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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老男人


第64章 老男人

  其实, 从某些意义上来说,程愈川是一个精神世界很贫瘠的人。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有钱还是没钱。

  别说是他自己了,连章矜之都是到了很久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的。

  他的生活非常的简单, 简单到堪称乏味, 方方面面。

  他并不能完全理解“享乐”这个概念, 哪怕在与章矜之分居的那些年里,在没有她的地方,他做的事情也是除了工作之外还是工作, 在离开章矜之之后,他没有什么想要“享受生活”的冲动。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他对“物欲”的淡漠就可见一斑了。

  从小, 别的小孩子都会下意识追逐的可以刺激精神和身体来获得快/感的物品,糖果,零食,饮料, 玩具,电视, 动画, 新衣,包括炎热夏天的风扇、西瓜和冰棍。

  程愈川对这些从来就没什么兴趣。

  他爷爷有时候出去下地干活, 为了哄他安稳在家里等大人回来,会给他手里塞两块冰糖,告诉他省点吃, 等糖吃完了,大人就回来了。

  可当他爷爷回到家时,看见的就是他一个人还好端端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 那两块冰糖就被他放在桌上,一动也没动。

  他对这些不感兴趣,甚至抗拒去获得这些短暂的没有意义的快//感。

  自然了,既然自己都不感兴趣了,那么别人有的时候,他也从不会去羡慕。

  祸福相依,说不上来这点到底算不算好处,但至少这让他在贫穷潦倒的那些岁月里心态有着超乎常人的平静。毫无波澜的平静。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他穷也只穷了不到二十年,但人生中最关键的这前二十年给一个人精神与人格上的塑造是至关重要的,注定了他一辈子就只能是个枯燥庸俗寡淡单调的从乡下尘土淤泥里钻出来的传统男人。

  程愈川两世以来做的所有事情都可以很简单地归为两个词语,赚钱,养女人。

  赚很多很多的钱,只用来养那一个女人。总结成四个字就是养章矜之。

  赚钱和养女人这两件事他自认为自己一直完成得都很好,但最后的结果却让人一言难尽。

  也许是他还是不能明白章矜之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和章矜之之间本质就有一道裂缝,纵使是女娲补天也难以逾越的差距。

  章矜之看待世界的方式和他不一样,她生活优渥,金枝玉叶,贵气逼人,她有很多的亲人、朋友,也有很多的爱好,她对很多东西都感兴趣,她会跳舞,会玩乐器,会画画,书法,养花,插花,茶艺,音乐,摄影,还有很多种运动项目……

  她懂得多,玩得多,她知道人活着应该怎么去享受世界。

  这些都是程愈川看不懂的那个她。

  就像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了章矜之,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这女人居然还会跳一点印度的古典舞,南印度的库契普迪和婆罗多舞,前者极俏丽灵动,后者端庄典雅,她都会。

  所以尤家泽那个小白脸跑过来和她聊艺术聊音乐才能和她说得那么起劲。

  程愈川前半生里几乎很少真的渴望去得到什么,唯独在初三那年,是章矜之第一次唤醒了他身体里名为“欲望”的那个本能。

  ——不是单纯肉/体上的情欲。

  因为章矜之实在是太美好了。她让他灰败的生活第一次有了光彩,她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世上有这么美好的人和物,她让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羡慕。他羡慕韩复宇比他更早认识她。

  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就在想,如果他能得到她该多好,从第一步认识她知道她的名字开始,继而他要成为她的朋友。她闪闪发光,她是一颗璀璨的恒星,而行星本身是不会发光的,只能依靠反射恒星的光而发亮。

  他要成为她世界里的一颗围着她转的行星。

  他不想只做一颗小小的可有可无的行星,他要恒星逆天律围他而转。

  他一定要得到她。

  后来真的和章矜之在一起时,他的心还是自卑怯懦的,和她在一起做的许多事都是他为了讨好她的喜好而主动提出,只为陪在她身边让她快乐。

  比如其实他对于满世界乱逛打转的旅游并不感兴趣,前世跟章矜之一起去走了那么多地方,纯粹是因为章矜之喜欢。

  她喜欢,他就陪她,她喜欢旅游他就主动做旅行规划,和她一起到处去玩,哄她开心。

  倒也不能说他是在委曲求全地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讨她欢心,事实上,同样的风景,只要章矜之在他身边,他就能看到这世界之大,山水辽阔,他也会开心。

