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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长安月 长安的月亮


第147章 长安月 长安的月亮

  法门寺山下, 行营。

  酉时,正是军营里做饭的时辰。伙头兵埋锅做饭,心想今日众弟兄去山上运粮,累得够呛, 他得早点把饭做好, 让大家伙吃口热的。

  刘怀义的副将刘三凑到锅前, 笑着道:“呦, 今几个做什么呢?这味可真香。”

  伙头兵嘿嘿笑道:“一连几日尽啃干炊饼, 嘴都淡出鸟来了。我寻思着去山上挖了些野菜, 给大伙换换口味。”

  刘三道:“这几日征来这么多粮, 开荤都管够,何必挖野菜?”

  “那不行,主公有军令,这些粮草是要运回河东的, 不能擅动。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寅吃卯粮!不能寅吃卯粮!”

  刘三眼神微动, 有些意外于伙头兵的死脑筋。一锅菜做得差不多了,伙头兵突然内急,刘三看出伙头兵神色不对, 问:“怎么了?”

  “我肚子突然疼,但老赵去河边打水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刘三说道:“你快去解手吧,我帮你看着火。”

  伙头兵犹豫:“可是主公有军令, 炊饭时不能离开灶台。”

  “我帮你盯着,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刘三揽住伙头兵的肩膀,将他往外推,“放心去吧, 早去早回,别让节度使知道就是。”

  伙头兵犹豫了一下,心想刘三前来接应粮草,都是自己人,不算违反军令,他便放心去了。等伙头兵走远后,刘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从护腕里取出一包药,悉数撒在锅里。等伙头兵回来,看到的便是刘三正卖力搅拌汤勺:“看看,我没偷懒吧。”

  鼓声响起,军营里到了开饭时间。刘三没去吃饭,而是在营中巡视。他走到粮仓,看到执勤的人正坐在草堆上吃干粮,他怔了怔,问:“前面开饭了,今日的炊食极好,你们怎么不去吃热乎的,啃干粮有什么意思!”

  李铮腮帮子鼓动,嚼下最后一口干粮,啐道:“是啊,这玩意硬得能当刀使,天天吃这个,活着都没什么意思。”

  刘三笑道:“现在火还没灭,走,我带你开个小灶,好好喝一杯!”

  李铮骂骂咧咧,人却坐在草垛上不动,道:“谢将军好意,但军令如山,执勤的人分开吃饭,而且只能吃自带的干粮,不能碰外来食物。我之前因为疏忽,犯过一次大错,主公大度,留我一条命,我却不敢再犯了。我得在这里看着粮仓,将军的酒,留在下次吧。”

  刘三不动声色扫过这群黝黑精壮、刀甲齐全的汉子,显然,这是队精兵。刘三豪爽道:“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明天一早我们就将粮草押走了,还能出什么岔子?走吧,这可是幽州的烧刀子,错过了这次,以后就喝不到了!”

  李铮听到烧刀子,着实心动了,但军令就是军令,他虽然遗憾,但依然冷硬如铁,不为所动:“等明日将粮草交给将军,我自然要喝个痛快,但既然今夜粮草还没走,我就不能擅离职守。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

  李铮曾因为掉以轻心,在一个女人身上栽了大跟头,那个女人便是如今的齐兴公主,曾经的节度使夫人唐嘉玉。巧了,当初也是李铮护送唐嘉玉去潞州接应粮草,他拗不过唐嘉玉好意,喝了她送来的驱寒汤,害得他们一队人都被迷药放倒。等他醒来,唐嘉玉逃了。他铸下如此大错,本以为死罪难逃,没想到李昭戟事后并未杀他,只是按玩忽职守、贪用外食的军规,打了他二十棍。

  这二十棍,李铮毕生难忘。如今李昭戟将他安排来看守粮草,他在犯下大错后再一次接到如此重要的任务,节度使此等胸襟,李铮岂敢一错再错?

