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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渔翁利 螳螂捕蝉,


第111章 渔翁利 螳螂捕蝉,

  酒宴过半, 歌舞依旧。纪晏重新回到位置上,斟满一杯酒,下方两人举杯应和。这副场面看着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然而目光看不到之处, 各有各的心怀鬼胎。

  秦绍宗心中得意, 将酒一饮而尽。他的人已发现了凌云图, 纪晏还一无所知, 只要拖延时间, 待藏宝图到手, 他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拿到开国宝藏。洪士忠找了那么久都没进展,他带人来赴宴,才一会就找到了。

  太监果然成不了事,洪士忠也不过如此。

  洪士忠借着袖子掩饰, 将酒水尽数泼到地上,他看看牛饮的秦绍宗, 再看看上方摆主人架势的纪晏,不屑嗤声。

  秦绍宗的小算盘蠢得可笑,蔡州军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 等秦绍宗的人探清了路,洪士忠便让禁卫军黄雀在后。至于纪晏,他也就现在能笑了,很快, 就该纪晏笑不出来了。

  秦绍宗和洪士忠都觉得自己棋高一招, 两人各怀鬼胎,都在暗暗拖延时间,没人在意纪晏这个东道主。在他们看来, 纪晏一介文臣,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谁会防备一盘菜?

  因此没人注意到,宴会厅里的熏香味道变了,袅袅白烟,无声从博山炉升起。

  ·

  柴房,援兵很快到来,这么多人抢着立功,根本轮不到秦虞奚出力。秦虞奚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没一会,身后便传来兴奋的声音:“密道在这里!”

  秦虞奚慢慢走过去,透过人群缝隙,看到稻草堆下一块地砖被撬开,露出下面的洞穴。谁都知道找到东西就是大功一件,没人愿意善后,秦虞奚见状说道:“我留下守着入口吧。”

  这群士兵都是秦绍宗的亲兵,看不上秦虞奚这个出身低微、都未必是秦绍宗亲子的少爷。秦虞奚主动留下善后,领头的魁梧男子马澍和同伴对视一眼,说:“那就有劳六郎君了。吴六,老张,你们留下来照应六郎君。”

  被点名的人十分不情愿,吴六道:“守门一个人就够了,我留下来做什么?”

  “让你留下就留下。”马澍瞪了吴六一眼,“好好守着入口,发现不对就赶紧吹哨,别被人扎了口袋。”

  吴六见事已成定局,耷拉着脸应下:“好吧。”

  其余人争先恐后进入地道,但下来后才发现,这个密道远比他们想象得难走,入口修得又深又窄,台阶湿滑,几乎难以站立,走了一段路后,空间骤然收窄,只容一人弯腰走过。

  马澍立刻就想到,如果外面被敌人占领,这样的地形可冲不出来。随即马澍觉得自己想多了,他们这次行动十足机密,除非未卜先知,不然怎么可能被埋伏?

  但马澍依然留了心眼,在关键位置留下自己人把守。他这时候倒庆幸听了秦虞奚的话,将所有人都调过来了。地道里动静渐远,入口骤然清静,吴六坐在洞口,觉得晦气极了,不停骂骂咧咧,老张还算踏实,老老实实守着密道入口。

  秦虞奚扫过他们两人,从腰间解下酒葫芦,道:“二位大过年的从蔡州赶来,天寒地冻还要为兄弟们守住出口,辛苦了。我这里有些薄酒,二位兄弟拿去暖暖身子,往后在父亲面前,还望给我说些好话。”

  秦虞奚突然搭话,吴六原本还有些警戒,听到秦虞奚是为了巴结他们,不由变得飘飘然。吴六心里嗤了声,接过秦虞奚的酒,鼻孔朝天道:“我们跟着将军出生入死,这些体面还是有的。只是军中到底以军功论事,六郎君出身不好,就得多立功,要不然我们也不好开口。”

  吴六一边喝酒一点对秦虞奚指指点点,老张看着眼馋,也抢过酒葫芦灌了几口。洛阳的酒可真香啊,一口酒入肚,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周围也不再是冰冷的柴房,仿佛变成天宫。