  陪在她身边时,他也是幸福的。

  不过这些就说长了。

  ·

  所以,将那长话收回来,这次他主动提了好多次要陪她再去一次夏威夷,一则是想要和她故地重游,想和她破镜重圆,重归旧好;

  二则是她自己早前主动提过要和严介礼来夏威夷,他认为这是她自己也喜欢,他自然是想要满足她的心愿,免得她日后还想着带别的男人来他们度蜜月的地方不清不楚。

  在提出来夏威夷时,他满脑子里想到的都是“她喜欢”,她喜欢,她想要,因此他陪她来。

  同时,大脑更深层的潜意识里,大部分时候他是强迫自己刻意不去想前世她跳海自杀的那件事的。

  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再痛苦的事情,他也学会变得麻木了,只要不去想,就可以假装没有发生过。

  他也没有意识到,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说,他不应该再带章矜之到有海的地方来。

  海洋太恐怖了,这带给他们两人的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这一世的他就从来不会盯着海去看。

  他坐跨洋飞机来往于太平洋大西洋之上无数次,他从来不往舷窗之外看去,没什么好看的,上辈子他看得够多了,多到他想吐。

  前世章矜之死后,他就亲自在海上找过她许久许久,在直升机上,飞行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目之所及除了海天一色还是海天一色,他就像被永远困在了这个无边的密室里,他是一只困兽,生不得,死不能,无法解脱。

  他一直盯着海面,想要找到她,又怕找到她。

  盯得时间长了,他真的会吐,回去后一个人吐得昏天黑地,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一了百了,吐完了他又去海上找她,来回反复,直到他死。

  程愈川现在忽然很后悔陪她来夏威夷。飞机还未落地,他就已经后悔得想要带她回家了。

  章矜之是被手腕上的一点痛意给唤回了自己游离在外的神智的。

  她慢慢地转过头来,发现程愈川在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眼神幽深又严肃,而他的手紧紧攥在她的手腕上,握得很紧很紧,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章矜之并不喜欢他攥她的手腕。

  或许是因为两人身形的差距,比起牵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他更喜欢去握住她的手腕,但其实这个动作并不温情,这是个控制欲过强且很冷漠的表现。

  牵着她的手时,他们彼此可以一起选择是否放手,而握住她的手腕,她在他手心里,她挣脱不得,他随时可以选择放开,把她丢到一旁。想要控制她时让她无法挣扎,想要抛弃她时让她连反手去握住他的手都来不及。

  他喜欢这样控制处决他身边的一切人和事。

  像花鸟鱼虫一条街上的小摊贩们卖兔子的时候就喜欢粗暴地攥着兔子的耳朵,把小兔子提起来向别人展示。

  不过章矜之看出来了他在害怕什么。

  她忽然对他幽幽一笑,笑得几乎有些不近人情的残忍,她凑到他耳边,很轻声问他:

  “你是怕我再跳下去一次,对不对?”

  “你抓我抓得这么紧干什么呀?如果我真的再跳一次,你会跟着我一起跳下去吗?”

  “也是,如果我再跳下去一次,对你来说多亏本呀,这辈子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和金钱,睡都没睡到一次,扑通一下……前妻又跳海死了。”

  章矜之收回笑意,厌恶地甩开了他的手。

  他迟钝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背后沁出了一层的冷汗。

  ……

  海岛还是那个海岛,前世的季节,前世的地点,一切如故,阳光热烈,海浪温和,适合游泳、浮潜、划船等多种水上活动,且又是一年海龟的筑巢季。

  下飞机后,夏威夷的第一阵热浪扑到他身上时,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和章矜之领证结婚后来这里度蜜月时的场景。

  他也真心希望自己可以回到那个时候。

  霎那间,前世的所有琐碎细密的记忆都涌上他脑海里,他还记得那其实是他人生中最幸福最意气风发的一段时光,年轻有为,事业有成,还娶到了自己心爱多年的女人。

  他还记得在去酒店的路上,章矜之是如何满脸幸福甜蜜地和她爸爸妈妈打了个视频,说她已经到夏威夷了,他在一旁和她父母打了招呼问好,也叫出了那声“爸、妈”,她父母也全然信任地嘱托他照顾好她,他们真的就像一家人一样熟悉又自然。

  现在呢,现在太物是人非了。

  章矜之把他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随行保镖保安保姆保洁,冷眼等着他自觉地伺候服侍她,给她拎包拎行李。她眼里对他没有依恋的爱意。

