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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调查组来了(下) 两人在朱家


第107章 调查组来了(下) 两人在朱家

  两人在朱家洼住了两个晚上, 陆明成就快撑不住了,连着两天睡不好,他整个人愈发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蔫成了鱼干。

  吴清源劝他先回去,说自己年轻,勉强顶得住。他留下来, 继续审陈劲草。他们坚持不住了,对方也快坚持不住了。

  陆明成听罢, 拍拍吴清源的肩膀说:“没想到, 你小子还挺厚道, 回去请你喝酒。”

  吴清源笑笑:“行。”

  陆明成又嘱咐道:“姓陈的特别狡猾,不要上她的当,一定要把证据链做实了, 听说她上面有人, 省得有人拿证据翻案。”

  说到这里, 陆明成又面带笑容:“不过, 你小子上面也有人, 咱不怕的。就这么着吧, 我先回去了。”

  陆明成离开了朱家洼, 吴清源留了下来。

  他不再住招待所,而是搬去了知青点。

  男生宿舍那环境那味道自不用提, 他最后只好选了王宴青和李杰那屋,这里相对比较干净。

  吴清源入住知青点的第一晚, 倒是没有人半夜敲门,但有人半夜唱歌。

  唱歌的是李杰,他反复不停地唱《沪市知青之歌》:“告别了繁华的家乡,远离了亲爱的爸妈, 阿拉好想家,啦啦啦。”

  王宴青用棉花塞住耳朵,继续呼呼大睡。

  吴清源只得把李杰叫醒,李杰一脸无辜地问道:“我睡得好好的,你叫醒我干吗?”

  吴清源无奈地说:“同志,你一直在唱歌。”

  李杰不好意思地说:“我别的都好,就有这么一个毛病。你体谅体谅。睡吧睡吧。”

  李杰终于不唱了,吴清源刚闭上眼睛,院子里的公鸡开始叫了。

  他拉开电灯,看看手表,才4点钟。他侧耳一听,好像有人在学鸡叫,虽然学得很像,可终究是不一样的。

  吴清源跑到外面看看,院里黑魆魆的,没人。

  第二天,吴清源顶着一双熊猫眼,对陈劲草说:“陈队长,我原先只以为朱家洼人才多,没想到知青点的人才更多。有人半夜唱歌,有人半夜学鸡叫。”

  陈劲草疑惑道:“是吗?我怎么没听到?”

  吴清源笑着试探:“这里这么有意思,我更不想走了怎么办?”

  陈劲草态度和煦:“既然你觉得有意思,那就多住几天。说真的,比起你的搭档,我更喜欢你多留几天。”

  吴清源一本正经地说:“陈队长,请不要调戏工作人员。”

  陈劲草惊讶:“吴同志,你以前是经常被人调戏吗?是不是太敏感了?”

  吴清源扬眉:“那倒没有,我就是想突然诈你一下,看你会不会惊慌失措,赶紧自证清白没有调戏我。”

  陈劲草认真道:“我们乡下有句老话,打喷嚏就是鼻子痒,嘴里总说就是心里想。吴同志,我觉得你应该很渴望被人调戏。可我是个正经人,我不会如你所愿的。”

  吴清源莞尔:“陈同志,你让我词穷了。”让他词穷的人不多,今天刚好就遇上了一个。

  接下来两天,陈劲草仿佛忘了吴清源这号人似的,该干啥干啥。

  吴清源也没有再去审陈劲草,他看起来不像是搞调查的,倒像是来调研的,拿着个小本本四处走,时不时地停下来记录点什么。

  大家都对他充满警惕,他问点什么,大家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当吴清源问陈劲草有没有对象时,大家对他的警惕性更高了:“我们陈队长不近男色。”

  还有人悄悄提醒陈劲草小心美男计。

  吴清源转了一圈回来,“陈同志,你们很团结,你很得民心。”

  陈劲草淡淡地回应了一声。

  吴清源漫不经心地问:“对了,听说几年前,有个金同志在你们这里出事了?”

  陈劲草说:“他砸神像时庙塌了,重伤不治,为革命献身了。”

  吴清源叹道:“我大概听说过一些细节,只是感觉好巧啊。”

  陈劲草说:“你可以去庙里看看,不过我建议你一定要小心。我就怕有人又来感叹‘好巧’。”

  吴清源轻声笑道:“我不迷信,但我觉得君子不应该立于危墙之下。”

  陈劲草称赞道:“你比那位金同志聪明,懂得敬畏。”

  吴清源眉眼一弯:“我很喜欢这种语言交锋,很有意思,最主要的是,你不怕我。”

  陈劲草反过来采访他:“吴同志,被人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会让人感觉到爽快舒服吗?”

  吴清源哈哈笑了两声。

  陈劲草继续采访:“当你在审问别人时,你在想些什么?你审过那么多人,想过审视审视自己吗?”

