然,答曰避年兽。听闻赤丹围城,云州米粮断绝,一切安否?”

  “升平十一年,四月。

  冒险自蔡军围中穿出,助村人收麦种稻,惟愿今岁得丰年,河东亦然。”

  “升平十一年,六月。

  白将军攻泗州,纪斐、温慧各率一军为侧锋。此为首次反攻,倾所有而搏之。夜不能寐,登屋观星,及至日明。秉文,你初次领兵时,亦惶恐否?”

  “升平十一年,十一月。

  进扬州城,然扬州满目疮痍,屋室俱空,官衙银库一无所有。灾后重建,从何而起。”

  “天佑元年,元月。

  朝廷改元天佑,唯望天佑。率民上山伐木,伐之易,运之下山难。山高径滑,牛驴曳车缓,需另寻他法。”

  “天佑元年,元月。

  天极冷,上山时失足跌跤。忽生一策,何不挖槽,浇水成冰,使木滑道而下?”

  “天佑二年……”

  桌上的信纸不知不觉摞成一沓,李昭戟手中只剩下最后一封,时间是天佑三年,三月。

  “霍征占据青州,北上商路阻断。数次遣人闯关,俱败还。霍征狼子野心,既送婚书相扰,又向泗州调兵,欲逼我低头。工坊、女学方兴未已,需时以成。我当奈何?”

  李昭戟看着“我当奈何”几字,这个盒子装着这么多没寄出的书信,又恰巧放在内室,恰巧能被他打开,可见是专门给他看的。

  李昭戟微叹一声,将所有信件整理好,原样放回。先是让他旁听她和管事议事,展示财力,又“无意”让他看到这四年来她给他写的信。晓之以利,动之以情,有时候他忍不住怀疑,唐嘉玉的情,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因为他有用?

  若其他男人能帮她解决外患,比如吴王朱铭,她会不会顺势接受朱铭求婚呢?

  管事不知何时出去了,唐嘉玉进来,熟练地环住他脖颈:“想什么呢?”

  李昭戟下意识接住她,凤眼下撇,定定看着她:“在想那个小骗子,又在给我下什么套。”

  唐嘉玉装模作样看了眼移动过的木盒,惊讶道:“你看了我的日记?那可是我写给自己的,好生丢人,我特意用从不离身的发钗定制了一把锁,全天下唯有我能开。哎呀,忘了,这对金雀钗一式两样,还有一个人能开。堂堂河东节度使,怎么随身带着我的钗呢?”

  李昭戟看着她演,她耍心机,但又明明白白耍在你面前,让人气又气不起,说又说不过。李昭戟叹气,无可奈何道:“你有话告诉我,为何不直说,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我说了,你就听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唐嘉玉眉尖动了动,笑着将他拉过来:“先吃饭,让你尝尝扬州的特产。”

  伙计已在外间饭桌上摆了一桌菜,唐嘉玉给李昭戟盛汤,问:“这次你能待多久?”

  “三天。”

  唐嘉玉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他:“后天就走,这么快?”

  李昭戟从唐嘉玉手中接过汤匙,盛好汤,将碗放在她面前:“明天走。”

  唐嘉玉眼神显然黯淡下去,李昭戟不忍见她露出这种神情,故意道:“怎么,舍不得?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荣幸之至,就是不知,这不舍是真的还是装的。”

  唐嘉玉没好气踹了他一脚:“胡说八道什么,找死吗?”

  她这一脚可一点没收力,李昭戟嘶了一声,心道看来是真的了。李昭戟心里也不好受,拉她坐下,解释道:“这次出来得匆忙,战场形势一日一变,不能长久离人。既然确定夫人没有另嫁的打算,我就得回去了。”

  “要回潼关?”

  李昭戟挑挑眉,不答反问:“何以见得?”

  “你不是调兵去西线了吗?”唐嘉玉道,“你刚收回河东,讨伐叛徒来立威,是个不错的法子。但我觉得,你和韩仲谦是河东的家事,五万河东士兵在他麾下,他绝不可能为了报复你而残害自己的兵。反观东线,霍征占了青州,斩断了南北之间的联系,而他自己却可倚仗运河之利,向南获得淮南、江南富庶的物资,向北获得幽州的药材、良马。如果对霍征置之不理,任由他一步步蚕食淮南,扩大版图,等他对河东形成合围之势,一切就晚了。”

  李昭戟不置可否,问:“你和我说这些,是出于公,还是私?”

  “公私皆是。”唐嘉玉道,“于公,我要遏制霍征,吴王耳根软,幽州孱弱,剑南鞭长莫及,唯有河东兵力强大,有能力对抗霍征,只是缺粮草,而我,恰恰有的是钱和粮,河东和淮南结盟,对双方都有利。于私,我是齐兴公主,吾父僖宗留下圣旨,无论太监拥立谁,都是叛逆,若昭仪产女,则立外孙为帝,公主监国。我需要一个孩子,便得招个驸马,我这个人可不想委屈自己,不得招一个长得好看、家世出众、能文善武、雄才大略,处处合我心意的驸马吗?”