  而她爸爸章起卫还不忘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又催着朝他要一个俄罗斯客户的资料,又问他要什么内部的数据文件,又问他什么时候把这个俄罗斯佬喊来见一面,要是别人他早就连电话都直接挂了让他滚蛋了,但他总不能让她爸滚蛋吧,于是只能一边给她买饮料一边忙着回她爸爸的消息。

  章矜之接过那杯木瓜冰沙,看着他低头一直在回消息,语气变得很冷淡:

  “你要是忙的话可以现在回国,我不缺人陪。”

  她补充了一句隐晦的指责,“以前你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哪怕是他提出来的陪她玩,还是一副一分钟不看手机工作消息就会死的样子。

  程愈川只能无奈地和她解释,说别人发来的消息他都没看,他只回了她爸爸的消息,这是基本的礼貌,他总不能把她爸的消息都晾着不理吧。

  章矜之差点把那杯木瓜冰沙砸到他脸上:“所以呢?你是想跟我暗示什么?你觉得只要讨好了我爸爸,我就要还他的人情要跟你怎么怎么样是吗?还是你觉得你讨好我爸就能跟我结婚了?”

  两头兼顾的结果就是两头都顾不上。越想百般兼顾,越努力,越心酸好笑。

  他只得收起手机,和她道了歉,专心伺候她陪她一个人玩。

  等到好不容易回到酒店休息,等着她睡着了他才敢离开,再掏出手机一看,她爸又不高兴了,说他们那头就等着他设局请那个俄罗斯客户到香港见面呢,言语中有点不高兴的意思,怪他怎么聊着聊着一声不吭人没了。

  年轻人,赚钱呢,我喊你来赚钱的,你不想着赚钱怎么又不见了?我四十来岁的人还在等你的消息,你二十岁出头就这么没礼貌?

  程愈川一阵烦躁和头疼。

  他能怎么说?

  告诉章起卫,我伺候你女儿伺候了一天,我刚刚给她哄睡着又给她洗衣服洗内衣去了所以没空回你的电话和消息?

  第三天,章矜之说她要去欧胡岛的鲨鱼湾浮潜,她要看海龟和珊瑚。

  程愈川听见浮潜两个字又开始头疼。

  他想说些什么拦着她不让她下海,但他又不敢说。不只是怕让章矜之不高兴,更怕再和她提起前世的事情。

  他只有强忍着看见海就想吐的冲动和一阵又一阵的头疼,陪着她去。

  要想继续出现在她身边,在她面前他是没什么话语权的,他的作用也就是一个字,陪。

  陪着她各种折腾,给她刷卡当她的后勤。

  章矜之和她父母去马代旅游的时候尚且不敢这么理直气壮地使唤折腾她父母呢。

  她高高兴兴地换了身白色的水母衣,裸色的近乎于肤色的防晒袜,勾勒得婀娜绰约的女体分外引人垂涎。

  他不准备下水,只安心地伺候她,给她拎包拿手机,又因为是来海岛上度假,所以穿得十分休闲,一身浅色系,米白色亚麻短袖,宽松的同色系长裤。

  章矜之前天买了件男士的夸张海岛风印花长袖衬衫当防晒外套套了两下,穿了没几分钟她又嫌弃热,既然是刷他的卡买的,她不要了那自然还是赏给他的。今天夏威夷的太阳很晒,他也顺手套上了这件印花衬衫。

  这还是他衣橱里几乎从未有过的颜色。

  临下水前,章矜之凑过来就着他手里递来的冰沙喝了一口,退后几步,有点嫌弃的瞥他一眼。

  “脱了,别穿了。老黄瓜刷绿漆,一脸老气横秋地还穿人家年轻男孩子的衣服,花花绿绿的,也不看看你四十好几了。你以为你是尤家泽啊?”

  她想了想,又道,“其实这衣服我爸穿都不嫌老。”

  四十好几?

  他是四十好几了,他的心太老了,他的年纪永远停留在她死去的那个夏夜里。

  转过身来再来一世,她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年轻娇艳,美貌动人,而他只能背着前世的情仇背负着一切继续往前走,他只会越来越老,他的心也只会越来越老。

  程愈川如是想道。

  他的心和自尊都被她刺痛了。为什么是她跳的海,她却能像什么创伤都没经历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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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多多的灌溉谢谢!

  乡下传统老男人,一辈子只认两件事,赚钱,养家……赚钱,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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