  刘三观李铮神色坚定,不敢硬劝,打了个哈哈离开。他走到营帐里,霎间收起了刚才那副爽朗神情,沉着脸对刘怀义说道:“将军,药已经下了。但节度使今日吃的是干粮,粮仓、巡逻士兵也未用大灶饭。”

  刘怀义啧了声:“想给他们个痛快,他们非要自讨苦吃。我们的兵力数倍于他们,那些杂兵不足为虑,但节度使没有用饭,倒是个麻烦。”

  刘怀义在帐间踱步,挥手道:“你先下去准备吧,密令下去,一切按计划行事。节度使那边,我另想办法。”

  刘三抱拳:“是。”

  李昭戟在帐中看公文,外面传来亲兵的问好声,刘怀义带着副将掀帐篷进来,说:“节度使,运粮事宜末将已安排好了,请您过目。”

  刘怀义来禀报明日运粮的事,李昭戟听完后,着重交待了几句。他今日吃的是干粮,再加上天气炎热,不免口渴,说到一半去拿茶盏,刘怀义见状,连忙上前为李昭戟添茶:“关中可真够热的,活像个大蒸笼,真不知道那些藩镇在争什么,要我说,哪里都不如河东。”

  刘怀义一边抱怨一边倒茶,不小心将陶杯碰落,摔到了地上。刘怀义连忙跪下请罪:“节度使恕罪,都怪末将笨手笨脚,脏了您的茶盏。”

  李昭戟倒很随和:“无妨,多大点事,行军打仗,哪有这么多讲究。”

  刘怀义却不敢起,将陶杯捡起来,递给身后的刘三:“节度使自小饮食讲究,入口之物慎之又慎。去外面将陶杯洗干净,须用烧开的水,最少洗两遍。”

  李昭戟说道:“不必如此麻烦。当初我年少不懂事,天塌了都有父亲顶着,才有心思讲究这些有的没的。后来自己当家,才知军中有多少事要操心。有那功夫,不如让士兵吃得好些、多睡一会,战场上兴许就能多活一条命。至于我自己,怎么方便怎么来。”

  只有有倚仗的孩子,才敢无忧无虑,李继谌走后,李昭戟再也没有任性的权力,不得不凡事站在最前面,学着去做为别人遮风挡雨的大树,那些少爷习惯早就没了。连他吃饭喝水的私人餐具,用的也是军中统一的厚坯陶碗,制作粗糙,但耐摔耐打,便宜量大。

  刘怀义道:“这如何使得?节度使与士兵同甘共苦,是您的仁义,可我们做下属的,却不能当真让您如此苛待自己。若让刘将军知道,定要心疼了。”

  刘三已拿着陶杯出去,李昭戟懒得为这种小事大动干戈,便由他们去了。刘怀义继续和李昭戟禀报军务,一会后刘三回来,将陶杯放在李昭戟手边,满上茶水。李昭戟端起杯盏,发现刘怀义和刘三都不错眼地看着自己,李昭戟问:“还有事?”

  “没有了。”刘怀义讪笑一下,连忙拱手,“末将不敢打扰节度使休息,这就告退。”

  刘怀义给刘三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往外退去。合上帐门前,刘怀义看到李昭戟端着茶杯,往唇边送去,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有惊无险,幸好一切顺利。

  他走向自己的帐营,两边巡逻士兵看到他,都停下来行礼。刘怀义笑着点头,等走到无人处,他示意刘三靠近,低声吩咐道:“去准备吧。”

  “是。”

  主帐内,茶盏送到嘴边,李昭戟忽然注意到陶杯好像不太一样,他记得原来杯底磕出一个缺口,但现在没了。

  杯口也有些怪,内侧略低于杯沿的一圈,釉面颜色不对,有一圈淡淡的灰白色粉痕,若不细看,很难发现。

  李昭戟转动陶杯,沉吟不语,忽然外面传来一道细细的哨声。李昭戟愣住,这个声音……这不是在平岭村时,他给唐嘉玉的哨子吗?

  那时他们刚从赤丹埋伏中脱身,他借假死诱敌,住在平岭村养伤,他怕她再遇到危险,就给了她这个哨子,让她遇到危险时吹此哨传信。才过去了一年,那些岁月竟像是上辈子一样,李昭戟自己都意外,他竟然还记得。

  李昭戟苦笑,他怕不是出幻觉了吧?那个狠心的女人在长安大权在握,好不风光,不知多少男人想为她献殷勤,她怎么会留着一个不值钱的哨子呢?

