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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新年新愿


第88章 新年新愿

  宫中各处廊下早早挂起了绛纱宫灯, 尚衣局送来了新制的锦衣,宫人们清扫庭除,张贴桃符, 连空气里都飘着年味。

  所有朝事都被年味冲散搁置。

  前两日, 关于北疆一事尚未商议出一个结果,倒牵连出了今夏江南因贪污河工银导致堤坝溃决,百姓死伤, 还有齐王也无端卷入其中。

  朝会过后,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镇国公姻亲江南吴氏被捉拿抄家, 押入天牢,待到年后审理;另一件则是安国公主和薛驸马和离。

  腊月二十九这天,百官休沐, 各个公府收到了来自宫里的年礼。

  一大早,皇帝带着一众宫人祈神祭祖,午时的团圆饭特意设在了明德帝日常起居的养心殿偏殿,以示家宴之意。

  明德帝端坐主位,左侧是陈皇后和淑贵妃,萧钰则和萧懿恒、萧懿姝坐在另一侧。

  “皇兄,恕臣弟来迟了。”殿外一人姗姗来迟。

  萧钰抬眼望去, 随后微愣了一下,前些日子在朝会上, 齐王和薛傅延一事还没有结果,今日明德帝宴请了萧随, 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转念一想, 齐王萧随毕竟是明德帝的亲兄弟, 也是瑞王落马后为数不多的亲人, 加之明德帝并不知晓萧随和淑贵妃的私情, 平日里也鲜少一同话家常,今日倒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萧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淑贵妃,她依然面色如常,就是唇角勉强多扯了一个微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时候正好,快坐下。”明德帝笑着招呼齐王。

  齐王也不拘谨,径直坐在了淑贵妃身侧仅剩的一个空位上。

  萧钰笑着颔首,给齐王打了个招呼,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明德帝。

  京城的春日还远,可父皇还不知晓,您头上的春天已经来了。

  殿内暖意融融,灯火映照着满桌珍馐,气氛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半年边关风沙,将萧懿恒原本属于储君的矜贵之气磨去了不少,肤色微深,下颚线愈发硬朗,举手投足间添了几分利落。

  “恒儿在北疆辛苦了,瞧着清减了些,人也更精神了。”陈皇后夸赞道。

  明德帝难得慈爱地看着他,亲自为他布了一筷羊肉,“这是你素日爱吃的,宫中膳房的手艺,尝尝可有变化?”

  “谢父皇母后,儿臣吃惯了北疆饮食,如今再尝宫中滋味,依然是回味无穷。”

  明德帝笑着,又开口问起了北江军务:“朕听闻冬月漠北雪灾,有几个回阙部落不安分,你身在营中,观我军士气武备如何?”

  萧懿恒放下筷子,从容答道:“回父皇,今年雪灾确有其事,有几个小部落试图南下劫掠,都被边军击退,儿臣观我军士气高昂,操练亦不曾懈怠,只是北将军队部分军械有老旧之嫌,尤其是弓弩和甲胄,儿臣已据实呈在奏报之中。”

  “此外,边塞苦寒,要是能适当提高戍边将士的粮饷和抚恤,必定能更定军心。”

  明德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考量,未置可否,只道:“此事朕已知晓。”

  “欸——皇兄,今日过节,暂且不谈军务,恒儿也别这么严肃。”齐王适时打趣道,“北疆风物与京中大不相同,尤其是天空壮阔,能见长云落日,多讲些给钰儿和姝儿听听,她们还不曾去过那边。”

  齐王一语带离了敏感的军务,只谈风月,气氛稍有活络,萧懿姝也点点头:“是啊皇兄,我和皇姐很少离京,更别谈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你快讲讲。”

  “确实如皇兄所说,北疆天高地阔,入夜后星河低垂,非京中所能比拟。”

  “哦?入冬后那边的人都野物穿毛皮吗?你可学会了骑马射雕?”

  萧懿恒被萧懿姝逗得唇角微扬:“突阙的部落牧民确实是穿野物毛皮这般生活,边陲的大夏百姓种了不少棉花,足以御寒。皇兄骑术倒还尚可,射雕却非易事。”

  几人就这样一边闲聊,一边推杯换盏,一顿饭吃得和和美美。

  除夕傍晚,宫里更是热闹非凡。

  明德帝在太极殿设宴,百官朝贺,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夜幕降临,千盏明灯将宫城映照得如同白昼,烟火在夜空中次第绽放,宛若绣锦铺陈。

