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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爱别离 她从未想过


第129章 爱别离 她从未想过

  麟德殿占地广阔, 三殿相连,殿前回廊环绕,围出一片宽阔的广场,可容纳千余人表演, 后殿左右两侧各矗立着一座楼阁, 分别是郁仪楼与结邻楼。皇帝带群臣在前殿廊下观赏百戏, 何皇后已带众女眷登上结邻楼, 在此可俯瞰殿前广场, 观赏表演, 却又和前朝分开, 不会让宫眷接触外男,同乐不同席。

  王榕送唐嘉玉回来,不卑不亢给皇后问了好,然后才离去。等王榕走后, 楼上一下炸了锅,众夫人揶揄地看着唐嘉玉, 调笑道:“幽州节度使可真体贴,齐兴殿下有福气了。”

  唐嘉玉满脑子都是马球赛的事,闻言解释道:“表兄谦谦君子, 光风霁月,今日无论是谁,他都会如此。”

  “那可未必。”一个夫人笑道,“宫里这么多人, 也没见幽州节度使对其他人如此上心, 到底是嫡亲的表兄妹。”

  唐嘉玉心知越描越黑,识趣地不再说话。随便她们怎么想吧,在生存危机面前, 谁还有心思关心男女之情。王榕对她而言只是亲人和同盟,想必王榕对她也是如此,情情爱爱实在是当下最不值一提的事情了。

  唐嘉玉不再说话,反应也不够娇羞,众夫人调笑了一会,便也无趣散去。何皇后坐在人群簇拥中,审视地扫过唐嘉玉,对何清的提议又否决一分。

  殿前广场上伎人在表演百戏,有吞刀吐火,有幻术,有走索,不远处还有匠人打火花,一簇火星倏地绽放在空中,火树银花,令人目不暇接。前殿廊下叫好声阵阵,结邻楼上的声音就矜持许多,许多夫人小姐的目光压根不在百戏上。

  虽然依然分了场地,但在外面至少能看清对方容貌了。都说灯下看美人,灯下看美男也是如此,一溜穿着官袍、年轻板正的郎君站在宫灯下,端是唇红齿白,如松如竹。而李昭戟、王榕两人一身紫衣站在一群半百老头之中,俊俏得尤为突出。

  尤其是李昭戟,他身为最年轻、最有权势的节度使,哪怕有宴会那番言论,依然有许多女子偷偷看他。皇帝兴致很高,说:“今日群贤毕至,共襄盛会,正当以诗文相庆。但有诗无评,也是无趣,不如众爱卿写诗上阕,传至结邻楼和下半阕,众爱卿以为如何?”

  宋正臣听到要写诗,深深皱眉,但其余人却热情响应,跃跃欲试。宋正臣简直觉得皇帝在针对他,他扫了眼李昭戟,心想王榕那个小白脸会写诗,他就不信李昭戟也能写出来!有李昭戟陪他丢人,不亏。

  案台很快搬来,皇帝兴致不减,道:“李卿,今夜你是功臣,你先来。”

  李昭戟在众人或幸灾乐祸、或鄙夷不屑的眼神中,镇定自若走到案前。他拿起笔,眼前倏地划过云州时,他在灯下批阅公文,唐嘉玉在旁拨算盘的岁月。

  当时年少,只道是寻常,失去后才惊觉弥足珍贵。

  李昭戟落笔,自然而然写下一行诗。皇帝及长安朝臣看到都难掩惊讶,连王榕都有些意外。

  李昭戟虽然读过书,但他的文采也就是日常使用,绝不足以写出这等水平的诗。可能有些时候,情之所至就是最好的文笔吧。

  一沓诗稿送至结邻楼,何皇后看到下面的印章,也颇为惊讶:“河东节度使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没想到诗文亦工整谨严,浑然天成。”

  何皇后发出感叹后,众人争相传阅。唐嘉玉随着人群捧场,看到了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西窗对影依,珠语隔灯频。

  同舟经塞雪,一意渡迷尘。

  忽作分飞燕,孤灯空候人。

  重逢如隔世,犹问客何名。

  唐嘉玉心里猛地抽痛。李昭戟从不是一个外放的人,他可以舍身救她,却绝不会给她说情话,遑论情诗。但他却当众写下这首诗,送来让一群他根本不认识的人观赏,只是为了问她,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要装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和他划清界限。

  为什么呢?

