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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好兄弟 秉文,该如


第106章 好兄弟 秉文,该如

  唐嘉玉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 九天宫阙,灯影寂寂。一个红衣太监停在帷幔外,看不清面容,唯有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 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兽。

  “圣人, 洛阳失守了, 叛军在东都里烧杀劫掠, 吓人得紧呐。您千金龙体, 可犯不着和叛军硬碰硬, 依老奴见, 不如效仿玄宗,去益州避避难。等张朝叛党消停些了,再回长安不迟。”

  “益州护驾人选,可万万不能马虎。老奴觉得您上次打马球选官之法十分明智, 奴婢找了四个家世清白、忠勇可靠的儿郎,都是打马球的好手, 已侯在清思殿外。圣人在其中选出三个可心的,第一筹授剑南西川节度使,第二筹授剑南东川节度使, 第三筹授山南西道节度使,之后,便可高枕无忧了。”

  帷幔内,年仅十九岁的帝王颓然跪坐在案前, 案上, 放着一枚碎掉的玉佩,和一柄偃月杆。柔美明艳的昭仪肚子已经显怀,她看着皇帝的样子, 心痛不已。她扶着肚子跪在皇帝身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是你放弃了,才是如了他们的意。我兄长在幽州尚有七万兵马,徐徐图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李俨苦笑,握紧了王昭仪的手:“徐徐图之……只怕,我已经没那么多时间了。我贵为天子,身边却无一人可信,如今,我只剩你们母子了。无论如何,我定要保全你们。”

  “陛下……”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李俨看着面前的女子,她是他的表妹,是他的妻子,也是他孩子的母亲。李俨用目光深深描摹着她的轮廓,仿佛要将她刻入心里:“神策军精锐尽失,重新落入田佑贤之手,长安守不住了。等离开长安后,我会找机会制造混乱,你趁机走,带着凌云图和孩子,回幽州去。”

  “此生是我连累你,若有来世,愿我不入帝王家,与你在太平盛世,做一对平凡夫妻。”

  王昭仪忍不住落下泪来,靠在李俨肩上:“陛下!”

  李俨揽住她,低头抵在她发髻上,亦无声垂泪。殿堂深深,龙首威仪,偌大的宫殿甚至连侍奉宫人都没有,唯有一对相拥的身影,寂寂落在屏风影上。

  唐嘉玉睁眼,盯着床帐怔忪良久,直到窗外传来熟悉的敲击声:“娘子,您醒了吗?”

  唐嘉玉深呼一口气,撑着身体坐起来:“进来吧。”

  今日除夕,但时局动荡,北方饥馑,哪怕洛阳街上也没什么年味。酒楼二楼包厢内,纪斐拎着一壶酒,满倒两杯:“李兄,除夕佳节,也就你愿意出来陪我喝酒了,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纪斐对面,坐着一个一身黑衣、剑眉星目的年轻郎君。他瞥了眼酒杯,难以想象这么小的杯子居然还能喝醉,他淡淡理了理袖口,问:“纪兄何故借酒浇愁,莫非有什么心事?”

  纪斐一杯接一杯喝,已经有些微醺,并未注意到对面的人没有动酒。他乘着醉意,大肆倾吐烦恼:“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我前些日子遇到一个女子,最初我觉得我们门第相差悬殊,恐怕她配不上我,但越接触我越发现,她聪明漂亮,有勇有谋,分明是我配不上她。”

  纪斐说完,深深叹了口气,期待地看着刚结交的好友:“秉文,你可知道,该如何追喜欢的女子?”

  李昭戟轻轻笑了声,面上不动如山,内里几乎咬着牙说:“当然。追女人很简单,别去找她,晾着她就好了。”

  纪斐眨眨眼,难以理解:“啊?可是大家都说烈女怕缠郎,遇到喜欢的女子要送她礼物,带她踏青,想方设法和她偶遇,缠得时间长了,她总会心软……”

  “那是普通女子。”李昭戟反问,“你喜欢的人,是普通女子吗?”

  纪斐被问住了,他想了想,怔然道:“好像确实不是……”

  “那不就对了。”李昭戟道,“对付女人要有的放矢,她们喜欢有神秘感的男人,你太上赶着,成日在她眼前晃,毫无神秘可言,她怎么可能被你打动?所以,接下来你要远离她,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去找她,等她忍不住来找你,你就赢了。”

  纪斐清澈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这番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纪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真的?”

  “当然。”李昭戟煞有介事道,“我的妻子,就是如此娶到的。”

  纪斐惊讶:“秉文兄,你都已经成婚了?”