  吴清源目光锐利起来:“你是在审问我?”

  陈劲草摇头:“不,我没有那种癖好。不然,我也干你这行了。我的兴趣在于建设,而不是破坏。”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搞破坏?”

  “我可没这么说。”

  吴清源问道:“陈劲草,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这人真的很有意思。”

  陈劲草正色道:“很多人都说我觉悟高,是个好人。”

  “哈哈哈。”

  吴清源脸上带着笑意反问:“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陈劲草面带惊讶:“你认识的人中没有人告诉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说?”

  “你应该问那些人,我不爱妄自揣测别人的想法。”

  对话结束,陈劲草继续去忙工作。正值春天,是植树的季节,大家除了上工,其余的时间都去路边种泡桐。

  陈劲草也去种树,她不是那种别人挖坑她扶树的作秀式植树,而是真跟大家一起挖坑种树。

  吴清源先是在旁边看着,最后也跟着大家一起干活,他一边挖坑一边问陈劲草:“你真的就那么喜欢劳动?”

  陈劲草说:“主动自愿的劳动是人类的第一需要,平时多参加劳动,就没有那么多整人的想法了。有的人之所以总想整人,主要是太闲,闲的同时又想证明自己的存在,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开始琢磨怎么折磨同类。”

  吴清源说:“这话听上去在影射某一类人,里面也包括我吗?”

  “自信点,你跟他们不一样。”

  一连三天,吴清源一直在跟大家一起干活。

  第一天种树,第二天给麦苗施肥,第三天种藕。

  吴清源的种种行为,让大家心里愈发没底。这人到底想干啥?

  李杰唱歌都唱累了,这人还是不走。

  胡笑每天学鸡叫也挺累的,就把这个工作交给她哥哥胡乐,胡乐不但会学鸡叫,还会学驴叫。

  陈劲草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就约吴清源去田里走走。

  两人走在田埂上,四周都是金黄灿烂的油菜花,蜂蜜在花上嗡嗡地叫着,微风吹来,送来一阵花香。

  陈劲草说道:“我们初来时,朱家洼非常穷,每人每年只能分到一百多斤麦子,剩下的缺口就靠粗粮瓜菜填补。大家辛苦一年,年底分红只有几十块,这还不是最惨的,有的人家劳动力少,每年还倒欠生产队的钱。7年苦战,春种夏播秋收冬干,一年到头,乡亲们没几天是闲着的。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祥和,吴同志这样热爱生活的人,应该不忍破坏吧?”

  吴清源笑着问道:“你这是动之以情?原来你不只会反驳辩论啊。”

  陈劲草说:“我一向讲究,啥人啥对待,好酒配好菜,我对你到底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我不一样?”

  “你不但有革命性,还有未曾泯灭的人性。”

  吴清源飞快地抓住漏洞:“你的意思是,我的那些同事没有人性?”

  陈劲草快速撇清自己:“这是你得出的结论,我可没说。”

  吴清源轻笑:“你反应真快。”

  陈劲草接着说:“你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以整人为乐的人。”

  吴清源摇头:“那可不见得。”

  陈劲草循循诱导:“你的同事全都半途而废,要是只有你弄出一套证据来,你这不是打他们的脸吗?我看那位陆组长,似乎也不是一个特别容人的人。不如你也跟大家一样,差不多就行了。”

  吴清源挑眉:“为什么会选中我,而不是陆组长或是别的人?你是不是觉得我比别人好糊弄?陈同志,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陈劲草思索了三秒钟,徐徐吐出了答案:“我看你这气质和长相,觉得你没有扭曲和自卑的理由,就猜测你应该更通情达理一些,性格也更光明一些。”

  吴清源忍俊不禁,先是微笑,接着是大笑。

  陈劲草立即化身短剧里的陈管家:“我看出来了,你平常应该很缺快乐,好久没笑了。”

  陈劲草进一步深入:“刚才说的是表层原因,还有一层是因为你的能力。你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副组长,这说明你的能力很强,我当然得从你入手。”

  吴清源反问道:“我当上副组长,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有后台和关系?”

  陈劲草语气不变:“有关系有后台,还是因为你能力强。至少你投胎时会选择跑得快,幸运也是一种实力。”

  吴清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听到过很多夸奖,但能夸得这么清新脱俗、别具一格的,真的很少见。”

  陈劲草点头:“你是不是感觉到既惊讶又荣幸?你的感觉没错。我可不是什么人都夸的,我怎么不夸你那个同事?他看上去更需要为他量身定做的夸奖。”

  吴清源没忍住,再次笑了起来。

  陈劲草接着往下说:“有句话叫,庸人敬恶不敬善,小人畏威不畏德。我不想当庸人,所以我敬善;我也不想当小人,所以我畏德。我尤其敬佩那些在邪恶的世道里还坚持着善意和本心的人,也喜欢那些亦正亦邪的人心中的那一缕正气。吴同志,你就是我说的这种人。”

  吴清源笑着反问:“我真的是那种人吗?为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看出来了。”

  吴清源语气复杂:“谢谢你,帮我审视了一下自己,挖掘出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他思索片刻,单刀直入地问道:“陈同志,直说吧,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陈劲草微微一笑,抛出早就想好的方案:“我建议你在调查结果上面写,经过多日查证,朱家洼社员和陈劲草革命立场坚定,账目清楚,没有任何问题。”

  “就这些?”

