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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故人叹 原来是故人


第104章 故人叹 原来是故人

  唐嘉玉听到洛阳留守就是她要找的人, 惊讶万分,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僖宗在洛阳和另两人相识,按年龄结义为三兄弟。僖宗要想掌权, 不止要控制军队, 更要有文官支持。军中尚有穷小子的出头之地, 但文官没有老师和家族庇佑, 绝无可能升上去。纪家是洛阳大族, 在洛阳姻亲故旧众多, 却因宦官专政, 远离权力中心久矣。世家和宦官是天生的敌人,僖宗选择纪家做抓手,暗暗将自己人安插到洛阳要职上,合情合理。

  但如今, 洛阳留守还是自己人吗?唐嘉玉不动声色望着面前的纪斐,突然道:“纪郎君,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不知你敢不敢跟?”

  纪斐出身富贵又年轻气盛,正是经不得激的时候。他立刻问:“什么事?”

  “既然留守忙, 没时间见我,那我们去书房见他如何?”

  唐嘉玉说得好听,纪斐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想让他带她偷偷潜入书房!纪斐大惊:“不行, 书房乃公务重地, 要是父亲知道,非打断我的腿!”

  “我们不被他发现不就行了?”唐嘉玉谆谆善诱,“想必你也已经发现, 如今纪家表面光鲜,实际上已危如累卵。你难道不想做些什么吗?难道你就甘心,一直当一个游手好闲、一事无成的阔少爷?”

  纪斐心底某个角落被刺痛了一下,他自然是不甘心的,所以才会招募侍卫,成日在城外除暴安良,行侠仗义。可是在家族眼里,他做的那些事永远只是小孩子过家家,没有人真正在意他的想法。

  纪斐上赶着追着唐嘉玉跑,不只是喜欢她,更是他冥冥中有一种感觉,这个女子不同寻常。但纪斐只是天真,并不是没脑子,他望着唐嘉玉,问:“你想做什么?”

  “我身负血海深仇,所思所想,无非报仇而已。”唐嘉玉见纪斐反应过来了,便也挑开天窗说亮话,“我和秦绍宗有仇,而秦绍宗对洛阳虎视眈眈,仇人的仇人便是朋友,我要做的事,说不定反而能帮纪家解困。放心,我绝不会对洛阳不利。”

  唐嘉玉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她不会对洛阳不利,但并不代表她不会对纪家不利。如果当年汜水关之败和纪家有关系,她绝不会对他们手软。纪斐心里天人交战,最后少年人的冲动和对建功立业的渴望占了上风,横了心道:“好,昔有舍命陪君子,今日,我舍命陪娘子胡闹!”

  唐嘉玉看着他,浅淡笑了笑:“多谢。”

  纪斐熟知纪府布局,带着唐嘉玉左钻右绕,避开了巡逻家丁。但越靠近书房守卫越多,已无法绕开了。两人蹲在树丛后,纪斐低声对唐嘉玉道:“我去前面制造动静,将侍卫引开,你趁乱溜进去。书房东窗能看到梅林,这个时节我父亲喜欢赏梅,东窗常年不关。你悄悄从东窗进去,有屏风挡着,里面看不见你。等我甩开这群人,就来找你!”

  唐嘉玉应下,纪斐大摇大摆出去,摆出少爷的架势让家丁为他找东西,将众人支使得团团转。唐嘉玉趁着侍卫们不注意,飞快溜入院落。唐嘉玉按照纪斐的话,找到书房东侧的窗户,悄无声息翻入屋内。

  她轻手轻脚藏在帷幔后,透过屏风,悄悄观察外面的人。

  书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面容儒雅,不怒自威,看来应当就是纪斐的父亲纪守明。侧方下首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满面悲愤,道:“秦家简直欺人太甚!吾妻出门上香,秦虞蒙那厮见我妻貌美,竟屡次三番动手动脚!她已在府中哭了好几日了,我堂堂监察御史,却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了,我这官做着还有何用!”

  纪晏深深叹息,身为男人,他很能理解友人的愤怒,但身为东都留守,他却不得不瞻前顾后。纪晏道:“行之,秦虞蒙行事张狂,在东都欺男霸女,如今竟然连官眷也敢染指,我亦十分愤怒。但他是秦绍宗长子,深得秦绍宗重用。秦绍宗对东都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旦我们对秦虞蒙动手,便是给了秦绍宗借口,发兵东都!”

  曹行之沉默片刻,慨然道:“我是监察御史,代天子督察百官、纠劾官吏,你是东都留守,正三品宰相!如果连我们都不闻不听、不管不问,那其他百姓,该如何?”