  老张脑子晕乎乎的,不知何时,秦虞奚不见了,柴房里只剩他和吴六,吴六抱着酒葫芦,大着舌头指点秦虞奚如何做人。一群黑衣人站在他们面前,说道:“公公,这里有两个把守,似乎喝醉了。”

  身形瘦小的黑衣人扫向两人,宛如在看一滩烂泥:“杀掉。”

  老张想,他一定在做梦吧,要不然,为什么会梦到黑衣人之后,又来了一队黑衣人。第一批黑衣人纷纷中箭倒下,墙上暗门打开,一群人从门里走出来,其中还有消失不见的六郎君。

  一个男子挨个检查地上的尸体,走到老张眼前时,他顿了下,说道:“娘子,这个还没死透。”

  穿着劲装的女子只是淡淡扫了眼,道:“洪士忠的人做事竟然如此草率。补一刀,别留后患。”

  “是。”

  一阵剧痛袭来,老张闭上眼,心想,这个梦可真离奇啊。

  地下,黑暗狭窄的地道隔绝了一切动静,马澍顺着墙壁摸索了许久,终于走到一处开阔的石室。马澍意识到正头戏来了,按住刀柄,对后面人说道:“小心,前面有东西。”

  然而马澍全神贯注试探了半天,发现此处并无机关,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地穴。马澍心中不屑,戏文里把那些世家大族吹嘘得多厉害,照他看也不过如此,纪家这地道无聊透了。

  地穴正中是一个神龛,里面供着土地像,土地像斑驳古旧,满是岁月痕迹,唯独一双眼睛湛湛有神。

  神龛前方的供桌上放着一个上了锁的石匣。马澍让手下劈开锁链,预计中的暗箭也没有出现,匣子就这样打开了。马澍一把抢过匣子,打开里面的卷轴,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目露不解:“一堆奇形怪状的畜生?这就是藏宝图?”

  蔡州军乃一群目不识丁的兵油子,哪里懂皇室秘宝的来龙去脉,然而藏在暗处的太监一听,却知这就是真的凌云图!黑衣太监不由目露凶色,阴狠道:“咱家还以为纪晏故弄玄虚,没想到他竟真的拿到了凌云图。这群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动手时都小心些,勿伤了凌云图,这幅宝贝,可比你们的命值钱多了。”

  黑暗中,无论是喜气洋洋的蔡州军还是蓄势待发的太监,都没人注意到,神龛土地像的眼睛,隐隐有亮光闪过。

  夹层里,斩秋透过土地神像的眼睛,默默看着地穴内两方混战。看得出来洪党用了全力,蔡州军见太监攻势如此凶猛,便知道这张藏宝图是真的,也都豁了命争夺。

  凌云图被争过来抢过去,所到之处腥风血雨。最终还是洪党占人数优势,杀光了蔡州军,从最后一人手中抢走了凌云图。但他们也损失惨重,人数只剩十之二三,而且大多挂了伤。

  但在黑衣太监眼中,再多人命也不及凌云图重要,他忙不迭打开凌云图,看到里面的图案,激动得手都在抖:“果真是凌云图!”

  他看到卷轴边缘沾染的血迹,心疼非常:“拿鹿皮囊来。”

  属下连忙奉上,黑衣太监将卷轴小心放在防水隔火的鹿皮袋中,收绳扎紧,贴身放在心口。哪怕如他,也不由露出得意之色:“好极了。走,回去领赏。”

  斩秋悄无声息从夹层中离开,拽住绳索,三两下蹬到地面上。地道另一个出口竟隐藏在假山中,地下感觉走了很久,其实离柴房并没有多远。斩秋将出口隐藏好,快步跑回柴房。

  唐嘉玉看到斩秋,就知道鹬已经帮她解决了蚌,她并不意外,问:“下面是谁胜了?”

  “洪党。但他们伤亡也不小,还有战力的只剩十五六人。”

  唐嘉玉点头,示意众人:“用湿帕子掩好口鼻,该收尾了。”

  黑衣太监钻出低矮处,终于能直起腰走路,心里没好气骂了声晦气。前面就是出口了,黑衣太监都能嗅到外界冰冷凛冽的风,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出口走,后面的禁卫军也加快脚步,巴不得立刻出去。

  黑衣太监走着,隐约觉得不对劲。他在洞口留了许多人手,为何没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而且,空气味道似乎也有些许奇怪,黑衣太监又嗅了嗅,他怎么闻到一股呛鼻的草药味?