  宫内宫外,共贺新岁。

  这算是今年以来最平静的一场宴会,从头至尾没出什么幺蛾子。

  萧钰心里暗嘲,今年来明德帝几番设宴,哪次没有出点意外。美其名曰与民同乐,非要宴请一众官员入宫。朝臣好不容易有个年节,还要进宫赴宴,奉承皇帝几句。

  宫宴散得早,萧钰和陈皇后回到坤宁宫守岁,初一又在宫里请安祈福,直至初二才回公主府。

  府中也早已装扮一新,她换下繁重的宫装,披了件日常的银狐斗篷,独自坐在暖阁里,就着灯火翻阅书卷。

  偶尔传来外面的更鼓和隐约的爆竹声,衬得府内愈发宁静。

  她很清晰地听见了后院的犬吠声,糯米和汤圆平日里很少莫名奇妙地大声吠叫。

  萧钰寻思是今日城内四处放爆竹,给糯米和元宵吓着了,可当她走到后院时,完全打消了这样的想法。

  后院里,一群狗在撒欢。

  角落里一阵窸窣声响,先是探出一个沾着泥星的黑色鼻头,随即,又利索钻进来一条黑色长毛犬,它抖了抖身上的土屑,迅速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是团团。

  它转头看到萧钰时候,眼睛一亮,不停摇着尾巴就要扑上去。

  汤圆发出低低的警告,让萧钰的裙摆幸免于弄脏,两条狗互相呜咽。

  萧钰哭笑不得:“行了,亲父子可不要打起来了。”

  洞里紧接着又钻出几条狗。

  合着是团团圆圆带着长平侯府一大家子狗拜年来了。

  糯米被养得性子温和,此时只是好奇地张望,又与另外几条体型相仿的白犬、黑犬玩在一块。

  萧钰正纳闷,长平侯府的这几条狗怎么忽然跑到此出来了,还无比精准地找到了这个狗洞。

  不知是那条先起的意,统共六条狗忽然就在这宽敞的后院里追逐嬉闹起来,场面热闹非凡。

  它们究竟是如何找到这处的。

  萧钰披着素色斗篷,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后院这难得一见的混乱状况,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唇角泛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她唤来白露:“去厨房取些新鲜的肉糜过来,用盆盛放在那边廊下。先让它们玩吧,无妨。”

  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廊下挂起的灯笼泛着暖光。

  这群狗嬉闹得正欢时,墙角的狗洞又有动静,团团打了鸡血似的,从洞里钻了出去又钻了回来,紧接着,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小小身影跟着从狗洞里爬进来,正是景澄。

  他的发髻上还沾着几根枯草叶,脸上还带着做坏事的心虚。

  下一刻,当他抬头,便看见公主站在廊下,她抬手抵唇,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景澄瞬间意会,若无其事地钻了进来,随后冲着洞口小声招呼道:“阿兄,后院没有府兵,趁公主还没发现,快进来。”

  声音方落,洞口又钻出一个头来。

  猝不及防对上了不远处萧钰含笑的双眸,景珩的动作瞬间僵住。

  萧钰好整以暇地拢了拢斗篷,缓步走下台阶,目光在一旁拍身上土灰、幸灾乐祸的景澄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又落回景珩身上,看着他那张难得显出几分窘迫的脸上。

  景珩没到片刻就破了功,轻咳一声,笑了笑:“新年好。”

  紧接着从洞里完全钻进来,拍了拍你身上蹭的灰土。一套动作轻车熟路,显然是惯犯了。

  萧钰抿唇一笑,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揶揄:“我府上的正门何时变得如此难进了?就非要翻墙,翻墙不成,这下改钻狗洞了?”

  “公主派府兵拦我,压根没想让我进来,这时候反而倒打一耙?”

  “景侯爷不是最为神通广大,我以为这点戒备拦不住你。”

  景澄仰着脸,毫不客气地拆台:“阿兄说走这里快,还不会被发现,就像它们一样方便。”

  说罢,他指了指尾巴摇得正欢的团团。

  景珩满脸无语,已经想好该怎么教训这个臭小子了。

  萧钰看着景珩这副模样,又瞧了一眼把钻狗洞说成壮举的景澄,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弯腰,拂去景澄头顶的草屑,柔声道:“随时都可以来我这儿玩,只是下次,别学你阿兄钻狗洞了。”

  景澄乖乖点头,偷偷睨了眼景珩,被逮了个正着。

  “景澄,你还好意思看我?”

  “哦,公主,我知道了,原来我随时可以走正门,而阿兄则需要另辟蹊径吗?”

  景珩皮笑肉不笑地说:“能耐了?”

  景澄丝毫没理会长兄的挑衅,朝萧钰规规矩矩行礼,激动道:“今日阿澄来给公主殿下拜年,愿殿下岁岁安康!”

  “新年好啊。”萧钰招呼侍女取来个锦囊递给他:“给澄儿的压岁钱。”

  “谢谢公主!”锦囊拿到手里沉甸甸的,景澄甜滋滋地道谢。

  “他有压岁钱,我没有吗?”景珩伸手讨要。

  这人又开始无理取闹了。

  院子里撒欢的“一家狗”被端来的肉糜骨棒还有一盆鲜羊奶吸引,围拢一圈大快朵颐。

  “侯府上下,不管人畜都是我带来的,到头来就我什么年礼也没有?”