  可是几息过后,哨声再一次响起,越来越急促。李昭戟的神色凝重下来,不是幻觉,真的是她?

  唐嘉玉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是说,她想借此诱敌,暗中杀他?

  她凭什么觉得他会像狗一样,一听到她有危险就急不可耐赶出去,任她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李昭戟走到营地门口,守门的士兵看到,连忙行礼:“主公有何吩咐?”

  “我去巡营,随便走走,你们在这里守着,不用跟来了。”

  “是。”

  李昭戟在营地外围巡查了一圈,不经意走到林间,往声音来处而去。他已经做好赴险的准备,本以为等在那里的会是伏兵,却不料,他当真看到三个女子。

  林深夜重,她牵着马站在林中,宛如山野精怪。

  李昭戟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托了李昭戟指名道姓让钦差来军营见他的福,唐嘉玉知道李昭戟扎营之地。这一路她险险避开追兵,在山路上纵马疾行半个时辰,终于赶到营地。哨声吹响好几遍,可营地里什么反应都没有,她再一次唾骂自己愚蠢,她到底在干什么?

  唐嘉玉都以为李昭戟不会出来了,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换个方式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唐嘉玉回头,看到林下站着一人,身姿颀长,面容冷峻,一如初见。唐嘉玉放下哨子,下意识快步奔向他。

  跑到近前,唐嘉玉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显然李昭戟也有些吃惊。但唐嘉玉转瞬想到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矫情这些做什么,山路不平,分神间她不小心绊了下,李昭戟自然而然伸手接住她。

  两人闹成那样,本以为再相见定如死敌,没想到竟是如此场景。唐嘉玉在感到尴尬前,立刻说道:“长话短说,你身边有危险,我怀疑礼部侍郎带来的封王圣旨是假的,即便是真的,恐怕他也带了另一封圣旨,随时可取你性命。还有你父亲的死,恐怕也另有隐情。”

  李昭戟扶着她,意外之后,很快意识到症结所在:“你是此行钦差之一?”

  唐嘉玉诧异地看着他:“是啊,你不知道?”

  唐嘉玉以为李昭戟是故意挑衅,所以不肯来驿站领旨。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唐嘉玉紧紧抓着李昭戟手臂,急切道:“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怀疑,老节度使的死不是偶然。他每日都要亲手抚摸你母亲的枪,那杆枪半年前用油量忽然猛增,在我问话之后,负责给枪上油的丫鬟就得急病死了。那杆枪上很可能被人动了手脚,凶手和刘景祁脱不了干系……”

  李昭戟瞳孔瞬间放大,震惊之外,眼珠上下转动,飞快消化唐嘉玉的话。

  他想起了出来前他没来得及喝的那杯茶,以及茶杯内沿不同寻常的粉痕。那杯茶是刘怀义的人为他换的,而刘怀义是刘景祁心腹。

  那圈涂痕,或者说,被黏在杯口的粉末,到底是什么?

  李昭戟不由想起了砒霜。砒霜无色无味,如果将砒霜研磨成细粉,用油调成糊状,涂在器物上,等干了之后,就只剩一层膜。只要粉末研磨得够细,涂得够薄,平常很难注意到,喝水时就会自然而然服下砒霜。要不是今夜恰好点着蜡烛,李昭戟发觉反光不对,也不会留意。

  如果以同样的手法,将砒霜涂在母亲的枪上……李昭戟想到李继谌临死前不断吐血的场景,手指不知不觉绷紧。每日都要涂一层砒霜,牛脂用量自然多了,砒霜日积月累进入身体,李继谌的身体会逐渐变差,看起来和积劳成疾一样。还有什么人,能如此清楚李继谌的习惯,能接触到刘英容的遗物?