  黑衣太监正想着,忽然洞口砸下来许多黑色草团,不知何人大喊:“快躲开,是炸药!”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忙找地方躲避,黑衣太监更是一把将身边人拉到自己身前。然而预想的爆炸并没有传来,草团里噼里作响,只是寻常的爆竹,但是,草团里却升出滚滚浓烟,地道狭窄不通气,烟雾立刻灌满了地下,众人只觉得眼睛、鼻子像被火烧一样灼痛,哪怕是傻子也知道,这烟里有毒!

  上方箭如雨下,众士兵先是被毒烟吓得自乱阵脚,又被乱箭压住势头,士气大乱,慌不择路。后方是仅有半人高的狭道,众人挤在狭道,谁都过不去,一时竟有半数人死于自己人刀下。

  期间也有高手反应过来,趁着箭雨间隙,提气朝台阶上冲去,然而他跃出地道口,等待他的却是森然林立、蓄势待发的长矛阵。

  黑衣太监瞪大眼睛,长矛穿心,死得十分不甘。他空有一身武艺,根本没来得及施展,就被一连串意外杀死。一个男子在他怀里摸了摸,取出鹿皮囊,道:“娘子,您说的果然不错,根本不用我们下去冒险,下面的人自会将凌云图送上来。”

  一个素面红唇、黑衣飒沓的女子接过画轴,很是满意鹿皮囊的保护效果,道:“放羊娃都知道,赶羊要围三缺一,虚留生路。多谢你们帮我杀了秦绍宗的人,还帮我把凌云图拿了上来,有劳。”

  黑衣太监听到对话,目眦欲裂,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声东击西!原来他的直觉没错,凌云图的消息就是纪晏故意放出来的,目的便是引他们和秦绍宗两虎相斗,纪晏好渔翁得利。他们一心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想到,黄雀竟被蝉啄了眼!

  纪晏谨慎了一辈子,他身边何时来了这样厉害的谋士?黑衣太监满心不甘,却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打斗还未平息,但大势已定,秦虞奚见状道:“这边收尾交给你们,我去宴会厅看看。”

  唐嘉玉也正忧心那边的局势,道:“若有变故,就挑拨秦绍宗和洪士忠的关系,你多加小心,千万不要以身犯险。我处理完这里,马上就带人去支援你。”

  秦虞奚走后,剩下的洪党也终究寡不敌众,接连倒下。管家看着满地血泊,既痛快也心惊胆战。

  借刀杀人能使到这个程度,实在高明。家主只调来一百个侍卫,还要兵分两路,唐嘉玉负责调虎离山,纪晏趁虚杀死洪士忠和秦绍宗。唐嘉玉怕宴会厅那边出岔子,只要了不到三十人,其余侍卫都埋伏在宴会厅,而她却要解决绝大部分追兵。

  洪士忠和秦绍宗两方今夜大概来了一百五十多个好手,以三十对一百五,谁敢赌赢?然而最后,唐嘉玉这边除了轻伤,无一人减员,而洪士忠和秦绍宗的精锐却一起葬送在地道中。

  纪家祖宗修地道时只是想给后人留条后路,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地道会发挥这么大的作用吧。

  他们这边虽大获全胜,但今夜目的是杀死秦绍宗和洪士忠,这两人不死,他们无异于白干。唐嘉玉忙着去宴会厅,对管家说道:“管家,柴房和地下的尸体就有劳你处理了。地道里的烟雾是巴豆、乌头和藜芦,虽不致死,但久闻亦对身体有损,让大家用湿帕子蒙住口鼻,轮流下去。里面尸体兴许有没死透的,你们多加小心,必要时补刀,切勿走漏消息。”

  宴会厅。

  纪晏手心里已不知不觉全是汗,多亏了他多年和宦官共事,锻炼出一副好气量,此刻才没有露了形迹。纪晏一边和秦绍宗、洪士忠谈笑,一边暗暗掐算着时间。

  再坚持一刻,迷药就要起效了。可惜宴会厅大,洪士忠又是个人精,唐嘉玉不敢在香里下太重的药,迷香需扩散一会才能起效。纪晏的任务就是拖延时间,务必将洪士忠和秦绍宗拖在宴会厅,等迷香发作,便能召埋伏的侍卫蜂拥而上,乱刀砍死二贼。