  唐嘉玉走神间,手中诗稿不知被何人抽走。众女眷已传阅了一遍,有些年轻感性的夫人甚至拿帕子拭泪:“这应当是写给他前妻的吧。河东节度使年轻有为,仪表堂堂,还情深不悔,究竟是哪个女人,竟然忍心辜负这样的人?”

  唐嘉玉敛下眸子,沉默不语。众人唏嘘了一圈,有人问唐嘉玉:“听说齐兴殿下回长安时和河东节度使同行,不知殿下可知,节度使诗中的女子是谁?”

  唐嘉玉用力掐着手指,才能在面上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笑道:“只有第一夜在甘水驿时节度使赶来相救,之后节度使忙着搜山缉匪,与我不是一路,我也不清楚节度使的私事。”

  问话的人叹了口气,李漱月拿着这首诗左看右看,触动不已,何夫人见状笑道:“人要往前看,一直沉湎过往没有益处,河东节度使乃人中豪杰,更当如此。大殿下看了这么久,不如就由大殿下来和这首诗吧。”

  李漱月吃了一惊,脸瞬间涨得绯红:“这怎么好……”

  妃嫔和命妇都笑了,一副了然之色。李漱月在这种眼神中羞红了脸,赶紧将诗稿放在桌上,嘟囔着推唐嘉玉:“嘉玉姐姐,你先选。”

  唐嘉玉扫过那页纸,强迫自己调转视线,拿起她早就想好的选择:“我才疏学浅,献丑了。”

  众人看到她选了王榕的诗稿,眼神越发意味深长。其他人也不蠢,帝后已如此表态,还有谁敢选李昭戟的诗,未婚闺秀选了一圈,最后这张稿纸还是回到李漱月面前。

  李漱月红着脸拿起诗稿,宫人们见状又是一阵打趣,何皇后坐在上首,并未阻止。

  很明显,皇帝和何皇后都属意李昭戟做大驸马。李昭戟手握重兵,如果能用一个女儿笼络住河东,何乐而不为,更何况李昭戟本人还年轻俊美。而对河东来说,李漱月是千娇百宠的嫡长公主,太子一母同胞的姐姐,本人又天真纯善、一团和气,娶平原公主对他们也有百利而无一害。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桩天造地设的姻缘。唐嘉玉听着众人奉承,刺耳极了,她借口要写诗,远远离开人群,走到阁楼窗前。

  身后嬉笑声还在继续,唐嘉玉提笔许久,脑中一片空白。

  唐嘉玉不由看向楼下,李昭戟站在回廊角落,宫灯将他身影照得萧萧肃肃。楼上楼下,一廊灯火,却仿佛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分开后,他们各自成了别人口中的良配。再过五年,他们两人之间会不会连恨都没有了?

  爱恨一场,皆成虚妄,并州的市井烟火,云州的月下草原,都会随着他们各自婚嫁而埋入尘土,至死都无人知晓。

  唐嘉玉心中自然是哀痛的、不舍的,可是她知道,无论多么难熬的情绪,最终都会过去。皇帝愿意撮合李漱月和李昭戟,不见得乐见她嫁给李昭戟。哪怕是皇帝的亲生女儿,嫁去河东也不过一枚棋子,此后生死哀荣都由不得自己。唐嘉玉不能走上这样的路,她要留在政治中心,掌握权力,成为下棋的那个人。

  唐嘉玉阖眼,深呼吸,等再次睁开双眼,她已恢复了清明坚定,毫不犹豫下笔。

  在唐宅时,她曾对着四四方方、井口一样的天空发誓,她再也不要过身不由己的日子,再也不要像藤蔓一样,时刻注意别人脸色,靠算计别人的好感为生。她自私,自利,虚荣,贪婪,她永远忠于自己的野心,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

  诗不是随便和的,皇帝此举,意在试探各家心思。皇帝要嫁女儿去河东,就不会让唐嘉玉再嫁去幽州,一来没有价值,二来她和王榕亲缘太近,她嫁过去也只会倒向王家,不会为长安办事,所以皇帝不会给她和王榕赐婚的,她可以放心地接近王榕。其他世家郎君情况还不明朗,不能押注,唐嘉玉最安全的选择只能是自家表兄。

  诗稿传回前廊,李昭戟看到上面的字迹,心顿时凉了。

  最初李昭戟发现唐嘉玉逃走时,心中唯有被欺骗的愤怒,后来他追到洛阳,这回换成他观察她、他揣摩她的心思。他们同床共枕两年,这好像是李昭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唐嘉玉。他越了解,心中就越痛苦,哪怕在战场上,他也被那个他不敢触碰的问题反复折磨,她到底爱不爱他?