  萧钰将景澄招呼过来,眸光微动,神神秘秘道:“澄儿,我从宫里带回来了好些漂亮的水灯,我们去护城河边放水灯,怎么样?”

  景澄立刻被吸引了注意,眼巴巴抬头:“现在可以去吗?”

  除夕道上元的这半月,上京城恰巧没有宵禁,入夜后街巷又恢复了往日人流如织的热闹。

  “自然。”萧钰语气温和,“只是水边寒冷,需得让白露姐姐陪同你去再多穿件衣裳。”

  候在一旁的白露一笑,心领神会地上前牵起景珩的手:“小公子随奴婢来,咱们添完衣裳再去挑一些喜欢的花灯。”

  待景澄和白露的声影消失在廊庑尽头,只剩后院两人和一群吃得正香的狗。

  景珩低笑,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醇厚:“好拙劣的借口,不过这小子好骗。”

  萧钰侧过头看他,暖灯笼罩下,他眉间间的轮廓尽显柔和,深入潭水的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除夕宫中宴饮,昨日也忙,可还觉得乏?”景珩说话时,身子不着痕迹地朝萧钰那边倾近了些,肩膀与她披垂的鬓梢几乎相触。

  “还好。”

  萧钰往过靠了靠,抬手抚上他的颈侧,将人往下带了点。

  景珩握住她的手,顺势向下,用指节轻柔地蹭了蹭她细腻的脸颊。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渐渐交织在一处。

  柔软相贴,在冬夜里微凉又湿润。

  这个吻不深,轻轻相触,停留的时间却很长。

  萧钰只觉得皮肤微微发烫,连带着耳根也热了起来。

  “沅沅。”分开后,景珩忽然唤了她的小字,从他的唇间吐出,带着滚烫的、不容错辨的缱绻意味。

  萧钰心头一跳,不可能在叫那边的“圆圆”,他是如何知道这个小字的?

  抬眼正对上景珩近在咫尺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的情绪一时让她忘了呼吸,他缓缓低下头,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额发。

  双唇即将再次相触的霎那,远处传来景澄的呼喊:“阿兄,公主殿下,我们走!”

  黏在一块的两人倏然分开。

  景珩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退去了残余的暗潮。

  萧钰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微微烫热的脸颊,转身笑道:“澄儿这么快就收拾好了,那我们出发。”

  华灯如昼,元岁时节,京街上人流如织。

  萧钰披了一件带兜帽的雪狐斗篷,和景珩景澄一同打马而行。

  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侍卫,只带了墨玦还有几个暗卫,往护城河的方向去。

  河畔早已聚集了许多放灯祈愿的百姓。

  水波粼粼,盏盏形态各异的河灯顺水悠悠漂向远处,点点光晕在暗夜的水面上摇曳,温暖而明亮。

  安顿好马匹后,他们往河边走去。

  景澄负责提溜府中带来的花灯,他迫不及待地拿出准备好的几盏灯,将一盏最大最精致的递给萧钰,一盏绘着竹纹的递给兄长,还不忘给不远处的墨玦递了一盏:“墨玦大哥,你也放一盏吧。”

  突然被提到并且给他递了一盏灯,墨玦有些意外,看向萧钰,见她微微颔首:“随意便好。”

  他双手接过:“谢过景小公子。”

  到了河边,景澄抱着那盏小巧可爱的灯,仰头问道:“阿兄,公主,我们许什么愿?”

  萧钰眼中映着河中星星点点的光芒,微微俯身与景澄平视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要默默放在心里,让河神听见就好。”

  景澄严肃捂嘴点头。

  几人走到河边一处稍显安静的石阶,景珩早已备好了火折子。

  先为萧钰点亮了她手中的莲灯,暖黄的光晕瞬间照亮了她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温柔的阴影。

  接着,他又点亮了景澄、墨玦和自己的灯。

  “去吧。”景珩拍了拍景澄的背。

  景澄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盏灯,蹲在水边,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灯轻轻推入水中,那盏小莲花灯晃了晃,便稳稳地加入了光流的队伍。

  萧钰也蹲身,将手中的莲灯送入水中。她凝视着光芒缓慢飘远,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轮到景珩,他并未立即放灯,而是侧头看了萧钰一眼,这才将竹纹灯放入水中。那盏灯不偏不倚,正好挨着萧钰的那盏并肩而行。

  萧钰:“……”

  墨玦倒不讲究,他第一个放灯,也是目前漂得最远的一盏。

  四盏花灯自涓流的河岸边,随波逐流汇入千百祈愿中,缀成了地上流淌的一条明河。

  萧钰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夜风带着寒意。

  河灯晃悠,冬夜渐暖。

  可否一直如此,直至岁月尽长。

  【作者有话说】

  感谢饱贝们的灌灌[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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