  唐嘉玉吃痛地唤了声,李昭戟回过神,脑子里嗡嗡作响,却还是下意识放柔了语气,安抚她道:“不要慌,有我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嘉玉看李昭戟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急道:“你还是不相信我?我知道你和刘景祁情同手足,在我和他之间你更信他,我无话可说,但他真的……”

  “我信你。”李昭戟打住唐嘉玉的话,唐嘉玉望入李昭戟眼中,竟一时难以形容那种眼神。

  最亲近的兄弟,杀了他最敬重的父亲,是什么感觉呢?唐嘉玉无法想象,李昭戟扶住她的肩膀,唐嘉玉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细微发抖,却再也没有被他捏痛。

  他是主帅,他的命不只是自己的,更是战场万万千千将士的。他任何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无数家庭的悲欢,所以他不敢有情绪,也根本不配有情绪。哪怕刚得知父亲很可能为人所害,李昭戟也没法悲伤、愤怒,他得考虑敌人要做什么,下一步该怎么办。

  唐嘉玉说他不信她,其实李昭戟几乎立刻就相信唐嘉玉的话了。一方面是因为了解唐嘉玉,另一方面,光他不知道唐嘉玉是此行钦差,就足以说明问题。

  李昭戟在外征粮,行踪不定,朝廷的人联系不到他,所以这段时间李昭戟所有消息都是刘景祁传来的。刘景祁告诉他朝廷欲封他为晋王,却不告诉他唐嘉玉是此行钦差,意欲何为?

  刘景祁明明知道他和唐嘉玉的关系,隐瞒此事像是要故意分开他们两人。什么事,得分开才能干呢?

  自然是杀人。皇帝想杀唐嘉玉,而刘景祁,想杀他。

  李昭戟太阳穴狂跳,却不敢表露出来,温声对唐嘉玉道:“这里不安全了,你先等在这里,我回去叫人,我们这就离开。等回到河东大军中,你就安全了,再没有人敢动你分毫!”

  唐嘉玉吃了一惊,连忙拉住他:“你明知刘景祁想杀你,还敢回去?”

  “我得回去。”李昭戟道,“我带来了两百士兵,不能抛下他们不管。”

  “蠢货!都到这种关头了,还逞什么英雄!”唐嘉玉怒骂,但李昭戟不为所动,坚持要回去救人。唐嘉玉见骂不醒李昭戟,咬牙道:“我和你一起去。”

  李昭戟一怔:“不可,刘怀义带了一千人来,万一冲不出来……”

  “少废话,我身后也有追兵,别耽误我逃命!”

  ·

  迷药已下,李昭戟也中了砒霜,只要灭口营地里的杂兵,将军的计划就成功了。刘怀义正紧锣密鼓做最后的准备,忽然树林里传来滚滚浓烟,不知何处响起象征敌袭的角声。刘怀义沉着脸,难道走漏了风声?还是说他们运气这么背,正好碰上有人来劫掠粮草?

  刘三跑过来,忧心忡忡问:“将军,怎么办?”

  刘怀义道:“先按兵不动,你带人过去看看情况。”

  “是。”

  此刻营地里也如临大敌,李铮下令,让所有人围着粮仓,严阵以待。他隐约觉得不太对劲,角声吹了这么久,为何其他帐篷里没有动静?而且听角声,似乎是从林子里传来的。

  李铮正疑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忽然身后有人趁乱翻过栅栏,李铮正要拔刀,来人微微抬起帽檐,道:“是我。”

  李铮惊讶:“主公?您怎么打扮成这样?”

  李昭戟换上了一身普通兵卒衣服,他道:“来不及细说了,刘景祁要反了,他带来的人都不可信。你们只作不知,不要惊动刘家军,悄悄将其他人叫醒。只带三日干粮和武器,旁的不要留恋,快速离营!”

  李铮先是一惊,随后是不舍:“可是这么多粮草……”

  “粮草还能再征,人死却不能复生。不要在意身外之物,先救人!”

  李铮万般不舍,最终咬着牙听令:“是!”

  李铮带着人飞快钻入帐篷里,挨个叫人,有些士兵迷迷糊糊中被惊醒,却也有些人沉在昏睡中,怎么都醒不过来。显然,他们中药了。

  眼看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但只有不到半数士兵赶来集合。另一边,刘怀义那边已察觉不对,飞快向这边围来。李昭戟腮帮紧绷,痛下决心道:“不等了,走!”