  她对他,除了利用之外,可曾有过真心?

  在甘水驿时,他以为自己得到了答案,她心里分明是有他的!虽然之后一路唐嘉玉想方设法避开他,李昭戟也不气馁,他乐观地想,既然她爱他,那些分歧可以想办法解决,她只是和他冷战而已。

  直到这一刻,在人潮人海的宫廷,李昭戟终于不得不承认,她不要名分,温柔懂事,他没有带她和河东官眷交际,她也不哭不闹,深明大义,永远能扮演一朵恰到好处的解语花,不过是因为,她从未想过和他长久。

  她或许爱他,但那些爱出于利用,出于算计,一旦见了天光,脆弱的不堪一击。现在利用完了,他不再是她的最佳选择了,她就将给予他的爱全部收回。或许过不了多久,她会将同样的待遇,施舍给下一个能为她带来最大利益的男人。

  多么自私狠心的女人。父亲说得对,李家的女人薄情寡义,惯会玩弄人心,绝不可信。

  可是李昭戟依然忍不住梭巡人群,不无刻薄地想,下一个幸运儿会是谁呢?王榕,何清,还是在场哪一个官家子?

  凭什么?凭什么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肆意扰乱别人的人生后,还可以全身而退?凭什么他要如她的意,安静退场,腾出位置,好方便她狩猎新人,平步青云?

  他这个人,向来没有成全这等美德。

  他偏不让她如愿。

  ·

  宫宴亥时中才散,第二日唐嘉玉去含凉殿请安,含凉殿宫女看到她,惊讶道:“殿下这么早就来了?昨夜宫宴闹到半夜,皇后特意免了各位娘娘和公主请安,没想到殿下起得倒早。”

  唐嘉玉笑了笑,道:“皇后免了请安是皇后的体恤,我做晚辈的却不能失礼。是不是我来太早了,没打扰皇后休息吧?”

  通传的宫女回来,宣道:“圣上和皇后传齐兴殿下入内。”

  含凉殿里正在摆早膳。皇帝昨夜歇在皇后这里,看到唐嘉玉进来,和气道:“嘉玉来了。用过早膳没有?”

  其实唐嘉玉吃了,但此时此景,她笑道:“还没呢,特意留着肚子,打算来皇后娘娘这里蹭吃蹭喝。”

  皇帝大笑,皇后也笑道:“为嘉玉摆一副碗筷,宫里这么多人,还能饿着你不成?”

  唐嘉玉看到桌上还有一副碗筷,她站在侧殿陪皇帝、皇后说话,并不落座,过了一会,李漱月才姗姗来迟。等李漱月来了后,皇后才下令传饭。李漱月亲昵地拉着唐嘉玉一起坐,唐嘉玉眼睛扫过坐席,谨慎地坐在下首。

  皇家用饭,严格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等皇帝落下筷子后,唐嘉玉也跟着放筷,这才有机会说自己的目的:“圣上,我也想参加马球赛。”

  殿内众人听到唐嘉玉的话,都十分意外,皇帝道:“如果是宫内自己玩就罢了,但四日后各路节度使都在,你去参加,是不是太危险了?”

  “是啊。”何皇后也道,“马球终究是男郎的活动,你贵为公主,若喜欢马球,下注就好,何苦和那些粗人混在一起,搞得灰头土脸的?”

  唐嘉玉就知道没那么轻松,她恰到好处扮演着一个来自民间、热情莽撞的半路公主,道:“那些男人骑射未必比我好呢,他们能参加,我为什么不能?表兄说幽州地处北疆,茶马互市,有大量和草原部落换来的胡马,兼之水草丰美,遍布牧场,实乃蓄马胜地,他这次来长安就带来许多良马呢。我久闻赤丹那边的马耐力好、善奔跑,却从未亲眼见过,难得这次有机会,圣上就让我过过瘾吧!”