  洪士忠已喝得醉眼朦胧,道:“光我们几个喝酒有什么意思,不如去思芳楼叫头牌来,给各位助助兴。”

  纪晏心弦绷紧,装作没听到,秦绍宗酒意上头,嗤笑一声,竟然说道:“洪公公好雅兴,赴宴也不忘捧头牌。但这种地方的女人水性杨花,你对她们掏心掏肺,一旦没了钱,她们转头对别的男人一样笑。公公就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秦绍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纪晏却心尖一跳,想起唐嘉玉对秦绍宗假称凌云图的消息是从思芳楼听来的,秦绍宗这是在当面讽刺洪士忠呢!纪晏心中大骂秦绍宗莽夫,什么脑子,才会当着洪士忠的面说这些话?

  洪士忠没听懂,但并不妨碍他从这话中听出恶意,甚至是幸灾乐祸。洪士忠心中不快,皮笑肉不笑道:“咱家对女人向来怜花惜玉,宁肯佳人负我,不能我负佳人。寻常人家收一两房美眷便已手忙脚乱,秦将军却治家有方,容得下满园芳菲,这份胸怀,实在令人叹服。”

  秦绍宗没听出这番话是反讽,反而以为洪士忠在羡慕他妻妾成群,不由面露得色。纪晏额角青筋狂跳,赶紧岔开话题:“公公和将军这般,倒显得是我招待不周了。萼绿,没听到客人的话吗,还不换曲。”

  纪家家姬应了声,连忙换了支热闹的琵琶曲,纪晏又连连给两人敬酒,可算把这个话题打岔过去。

  然而,洪士忠心中终究是记了一笔。他看向跪在一旁斟酒的舞姬,舞姬被看得发慌,全身都打起颤来。洪士忠冷笑了一声,拉起舞姬的手,意味深长摩挲她的手背:“你叫什么名字。”

  舞姬强忍住抽手的冲动,战战兢兢道:“奴婢兰泽。”

  “兰泽多芳草,好名字。”洪士忠道,“咱家院里还缺一位兰官,你可愿来?”

  舞姬吓得越发厉害,但她听说过这位公公的大名,不敢忤逆,绞尽脑汁推脱:“奴婢是纪府的家伎,去留须主母做主,奴婢无权决定。”

  “哦?”洪士忠慢悠悠挑了挑眉,“你们主母在哪里?咱家伺候过天子,后宫不少娘娘都是咱家送进去的,纪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族,这点颜面,纪府主母不至于不给咱家吧。”

  舞姬心中一片冰凉,是啊,若洪士忠开口和纪府要,纪府怎么可能为了她得罪监军呢?她拼尽全力自救,只希望尽可能拖延时间,拖到大人们忘了她这个小小蝼蚁:“主母去山上别庄了,并不在府内。”

  洪士忠眯眼,本能觉得不对劲。这些大家族最在乎颜面,正月是迎来送往的高峰,纪府主母不在府里主持中馈,去山上做什么?洪士忠继续问:“那老夫人呢?纪家总有能做主的人吧。”

  “老夫人也去了。”

  舞姬低着头祈祷自己千万不要被送到太监府里,洪士忠握着她的手,眼中骤然划过阴鸷。

  纪晏将女眷都送走了,但他今日联系厨房的内应时,亲眼看到纪府厨房采买并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洪士忠原以为是正月宴会多,但纪府没有主母,哪有什么宴会?

  人少了,但消耗的粮食却变多了……纪府藏了人!

  洪士忠心中霎间警铃大作。

  在洪士忠和舞姬说话的时候,秦绍宗席位上,一个脸生的侍女送了壶新酒上来。秦绍宗只一眼就留意到斟酒的人换了生面孔,他生啖人肉、生饮人血的恶名在外,不说不笑的时候像座山一样,压迫感惊人。倒酒的侍女手不住发抖,秦绍宗盯着她,铁钳一样捏住侍女手腕,侍女顿时觉得腕骨剧痛,酒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里面的酒液流淌而出,在地毯上烫出白沫。

  这个动静惊动了所有人,宴会厅中琵琶声骤停。纪晏惊讶地看着这一出,这不是他安排的人,这是怎么回事?他下意识看了眼香炉,强装镇定道:“秦将军,怎么了?”