  刘怀义发现李昭戟没死,而李昭戟也发现了他们要造反,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无废话的必要,双方都知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成了,他们就是新任节度使的亲信,输了,等待他们的只有全家抄斩。刘怀义的士兵拼了命追杀李昭戟,李昭戟这边也殊死抵抗。

  一场恶战在密林中悄然展开。唐嘉玉焦灼地等在会合之处,按之前商量好的,她去放火、吹号角,李昭戟回营地里救人,如果他亥时还没到,唐嘉玉就先走。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过去了许久,李昭戟仍未出现。唐嘉玉来回踱步,不住往林间张望,簪冬前来提醒:“殿下,已经亥时一刻了。”

  唐嘉玉望着林深处,忍不住心存侥幸:“再等等。”

  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传来窸窣声,唐嘉玉瞬间警惕,立刻拔刀,这时林间传来低呵:“不要放箭。”

  唐嘉玉听到声音,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李昭戟快步走出来,看到她还在这里,又急又气:“不是让你先走吗?”

  唐嘉玉在人群中看到了李铮,上次见面时还是她给他们下药,借着他们的信任将人撂在破庙里,狠狠算计了他们一把,她也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唐嘉玉很尴尬,没好气瞪了李昭戟一眼:“要你管。”

  李铮看到唐嘉玉同样很意外,他就说节度使为什么不顾绕路非要往这边赶,原来是为了见前夫人。这两人真是……

  追兵紧紧咬在后面,李昭戟无暇尴尬,低声交待道:“李铮,你带着一队人善后,清除痕迹。李五,你带人在前面开路。他们人多,不要纠缠,赶紧逃出这里,想办法回岐山与大军会合。”

  李昭戟只带了两百人出来征粮,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刘景祁以接应粮草的名义,派出一千精兵接近李昭戟。刘景祁以有心算无心,在晚炊里下了迷药,如今李昭戟身边只剩一百人。刘景祁此番精锐尽出,就是赌上全副身家,誓要将李昭戟歼灭在外。回头将李昭戟的死随便甩给哪个藩镇,刘景祁就能以为李昭戟报仇的姿态,名正言顺接管河东。

  岐山驻扎着五万人马,李家三代统治河东,河东士兵对李家极度忠诚,一旦李昭戟回到大营,刘景祁就完了。李昭戟知道这个道理,刘景祁的人同样知道。

  双方都是背水一战,然而十比一的悬殊兵力,让这一战打得异常艰难。李昭戟下令且战且退,以脱身为要,并不缠斗,即便如此,唐嘉玉身边的士兵仍然在不断倒下。

  奇怪的是,无论李昭戟施多少障眼法,行军多么小心,他们的位置总会暴露。李昭戟皱着眉,喃喃道:“邪门,怎么像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一样。”

  唐嘉玉无意扫到簪冬的裙摆破了一块,问:“簪冬,你的裙子怎么了?”

  簪冬低头拉了拉裙摆,道:“可能是逃跑中,不小心刮坏了吧。”

  是吗?夜色昏暗,不便视物,唐嘉玉无意识盯着那处,总觉得那不像是刮痕,倒像是故意划开的布条一样。毫无预兆地,簪冬忽然从袖中划出一柄匕首,刺向唐嘉玉咽喉。唐嘉玉吓了一跳,下意识拔刀格挡,但簪冬可是云雀营出来的女武士,唐嘉玉已失先机,根本来不及躲避。生死攸关时,斩秋不顾一切扑到唐嘉玉身前,替她挡住了致命一刀。

  而斩秋自己也被刺中要害,口中鲜血汩汩而出。她大睁着双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簪冬,你竟敢背主!”

  簪冬见一击失败,知道已无活路,她面无表情拔刀,还欲挟制唐嘉玉,但被斩秋双手握住刀刃,狠狠往身体里一掼,而她手中的匕首,也借机刺入簪冬腹部。

  簪冬忍着痛抬手,扣动袖中弩箭,斩秋用力抱着她摔倒在地上,簪冬的箭矢不由歪了方向,但因为这番动作,两人体内的刀刃都刺得更深。

  变故只发生在瞬息间,身后簌簌传来破空声,箭矢次第射入簪冬双手双脚,让她再无力行凶,随后李昭戟沉着脸从后跑来,紧张地握住唐嘉玉肩膀,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唐嘉玉终于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摇摇头,立刻去看斩秋的伤势:“斩秋!”