  纪晏心中锥痛,却还是要顾全大局,劝道:“你以为我愿意当个聋子瞎子吗?早在二十年前,我还是个白身时,就已立志要平阉祸、除藩镇。可是,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容易。十七年前我们有那么好的条件都做不到,如今洛阳兵权再次落入宦官之手,莫说秦绍宗,只要监军不点头,哪怕出城剿匪,我也无兵可用、动弹不得呐!”

  他们两人说得激动,并未注意到窗口的轻响。纪晏的大孝子纪斐回来了,他翻过窗户,蹑手蹑脚躲到唐嘉玉身边。

  唐嘉玉嫌弃纪斐碍事,挪到屏风边缘,透过间隙,更近距离观察谈话的两人。

  唐嘉玉原本一心想见东都留守,但得知留守就是结义的最后一人时,她反而不敢认了。晁清川战亡汜水关,僖宗身死异乡,而他们的守明大兄却平安无事,官至三品,这样的对比,太可疑了。

  唐嘉玉也拿不准是不是纪晏背叛了结义,便先来偷听他谈话。今日纪府设宴,来客众多,肯定会有人趁这个机会找纪晏互通有无。能进入书房的都是纪家亲信,纪晏在人前会装,但在自家书房面见心腹,总会流露出他的真实态度。

  屏风外,曹行之胸脯起伏,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当年汜水关战败,就是洪士忠搞鬼!三千将士的冤魂还飘荡在汜水关上方呐,守明兄,你日日对洪士忠低声下气,点头哈腰,可还听得到汜水关的呐喊声!”

  “我就是听得到,才不敢意气用事!”纪晏似乎被触及到了伤心事,捂住胸口,气得连连咳嗽,“若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听清川的话,杀了洛阳内一应阉党!再如何冒进,都不会比今日更糟了。哪像如今,国都陷落,天子崩逝,清川和大晁将军冤死战场,至今背负骂名。只留我一个无用的书生,自认忍辱负重,坐薪悬胆,可十七年过去,依旧一事无成啊!”

  曹行之见纪晏被气成这番模样,后悔不该用汜水关剜他的心。曹行之从没有一刻这样恨自己无用,他颓然片刻,道:“守明兄,对不住,我明明知你不容易,不该说这些话。要不然,我去杀了洪士忠,之后我一人将罪名都认下,你趁机夺兵权,杀了秦虞蒙,就算替我报仇了!”

  纪晏苦笑,他们都知道这个计划多么可笑,然而现在,他们也只能在白日梦里幻想杀掉宦官,平息兵祸,恢复东都礼仪了。纪晏正在哀悼,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纪晏猛地抬头:“什么人?”

  唐嘉玉已经尽力小心,但衣料摩擦,不可避免露了痕迹。唐嘉玉正打算现身,没想到纪斐却非常仗义,对她示意不用动,然后自己大步跨出屏风:“阿父,是我。”

  纪晏看见纪斐,眼神既惊讶又狐疑:“你怎么在这里?”

  “出城剿匪的事我求了你很多次,你都推三阻四,我气不过,就藏在书房里一探究竟。”纪斐一直是一副乐观开朗、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模样,此刻忽然收敛了笑,像是一夕间长大了,“染霞村被秦兵屠村,并非你不愿管,而是你管不了,是吗?”

  纪晏不语,片刻后道:“这些与你无关,来人,送郎君出去。”

  “阿父,我已经十七岁了,早就不是孩子了!”纪斐不放弃,执拗道,“我既是纪家的郎君,便要承担起郎君的责任来。除洪狗杀秦贼的事,我也可以帮忙!”

  “胡闹!”纪晏听到他的称呼沉了脸,“谁教你这样说话?你的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滚出去禁闭,莫要在人前丢人现眼!”

  唐嘉玉冷眼旁观许久,现在终于可以确定纪家和太监的关系并不好。纪守明在可以在同僚面前装圣人,但在家里,他的态度是骗不过孩子的。纪斐能叫洪士忠为洪狗,可见纪家和阉党,实如水火。

  僖宗的死显而易见和太监脱不了干系,而晁家父子死后,僖宗好不容易夺来的洛阳兵权,再一次落入太监之手。如果当初是纪守明背叛僖宗和晁清川,那纪守明和太监的关系不至于这么差。

  既然是自己人,就没必要躲躲藏藏了。唐嘉玉整了整衣服,从容迈出屏风:“纪留守,圣贤书救不了如今的大齐。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纪斐看到唐嘉玉竟然出来了,瞪大了眼睛,他爹的眼睛瞪得比他更甚:“你又是何人?何时擅闯书房?”

  “留守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追溯一桩往事而已。”唐嘉玉拿出那枚残玉,问,“留守可还认得此物?”

  纪晏看到玉佩,瞳孔紧缩,视线不断扫过唐嘉玉:“你是……”

  唐嘉玉收起残玉,轻声叹息:“我乃故人之女,追寻前尘旧事而来。晚辈有几问,还请留守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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