  “我也想问纪大人,这是怎么了?”秦绍宗一把将侍女甩开,指着地毯上的痕迹,问,“纪大人连装都不愿装了,在宴席上公然给我下毒?”

  纪晏有苦说不出,他怎么会用这么蠢的方式!但此事偏偏发生在他的宴席上,秦绍宗没猜中过程,却撞对了结果。

  纪晏试图稳住局面,拖延时间:“我邀请将军来府上赴宴,如果将军出了事,我如何脱身?我对此毫不知情,将军稍等,我这就命人彻查。”

  然而,纪晏在变故发生时下意识看向香炉的细节还是落入有心人眼里,洪士忠心里一咯噔,知道这地方再也不能待了。他忙不迭起身,临走还不忘搅浑水:“纪大人,你要的东西我已带来了,剩下的事交给你了,我先行一步。”

  纪晏瞳孔紧缩,目露杀意:“是你!”

  毒酒是洪士忠安排的,他就是要栽赃给纪晏,借秦绍宗之手除掉纪家!纪晏欲解释,但此刻秦绍宗哪还听得进道理?秦绍宗彻底坐实纪晏和洪士忠要联手杀他,怒不可遏,一掌将桌案拍碎。纪晏眼看事态不可控制,只能拉响信号弹,提前行动:“动手!”

  侍卫蜂拥而入,将秦绍宗团团围住,纪晏看到洪士忠想趁乱逃跑,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狗贼,站住!”

  秦虞奚赶到宴会厅,看到的便是一团混战。埋伏的侍卫涌入花厅,但宴会厅人来人往,他们为了不被发现,藏身之地较为分散,导致冲进去的人有得快有得慢,无法形成合围,反而容易被人各个击破。而且,大家族里养尊处优的侍卫如何能和战场上厮杀搏命的人比,秦绍宗能降服这么多恶人狂徒,是因为他就是最恶、最狠的那一个。秦绍宗并不急着逃命,反而在大厅正中站定。他身边并无侍卫,以一敌众不见惧色,反倒露出诡异的兴奋。

  秦虞奚亲眼看到前方扬起一片血雾,秦绍宗竟然硬生生用手将人撕成两半,扔向人群。东都里好吃好喝供着的侍卫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众人心惊胆战,无人敢再向前。秦虞奚愣了一下,立刻挥刀将最近的侍卫砸倒,其余侍卫不明所以,杀气腾腾朝他围来。秦虞奚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到绍宗身边,急道:“父亲,不好了,我们被洪士忠的狗埋伏,凌云图被他们抢走了!”

  “什么?”秦绍宗大怒,这时他身体微不可见晃了晃,手脚竟有一种使不上力气的感觉。秦绍宗原本以为是酒,现在终于发觉不对劲。

  秦虞奚将秦绍宗的异样看在眼里,看来迷药并非无效,只不过量还不够。秦虞奚扶住秦绍宗,关切问:“父亲,你怎么了?”

  “一群狗贼,宴席上的东西有问题。”秦绍宗道,“你护我杀出去,召我蔡州五万精锐,踏平洛阳!狗屁太监,狗屁当官的,一个不留!”

  洪士忠挑唆完,便立刻趁乱逃跑。幸好他惜命,身边还留了高手,此刻派上了大用场!本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秦绍宗那里,洪士忠以为没人能注意到他,没想到纪晏这厮竟然追了过来。

  洪士忠被堵在回廊上,转眼换上一脸笑意,谄媚道:“纪大人,你我共事这么久,何苦闹个鱼死网破?不瞒你说,我在纪府外埋伏了精兵,若我出事,纪府也跑不了。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你继续做你的东都留守,我继续做东都都监,你我一文一武,各行其是,也不失为一段将相和的佳话。”

  纪晏听着这些话,简直滑稽得冷笑:“你想当没发生过,那汜水关战败,晁弟和三千将士无辜丧命,长安失陷圣上驾崩,也能当没发生过吗?”