  斩秋胸口的刀几乎刺穿她身体,唐嘉玉蹲在她身边,都无处下手:“斩秋……”

  她想起前世,斩秋一把将她推开,独自一人横刀拦在月亮门前。唐嘉玉被人拉着离开,她在风雪中回头,毕生都难忘斩秋的背影。她重生后做了这么多事,她明明已经改变了命运,为何还会如此!

  斩秋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剧痛已经让她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唐嘉玉,用微不可闻的气音道:“娘子,快走,您要好好活下去……”

  前世她也说了差不多同样的话,前世今生,斩秋的脸似乎重合了,唐嘉玉一时分不清她究竟在兵变的河东节度使府,还是危机四伏的山林。唐嘉玉控制不住眼泪,她愤怒而怨恨地望向簪冬,厉声质问道:“为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簪冬手腕脚腕被箭穿透,腹部被匕首刺穿,也已进气多出气少。然而哪怕如此,她脸上却并无多少愧疚,昂着脖子道:“簪冬从未叛主。”

  “我的主上,从来都是刘将军。”

  唐嘉玉震惊、恍然,最后变成不可抑制的愤怒,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从一开始,就是刘景祁的人?”

  所以前世簪冬将她塞入佛堂,她以为是李昭戟安排的,其实不然,密道的尽头并不是李昭戟,而是刘景祁!要不是唐嘉玉在最后一刻赌了一把,跳出暗道,等待她的,无非是另一个金丝笼!

  她早就该猜到的,前世李昭戟既然要攻城,为何还会安排人从暗道接她走?李昭戟说只有亲近之人知道节度使府内有一条密道通往晋祠,连魏成钧都不知。能被李昭戟视为亲近之人的,除了刘景祁,还能是谁?

  甚至前世李继谌在云州告急、李昭戟顾此失彼的时机骤然病逝,所有人都以为是魏成钧干的,但当真是魏成钧吗?

  会不会前世刘景祁就在暗中给李继谌下毒,等时机合适时就加大药量,李继谌暴毙,魏成钧趁机控制并州,想要杀李昭戟自立。如果魏成钧成功了,刘景祁就能以报仇为名,名正言顺接手李继谌、李昭戟的旧部,征讨魏成钧,自己顺理成章成为河东节度使;如果魏成钧失败了,刘景祁就能将李继谌之死栽赃给魏成钧,兵不血刃除掉一个劲敌,他自己则以兄弟的姿态,继续潜伏在李昭戟身边。

  如此精妙的算计,如此深沉的心机,唐嘉玉一直以为自己改变了前世命运,可实际上,她什么都没有改变。李继谌还是在同一年死了,杀害她父母的凶手依然高坐庙堂,她重生一回,依然不过一个提线傀儡罢了!

  李昭戟得知簪冬竟然是刘景祁的卧底,震惊、自责交替涌上心头。都怪他识人不清,竟险些害死了唐嘉玉!但当下不是愧疚的时候,李昭戟抱着唐嘉玉,强行将她带走:“簪冬一直在通风报信,这里已经暴露了,我们得赶快撤离。”

  唐嘉玉被强行抱上归星,她眼泪未干,脑中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她越过李昭戟的手臂朝后看去,朦胧颠倒中,她只能看到斩秋浑身是血地躺在山林里,她甚至无法给斩秋收尸,其后,是漫山遍野的火把、追兵。

  追兵再一次追上来了,隐成合围之势,糟糕的是,他们被逼到峡谷中。一旦出口被刘家军围住,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李铮厮杀了一夜,已成血人,他拿出身上的火药,扔到山石上,其余士兵看到,纷纷效仿。李昭戟隐约猜到他们要做什么,红着眼斥道:“你们做什么!”

  “主公,快走!”李铮面对着追兵拔刀,浑身浴血,视死如归,“没能护送夫人到潞州,是属下失职。今日属下总算能赎罪了。”

  李昭戟扫过众人,不忍离去,李铮举刀朝刘怀义的追兵冲去,嘶吼道:“主公快走!岐山五万将士们还等着您呢,我们回不去了,您一定要带着夫人和五万将士,回家!”