  李昭戟不知想到什么,似笑非笑道:“我们升平七年大婚,如今,已两年了。”

  纪斐大吃一惊,随后不禁叹服:“秉文兄,你和我同岁,非但武艺绝伦,见多识广,还有家有室,后院和睦。相比之下,我实在是浑噩度日,一事无成。”

  李昭戟被“后院和睦”这几个字刺了下,要不是纪斐没能耐骗人,李昭戟都觉得他在故意讽刺他。李昭戟笑了笑,提起酒壶,给纪斐满上:“纪兄过誉了。”

  李昭戟想到面前这个傻子心心念念的女人是她,终究没忍住,讽了一句:“你一事无成,她不可能看上你的,你为她献再多殷勤也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如收了心,好好做一番事业出来,待纪兄功成名就,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纪斐得知李昭戟已是一个婚龄两年的过来人,对他的话再无怀疑,奉为圭臬。纪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多谢秉文兄提点,兄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呐!我也不求其他女人,只要能得她相伴,便是我毕生之幸。”

  李昭戟无声捏紧了酒盏,他盯着杯中荡荡悠悠的琥珀琼浆,心道洛阳什么风水,酒可真难喝。

  纪斐心里不爽快,找李昭戟出来喝酒,但和他聊完后,似乎更不爽快了。包厢内烧着苏合香,混着酒气,熏得人飘飘然。纪斐觉得他一定是酒意上头,要不然,他怎么会看到秉文兄冷冰冰地凝视着他,目光宛如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狼?

  纪斐摇摇头,面前的李昭戟依然温文尔雅,热心随和,纪斐心道果然是他看错了,李兄不过是一介商人,怎么会有那样冷冽的眼神呢?

  “是啊,要做大事,做出大事才能讨她欢心。”纪斐一把揽住李昭戟肩膀,大着舌头道,“秉文兄,你说怎么样可以快速得到一支训练有素、战无不胜的私兵呢?”

  他满口酒气,李昭戟强行控制住将他扔到地上的冲动,问:“纪兄问这个做什么?”

  纪斐毕竟长于大族,哪怕喝醉了,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放开李昭戟,摇摇晃晃跌回座椅上,怅然道:“没什么。是我异想天开了,李兄不必放在心上。”

  李昭戟拿出帕子,嫌弃地擦了擦肩膀,随手将帕子丢入火盆。他静静看着失魂落魄的纪斐,不紧不慢道:“纪兄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尽可和我说。李某虽不才,但在并州经营着一家酒楼,小有名气。这些年我替娘子南来北往押货,世道不太平,而我家娘子做的是酒水生意,极招人觊觎。为了给娘子交差,我组建了一队镖客,战绩还行,至少面对土匪有一战之力。”

  ·

  冬日天黑得早,何况今日除夕,才申时街上就没多少行人了,天上洋洋洒洒飘落雪花,为长街更添寂静。

  楚家在前面吃团圆饭,唐嘉玉不想面对楚家人,借口要守孝,独自待在房里画画。楚家人巴不得如此,前面隐约传来热闹声,西边小院里,雪悠悠落在枝桠上,静得能听到风声。

  唐嘉玉画完最后一笔,窗外传来稀稀落落的爆竹声,唐嘉玉这才发觉竟然快到子时了。她走到窗前,看着檐下已积了一层的雪,不可避免生出些许怅寥。

  又一岁除夕。不知今夜,几家团圆,几家飘零?

  洛阳临街酒楼里,李昭戟负手站在栏杆前,听着画舫桨声一浪跟着一浪,百姓携家带口,在阶边放下河灯,河灯载着愿望并入洛河,明明灭灭,宛如满天星斗。李昭戟叹了一声,看向爆竹声声、万家灯火的洛阳城。

  他有点记不清以前除夕是怎么过的了,似乎他和唐嘉玉共度除夕是天经地义。回头想想,他和她不过度过了两个新年罢了,怎么就敢妄许永远?

  万家团圆时,主公独自一人登高凭栏,背影显得尤其孤独寂寥。侍卫看不过去,小心道:“主子,若你觉得凄清,不如属下陪您下去走走?”

  李昭戟冷冷回头:“你说谁凄凉?”

  ·

  唐嘉玉将图纸烧掉,正打算入睡,墙外忽然传来三长一短的鸮声。

  唐嘉玉动作微微一怔。

  霍征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唐嘉玉很快换了衣服,走到后门。霍征藏在阴影里,一见唐嘉玉便行礼道:“娘子,卑职跟踪秦虞奚多日,他不是在府里就是在军营,但今夜他独自出府,没带任何随从,十分反常。”

  唐嘉玉微微眯眼,已经听懂了霍征言外之意。

  换言之,这是一个杀他的大好时机。

  李昭戟到街上散心,不,查访敌情,不知不觉,走到了楚宅。侍卫紧紧闭嘴,一句话不敢多说,李昭戟远远盯着楚府门前的红灯笼,心里五味杂陈。

  过年夜,连脚夫杂役都不出门了,而他究竟发什么疯,从南市走到这里?

  李昭戟当然知道唐嘉玉的院子在哪里,但她除夕夜做什么,和他有什么关系?李昭戟自嘲地笑了笑,千里迢迢赶来,却止步门外,转身欲走。

  正因为夜深人静,某些不寻常的动静也格外显眼。李昭戟才走了两步,就看到四道黑影从墙上翻过,鬼鬼祟祟朝北而去。李昭戟眯眼,心里原本只是不痛快,现在变成滔天的怒意。

  都这个时辰了,她要和霍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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