  纪晏提起汜水关,洪士忠就知道没得可谈了,幸好,他也没打算和纪晏一笔勾销。柱子旁瑟瑟发抖的家仆忽然扑过来,用小刀抵住纪晏脖颈。纪晏震惊:“你……”

  洪士忠哈哈大笑:“纪大人是不是想说,他明明是纪府家生子,你对他们不薄,他何故如此?要怪就怪纪府工钱太少,远远不够还赌债吧。都让开,要不然,我就杀了你们大人。”

  纪晏红着眼睛喊不可,但他毕竟是家主,谁敢对他动手,侍卫一步退步步退,不由让出一条路。而这时里面秦绍宗大开杀戒,一个侍卫惨叫着撞破窗户飞了出来,竟只剩半边身体,血霎间染红地面。透过破损的窗户,可见里面战况惨重,连包围圈都要维持不住了。众人望而生畏,不由乱了阵脚,洪士忠趁机挟持着纪晏离开。

  洪士忠装得胸有成竹,其实心里慌极了。他气喘吁吁跑了一会,心跳越来越快,渐渐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洪士忠心中暗骂,他防备着酒水,菜肴也一口未动,怎么都没料到药竟然下在熏香里!

  敌众我寡,后面还有秦绍宗这个杀神,洪士忠一刻都不敢在纪府里待了。洪士忠毫不犹豫指向一个侍卫,道:“你背着咱家跑,等出去了,咱家重重有赏!”

  纪晏被人挟持着,心中悲愤不已。今夜精心设局,却功亏一篑,如果让洪士忠和秦绍宗逃脱了,不光纪家危矣,连洛阳也要被拖入战火中!就算不能功成,这两人,至少他要带走一个!

  洪士忠身体肥胖,背着他实在不是一个轻松活。洪士忠手脚并用爬上侍卫后背,侍卫摇摇晃晃,艰难地站起身。纪晏不顾脖颈上的利刃,猛地向洪士忠撞去,洪士忠猝不及防被撞倒,后背重重砸到冰冷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呼爹喊娘。

  唐嘉玉才走到半路就听到宴会厅方向传来喊杀声,她心里咯噔,意识到情况不妙。如果他们的计划成功,应当是静悄悄地完成刺杀,搞出这么大阵仗……恐怕局势有变。

  唐嘉玉抿唇,快步往那边走去,霍征等人也意识到严峻,紧紧护在唐嘉玉身后。忽然,不远处传来坠地声和气急败坏的骂声,听着那独特的尖细嗓音,唐嘉玉眼神一利,毫不犹豫下令:“不必保护我,所有人立刻去追洪士忠!”

  纪晏喉咙被割伤,鲜血汩汩留出。洪士忠痛得龇牙咧嘴,被人搀扶着,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他看着地上的罪魁祸首,气得不轻:“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立刻杀了他!”

  洪士忠正跳脚,忽然背后寒光袭来,他大吃一惊,毫不犹豫推身边人出去挡刀,正是刚才偷袭纪晏的家仆!霍征一刀刺破对方胸口,刀锋不改,又向洪士忠袭去。

  洪士忠吓得连连后退,不断指挥禁卫军,他则将纪晏拉至身前:“上,都上!杀了这些逆党,咱家给你们升官!”

  霍征以一对多,哪怕他力大过人,也不免左右掣肘,慢慢被逼退。唐嘉玉也追过来了,她看到纪晏在洪士忠手里,大感棘手。而这时,甬道后方传来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唐嘉玉脸色大变,而洪士忠面露喜色。

  但等来人的脸出现在月光下,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洪士忠脸色骤黑,纪晏又急又怒,却因喉咙的伤说不出话来,唐嘉玉亦十分不可思议:“纪斐?”

  “楚玉,我来帮你了!”来人正是被送到山上的纪斐,他定睛看了一会,终于认出被挟持的人是他的父亲,大惊失色,“爹!”

  纪斐能带着人出现在这里,说明洪士忠在府外埋伏的人手已凶多吉少。洪士忠一晚上频频失算,他心脏狂跳,手指发抖,已经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善。因此,他越发不肯放松纪晏,有纪晏在,他不信纪斐敢杀父!