  李昭戟手指紧紧攥着缰绳,最后逼着自己转身,用力一踢归星,头也不回往峡谷尽头奔去。唐嘉玉额头靠在李昭戟肩膀,忍不住放声大哭,李昭戟感受着身前的濡湿,她能哭,他却不能。

  他不能让这么多兄弟白死,他将五万河东儿郎从家人身边带出来,就一定要完完整整送他们回去!

  千里马疾驰,飞快将山脉树影甩在身后,后方亮起一阵白光,随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无数忠骨和追兵,一起埋葬在落石之下。

  唐嘉玉无声攥紧了手指,她和李昭戟谁都没敢回头。

  归星脚程极快,很快就穿过峡谷,抵达出口。出了这里,就能摆脱追兵的合围了,唐嘉玉能感觉到李昭戟的伤口一直在渗血,一夜厮杀,他受了不少伤,甚至连包扎伤口的时间都没有。唐嘉玉刚要松一口气,忽然见前方黑影攒动。李昭戟也意识到不对,猛地拽缰绳,归星嘶鸣一声,前蹄腾空,险险停在绊马索前。

  刘怀义的追兵在他们身后,怎么可能赶路这么快呢?难道,还有另一伙追兵?唐嘉玉不可思议盯着前方,一个人影从士兵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照亮了来人面容。

  唐嘉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霍征?”

  霍征看到唐嘉玉,其实也很意外,他扫过后面的李昭戟,道:“殿下,您怎么和叛贼在一处?”

  唐嘉玉双眸瞪大,扫过霍征身后熟悉的面庞。没错,这些是她从长安带来的两百神策军,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唐嘉玉不由将此话问了出来,李昭戟嗤笑一声,忽得向霍征射去一箭:“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他和刘景祁勾结,要叛主求荣了。”

  霍征侧身躲过箭矢,然而李昭戟这一箭只是幌子,他趁机调转缰绳,往侧面驰去。两侧都是密林,归星的速度越来越慢,李昭戟当机立断抱着唐嘉玉下马,用力一拍归星屁股:“不要跟着我们,自己逃命去。是生是死,各看天命了。”

  唐嘉玉被李昭戟拉着,踉踉跄跄奔跑在山林里。经历一夜厮杀,唐嘉玉的脑子似乎锈住了,霍征为什么要和刘景祁合作呢?过了许久她才想明白,哦,因为皇帝和刘景祁暗中达成了协议,李昭戟死了,对皇帝和刘景祁都有利。而霍征接到了皇帝密旨,率领神策军协助刘景祁围攻李昭戟,若“平叛”有功,自然另有封赏。

  身后箭雨不断,看得出霍征尽力让人避开唐嘉玉,并没有想杀她。但他暗中接受皇帝招揽,没有吱声就调兵离开驿站,何尝不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皇帝和唐嘉玉之间,他更需要皇帝。

  唐嘉玉和李昭戟很快跑到了绝路,前方是一片悬崖,夜深雾重,看不见底。而霍征已经带着人围上来了,弓箭齐刷刷对着李昭戟。李昭戟觉得可笑,两百神策军,平日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上天可真会开玩笑,竟要他死在这群酒囊饭袋手上?

  唐嘉玉下意识将李昭戟拦在身后,对着霍征怒斥:“霍征,你在做什么?还不快放下弓箭!”

  神策军自然认出了唐嘉玉,面面相觑,略有迟疑。霍征也没料到唐嘉玉竟然会和李昭戟待在一起,他并不想背叛唐嘉玉,但哪个男人能拒绝围猎世上最年轻、最有权势的晋王这样的诱惑呢?所以他按照皇帝密旨,在扶风驿悄悄带兵离开,配合刘景祁围攻李昭戟。

  两地相距二十里,唐嘉玉不应该在扶风驿休息吗,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和李昭戟厮混在一起?