  “还有,你再另附一张报告:陆明成对高家大队的案子有疑问,想重启调查。如果可以的话,你把这个结论偷偷给县委的人。”

  吴清源目光犀利地注视着陈劲草:“前一个就罢了,后面一个,你是想把我当枪使?”

  陈劲草说:“姓陆的要是倒了,你就是组长。得利的是你呀。”

  吴清源又问:“所以,关于你的这件事就这么轻轻放下了?”

  陈劲草反问道:“不然呢?你能查出什么来?我是县里的典型,我在搞农业学大寨,如果我这样的标杆都被你们打倒了,学大寨怎么办?以后谁还敢学?倒下的不仅是我,还有别人,还有我身后的公社书记……以及我的后台和关系。

  你们若想硬查出问题,后面将会有很多问题;你们查不出问题,也就是眼前的一点小问题,应付应付就过去了。”

  吴清源主动透露:“陈劲草,关于你的举报信实在太多了。我隔三差五地就会看到你的名字,看多了,我都有些好奇了。”

  陈劲草无奈道:“我知道,有人举报,你们就要来调查,这是程序问题,结论是没问题,你们也交差了,流程就完成了。

  我本来就没有问题,很多人也不想我出问题。你们非要说我有问题,最后大家全都有问题,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最好没有问题比较好?”

  “你倒是挺懂里面的规则。”

  陈劲草摇头:“我其实不想懂,按规则,我本不应该被调查。”

  两人一起沉默着往前走,一直走到花田的另一头。

  陈劲草转身往回走,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对吴清源说道:“吴同志,你说你是靠关系和后台上来的,我没有你那么坦率,我一直想让大家以为我是靠个人实力上来的。”

  吴清源诧异:“你难道不是靠实力上来的吗?”

  陈劲草目光闪烁:“这世上有能力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就只有我上来了?”

  吴清源:“……”好像挺有道理。

  陈劲草低声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咱们的圈子应该会有一些重合。希望你能今日留一线,咱们来日好相见。有些事,若是请长辈或是亲戚出面,实在是不太体面。”

  吴清源脸上带着笑容,“这件事情倒是有点意思。”

  陈劲草叹息:“我为什么会那么了解你?实在是因为咱们圈层差不多。”

  吴清源脑中灵光一闪,反问道:“陈劲草,你说,你会不会在欺骗我?”

  陈劲草吃了一惊:“我欺骗你这么有背景有能力,又这么聪明敏锐的人,你觉得我是想作死还是傻?”

  吴清源舒了一口气:“你能做出这样的成绩,不可能傻。那只有一种可能,你在作死。”

  陈劲草脸上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想到,你也有自卑的时候。”

  吴清源自问自答道:“当然,你这么稳的人也不大可能作死,所以,你真的没有骗我?”

  陈劲草犹豫再三,只好说道:“算了,你别也乱猜了,我直接摊牌。我有一个舅舅叫程贤章,有一个姑姑叫江满玉,你可以去打听一下。我这人太要面子了,轻易不搬出他们来。”

  程贤章是她姨姥姥儿子的名字,江满玉是姑姥姥女儿的名字,这么多年过去,两人按理应该高升了。就算因为□□被牵连,过几个月也应该平反了吧?

  打听人是需要时间的,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度过眼前这一关,只要再挺过大半年就可以了。

  吴清源见陈劲草连具体的人名都说出来,心中的疑虑又打消一大半。

  他思索良久,最后应道:“既然如此,我只能替你遮掩了。先说好,我只是尽力去做,至于结果如何,我可不敢保证。”

  陈劲草笑着说:“这件事本来就不大,你看我这种松弛的状态就知道了。再说,我相信你的能力和手段,你一定能行的。”

  吴清源话里有话:“陈劲草,既然大家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他回去就让家里的长辈查一查这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劲草礼貌客气:“很期待与你的重逢。”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这件事先不愁,交给以后的自己,她相信她能想出对策。

  吴清源终于走了。大家齐声欢呼。

  知青们高兴得哼着领袖的《送瘟神》以示庆祝:“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陈劲草也松了一口气,这几年,她真是关关难过,关关过。

  春天都来了,秋天还会远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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