  “都别过来。”洪士忠狠戾道,“丢下武器,退到两边,要不然我就杀了他!”

  “别伤我爹!”纪斐脸上还溅着未干的血,紧张道,“都让开。”

  他身后的人相互对视,并没有动作。洪士忠不由将刀紧了紧,纪晏脖颈马上添了新伤:“把刀都扔了,要不然,我让他陪葬!”

  纪斐急红了眼,他身后的人终于慢慢弯腰,放下刀剑。眼看洪士忠要挟持着纪晏离开,唐嘉玉突然道:“洪公公,你已中剧毒,你的手居然还拿得动刀吗?”

  经历一番剧烈运动,迷药的劲逐渐返上来,洪士忠只想快点离开此处,无动于衷道:“休想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惑众,洪公公清楚。”唐嘉玉道,“公公现在应当手脚发软,浑身无力吧?公公莫急,这只是第一阶段,很快就会肺腑抽痛,呼吸急促,之后七窍流血,活活疼痛而亡。”

  洪士忠理智告诉自己不可能,此女子只是在拖延时间、扰乱军心而已。但不知为何,他的肚腹好像真的开始痛了,洪士忠抿唇,不肯再和此女浪费时间,唐嘉玉却不依不饶,废话连绵不绝:“你是不是觉得,宴会厅那么多人,香里怎么可能有毒?此言差矣,纪大人提前服了解药,秦绍宗本来就是我们要杀的人,至于舞姬和下人,死就死了,何足道哉?公公再走五步,就该毒发了。一,二……哎,公公你怎么流鼻血了?”

  洪士忠明明知道唐嘉玉说的是废话,还是下意识怔了下,就是这片刻空白,唐嘉玉立刻扳动机关,弩箭疾驰而出,以非常惊险的角度掠过纪晏,刺入洪士忠体内。

  洪士忠立刻感觉到四肢麻木,呼吸急促,剧痛像电一样传遍全身。许多人从后面冲上来,有的人解救纪晏,有的人将他压倒。洪士忠被人按在地上,他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种屈辱了,意外的是他并不觉得难受。

  在他和野狗抢食时,在他因多看了头牌一眼被官老爷暴打时,在他被一个馒头骗去净身时,在他匍匐于泥地里,为贵人当脚凳时……

  兴许感受过太多次,头被人按在地里的感觉,就会成为他的一部分吧。

  他最后的记忆,便是一双鹿皮靴慢慢停在他面前,他费力抬头去看,只扫到一个高挑模糊的影子:“说了你五步之内必毒发,现在公公信了吗?”

  洪士忠极力看清她的容貌,问:“你是谁?”

  唐嘉玉正忧心秦绍宗那边,没功夫和一个死人多话:“失败者无需知道。”

  洪士忠嗬嗬笑了,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眼睛却用力瞪着唐嘉玉,眼球几乎都要凸出来:“我知道你是谁。你以为,你的下场会比我好吗?”

  洪士忠不顾压着他的人,竟爆发出一阵大笑:“我等着看!”

  他的声音凄厉尖锐,充满恶意,听得人毛骨悚然。唐嘉玉几乎以为他知道什么,然而回头,他双眼通红,面容狰狞,分明已经死了。唐嘉玉摇摇头,心想应当是她多虑了吧。

  霍征将洪士忠身边最后几个禁卫军处理完,走到唐嘉玉身边:“娘子,洪党都处置好了。”

  唐嘉玉收回心神,正要发话,不远处忽得窜起一阵火光。唐嘉玉抬头,发现起火方向正是宴会厅!

  唐嘉玉心生不妙,肃容道:“过去看看。”

  甬道侧后方的房顶上,一个黑衣男子默默放下弓箭,从这个角度,刚好能命中洪士忠后背而不必担心误伤纪晏。他看着唐嘉玉抢先一步放箭,看着她指挥若定发号施令,看着她从手无缚鸡之力,到谈笑间杀敌制胜。

  属下上前,问:“主子,还继续跟吗?”

  “跟过去看看,小心行事,别被认出来。”黑衣男子望着甬道尽头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笑了声,“毕竟,秦绍宗的人头,我们也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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