  他沉着脸道:“殿下,李昭戟里通外敌,犯上作乱,臣等奉命诛杀逆贼。请殿下过来,莫要被逆贼蒙骗了。”

  李昭戟听到这个罪名,简直都要笑出声来。李家三代镇守云州,抵御赤丹,皇帝给他安的罪名竟然是里通外敌?但霍征有一句话没说错,他的事,没必要拉唐嘉玉进来。

  李昭戟慢慢放开了唐嘉玉的手,道:“嘉玉,他们要杀的是我,与你无关。你过去吧。”

  霍征也松了口气,道:“殿下,李昭戟必死无疑。臣并不欲伤您,只要您过来,圣上面前,臣自会为您求情。”

  唐嘉玉紧紧盯着霍征,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这真的是前世那个义薄云天,仅凭一面之缘就愿意为妇孺弱小出生入死的人吗?还是说,她其实从未真正认识他?

  唐嘉玉今晚一直被裹挟着走,被迫看着从小长大的丫鬟背叛她,另一个丫鬟为救她而死,看着她曾辜负过的士兵为了给他们拖延时间,以血肉之躯点燃炸药,和追兵同归于尽。但此刻,她的心突然定下来,定定盯着霍征道:“若我不肯呢?你要为了立功,杀了我吗?”

  霍征牙关绷紧,肉眼可见地为难,但也并未下令放下弓箭。

  皇帝允诺,只要他杀了李昭戟,便可封他做节度使。宋正臣、张俭甚至李昭戟,哪一个不是草根出生,侥幸抓住一次机会便翻了身,堂而皇之成了权贵。霍征从小运气不好,他不敢赌,以后还有第二次靠近节度使的机会。

  如果他不曾来过长安,不曾看到权力,他也会觉得此生做一个马奴、有一份固定薪水就很好了。但偏偏他看到了权力中心是如何翻云覆雨,看到了当权者如何一念之间便可决定数万贱民生死,而那些人,也并没有比他出色很多。

  他的世界阶级分明,因为饱受压迫,所以他太渴望成为人上人了。无论要付出什么,都不会比穷和贱更令人难受了。

  李昭戟暗暗叹了一声,忽然推了唐嘉玉一把。她不可思议回头,看到李昭戟将她推开,主动朝山崖下落去。霍征怎么能看着到手的功劳逃走,当即下令:“放箭!”

  万箭齐发,唐嘉玉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盯着李昭戟的眼睛,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力量,竟冲上去拉住李昭戟,另一手拔刀,一路火花四溅,险险卡在了石缝中。

  李昭戟和霍征都吃了一惊,李昭戟立刻道:“唐嘉玉,放手!”

  霍征站在山崖上,也道:“殿下,放手!”

  唐嘉玉肩膀几乎要脱臼,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但她很清楚一点,唐宅十七年,她受够了被人观赏、被人操纵的滋味,皇帝要杀她,她即便跟着霍征回去,也无非沦为另一个男人的金丝雀。此生若不能自由地生,不妨自由地死。

  唐嘉玉咬着牙,对霍征呵斥道:“背叛者,定众叛亲离,不得好死!你若还念我对你的恩情,就让他们放下弓箭。”

  霍征紧盯着唐嘉玉,他自然是喜欢这个女人的,可是,她却为了另一个男人以死相逼。一份恩情,如何比得上节度使之位呢?霍征告诉自己,一个女人而已,待他功成名就,大权在握,有的是佳人可选。

  而李昭戟,今日必须死在他手上!

  霍征闭眼,等再睁开,坚如磐石,决绝狠厉:“放箭,李昭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神策军士兵面面相觑,不敢下手,齐兴公主拉着李昭戟,若要放箭,岂不是会误伤公主?霍征见状,一刀捅死了犹豫的士兵:“尔等想做逆贼同党吗?”

  箭矢如雨点落下,唐嘉玉坚持不住,脱手朝崖下坠去。一支利箭带着猎猎风声,径直朝她面门而来,忽然她被人拉紧,有人借着下落的势将她拉到怀中,翻身护住了她。那支利箭携着风声,以势不可挡之劲射穿了他胸膛。

  李昭戟闷哼一声,但双臂依然牢牢抱着她。唐嘉玉鼻尖全是李昭戟的血腥味,她看着箭矢如雨,从他们两人身边掠过,看着霍征手挽着弓,射出那致命一箭,看着天边一轮弦月渐渐模糊,法门寺的钟声穿林渡水而来,一声一声,沉缓悠长。

  唐嘉玉失去意识,慢慢闭上眼睛。

  长安的月亮,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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