  唐嘉玉不再纠结自己是假公主,也没见哪个开国皇帝自卑自己不是天子啊。既然时代机遇将她推到这里,那她就是齐兴公主。

  驸马……李昭戟摩挲指节,轻轻笑了:“这话,是夫人和我说的,还是齐兴公主,抑或扬州节度使?”

  “扬州没有节度使。”唐嘉玉面上笑意盈盈,眼中却没多少笑,借着玩笑说出真心话,“齐之乱,起于节度使。若有统一那一天,我定要废除节度使。”

  李昭戟挑眉:“可我是河东节度使。”

  “你是驸马。”唐嘉玉打断他,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反问道,“等你入主长安,你确定还想要节度使吗?”

  这话把李昭戟问住了,他低头吃菜,心里默想若他成了那个位置上的人,自然不会再养虎为患。可问题是,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

  李昭戟将唐嘉玉夹的菜吃完,问:“说了半天,我得到的都是好处,上苍未免也太眷顾我了。可是,代价呢?”

  唐嘉玉暗暗捏紧了手指,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些话迟早都要挑明,迟不如早。唐嘉玉便直视着李昭戟,坦诚道:“我要你终生不得称帝,以臣子之仪,效忠大齐。自然,我可以允诺,最后登上帝位的是你我共同的孩子。”

  两人注视着对方,一时谁都没有避开,也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两人太相似,爱是爱,欲是欲,利益是利益,两人都分得很清。

  唐嘉玉永远无法做一个好女人,她爱自己胜于爱任何人,哪怕她真心喜欢李昭戟,可是当李昭戟不符合她的利益时,她依然会痛下决心放弃他,就如曾经在长安时。现在,两人又拥有了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敌人霍征,唐嘉玉珍惜和李昭戟的感情,也不妨碍她算计、博弈。

  如果她和李昭戟真的结成一个利益共同体,她也要确保,利益是偏向她的。

  至于李昭戟,爱她是真的,野心也是真的。他一步步从低谷走回来,发誓要重现祖父和父亲的荣光,若此生只止步于一个驸马,让他怎么甘心。

  殊不知,大齐公主的驸马,是可以换的。

  两人无形对峙片刻,李昭戟最先开口:“其实……”

  “你是不是想说,等你称帝后,会立我为唯一的皇后,即便我如你母亲一般早逝,你也终生不会续娶。可是秉文,你知道亡国公主是什么下场吗?”唐嘉玉深深凝视着他,缓慢道,“殉国。凡苟且偷生者,哪一个得了好?天下臣民,史书笔法,甚至她自己,都不会放过她。”

  李昭戟看着她,片刻后问:“若我不允,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了吗?”

  唐嘉玉被那几个字刺了一下,但还是不闪不避直视向他,道:“是。”

  李昭戟抿紧了唇,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沉默,一旦静下去,两人的裂隙就产生了,而且再不会弥合。李昭戟半开玩笑,道:“可是若我占了天下,强掳你为妻,你难道还舍得自杀吗?”

  唐嘉玉亦配合地笑了起来,骂道:“这种话你也好意思说?霍征也是这么想的,你要是想抢的话可要趁早,不然我可顾不上你。”

  两人相互斗嘴几句,心照不宣将刚才的话题带了过去。唐嘉玉低头喝已经凉掉的汤,李昭戟没那么好说服,她心里早就有准备,不算意外。对男人来说,再爱一个女人,也终究是他自己的事业更重要。因为有了权和财,总会有新的年轻貌美的女人出现。

  但李昭戟主动岔开话题,不想让两人僵在称帝这个话题上,可见他还是在意他们的感情。既如此,便还有的谈。

  唐嘉玉刚才那些条件,肯定有很多男人愿意。但这些人为利而来,能有什么真心。她可不想劳心劳力打下江山,最后便宜了枕边人。

  都是政治联姻,有感情肯定比没感情好。她想要的一定要得到,她非得把李昭戟这根三代人花了全副身家、全部心血锻造的利戟折下来,为她俯首。

  唐嘉玉沮丧了没一息,便又雄心勃勃,充满了干劲。她嫌弃菜凉了,让伙计进来换了一桌,这才满意。李昭戟瞧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一时既震惊又钦佩。

  这种时候还吃得下饭,真是……不知该说她心大还是没心。

  这顿过于晚的早饭吃完了,唐嘉玉叫人进来,推了今日所有行程,对李昭戟道:“早知你明日就走了,我今早便不叫管事了,平白耽误了那么多时间。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扬州看看?”

  她像没事人一样,李昭戟便也道:“好。你来安排就好,都听你的。”

  唐嘉玉应了声,一点不谦虚,当即便安排道:“来扬州不泛舟湖上,便是白来。我们先去游船,在竹西下船,再挑条顺眼的小路走回来,如何?”

  这种事情上李昭戟没意见,即便有意见也没用,李昭戟遂只是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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