  皇帝为难道:“可这终究是外朝之事,事关国体,你一个女子参加,有失体统。”

  “他们一群大男人,要是打不过我,丢人的分明是他们!”唐嘉玉道,“凤翔节度使昨夜非说是山匪作祟,但甘水驿那群刺客训练有素,谁知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得意妄为,刚愎自用,恐怕早忘了为人臣子的体统。侄女愿替圣上敲打敲打姓宋的,若输了,我一女子不敌宋正臣亲兵,实属正常,若赢了,方显我朝威德。何况,马球比得不是一人之勇,而是战术。我们有幽州胡马之利,添以神策将士之勇,谁输谁赢,犹未可知。”

  何皇后越听越惊讶,忍不住道:“你还要调神策军?”

  “是啊。”唐嘉玉睁眼说瞎话道,“好马配英雄,神策军遴选长安儿郎,都是精兵中的精兵,若有神策军助力,痛击宋正臣不在话下!”

  何皇后震惊地看着唐嘉玉,一个女子,当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哪来这么强的胜负心?听听唐嘉玉的话,哪一件都不是女子该做的。

  然而皇帝听后沉默半晌,却道:“朕自然不信女子当卑弱这些话,但天下悠悠众口,你身为公主,当为女子表率……”

  唐嘉玉立刻道:“圣上放心,我懂得轻重,不会让圣上为难的。”

  皇帝无奈叹气道:“五兄就酷爱马球,你没在他膝前长大,却和他的性子一模一样。罢了,由你去吧。马上危险,莫受了伤,要不然,朕无颜和五兄交待。”

  唐嘉玉听到僖宗,神色也沉敛下来,起身行礼道:“晚辈遵命。”

  皇帝用完早膳后,就去紫宸殿处理政事了,唐嘉玉目的达成,也借机告退。皇帝走后,李漱月才敢露出一脸跃跃欲试,期待地看向何皇后:“阿娘,嘉玉姐姐要去打马球,我……”

  “不行。”何皇后沉了脸,立即打断李漱月的妄想,“你是公主,乃贵女之首,怎么能和男人混在一起?”

  “可嘉玉姐姐也是公主,为什么她就可以?”

  “她是她,你是你。”何皇后看着深藏宫中,被养得天真无邪的女儿,叹了口气,软下口吻道,“阿月,娘不会害你。你是宫里第一个公主,既嫡又长,最尊贵不过。你已到了议亲的年纪,万不能行差踏错,只要讨了你父亲喜欢,你日后的夫家不会差,定能保你荣华富贵一生。”

  李漱月低着头,她知道母亲说得对,母亲总是对的。可是,她依然茫然不解:“阿娘,你们想把我嫁给河东节度使是吗?可是河东那么远,我嫁过去就再也见不到父皇、阿娘了。如果我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何皇后不假思索道:“怎么会呢?有太子在,你就是世上最尊贵的女子,谁敢欺负你呢?阿月,你和太子一母同胞,是天底下最亲的人,你要事事为太子考虑。你父皇虽宠爱你,但他有五个皇子、四个公主,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而太子唯有你一个姐姐,只有太子好了,你才能好。如今这局势,长安也不知道还能安稳多久,河东节度使有兵马,将他拉拢过来,对太子大有裨益,你明白吗?”

  昨日何皇后听到藩镇还忧心忡忡,但现在她看李昭戟,越看越满意。李昭戟年纪轻,长得好,有兵权,最重要的是李漱月嫁给他,能为太子争来极大的筹码。这桩婚事里子面子都有,何皇后私心里已经把李昭戟当未来女婿看了。

  李漱月垂眸看着地砖,她当然明白,从小到大母亲已和她说过无数次。阿娘对她很好,太子和荣王也处处为她着想,如果她的婚姻能帮上太子弟弟,她愿意。但李漱月不知为何,心里依然空茫茫的:“可是,河东节度使心里有人,他分明爱着他的妻子……”

  何皇后对此不屑一顾,嗤道:“不过一个民间女子罢了,你可是公主。没有旧人能压得过新人,端看新人争不争气罢了。我这里有套首饰,你先拿去,四日后务必漂漂亮亮出场。你也长点心,别和什么人都推心置腹,如今长安里盯着李昭戟的人可不少。你父亲虽是天子,但如今……唉,赐婚一事,也不能硬来,你也得争气点。”

  李漱月看着自己裙角上精致璀璨、仿佛随时要振翅而飞的鸟雀,许久后静静应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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