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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明镌到的那一日晚间, 清虚真人方从观外回来,明锦亲自去迎。

  他见明锦眉间压不住的喜色,便知是她兄长到了, 连身上的氅衣都未换, 径直就去了他落脚的云房为他诊脉。

  怕打搅了里头清净, 明锦也没敢在里头呆着, 遂在外间的廊下坐着赏雪。

  雪花团团, 冬色愈深,明锦打着旋儿落下来的雪片, 心中也一上一下的。

  随着夜色越深,明锦的心便越是沉入谷底。

  真人为兄长诊脉,已然有两个时辰了。

  是当真这样棘手, 还是有别的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儿?

  她心乱如麻,将鸣翎打发去门前守着了, 自己仍旧一个人在廊下。

  “殿下在想什么?”身侧传来皂靴触地的声响, 明锦侧头去看,便瞧见云郗自走廊那一头的黑暗之中缓步而来。她抬头看着他, 廊顶挂着的灯从上头洒下来,有几分看不清他的面孔了。

  明锦没答,转了回去, 继续看着纷纷扬扬的雪,却问:“少天师来做什么?”

  云郗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正仰着头看外头的雪, 那双眼映衬着外头的无边夜色, 不见光亮。

  “世子入观, 观中人口便更要仔细清点。某差人去看过平阳真人的情况,他的脚伤已有些起色,静圆女冠便说要辞行, 某来禀告真人。”云郗走到她的身边来,亦学着她的模样,坐在离她五六尺外的地方,抬头去看天上的雪。“再者,那些药包总是在观中发现的,某亦需要同真人商讨。”

  今夜的雪真大,隐约能听见雪片落地的沙沙响,其余的便皆是一片寂静。山中的夜本就安静,如今大雪,更觉得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自己一人。

  明锦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她很怕冷,怀里抱着个汤婆子,正巧是上回云郗给她的那个。明锦无意识地将汤婆子抱得更紧了些,低低地应了一声。

  云郗看出她心思不在这上面,于是在夜色的遮拦里,有些放肆地打量身侧的明锦。

  她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天上的雪,长长的眼睫缓慢地眨动着,有雪花落在她的眉间,她也懒怠拂去。

  云郗是知道她的性子的,也是看过她这样的时候的。

  在每一回她想家的时候,她就这样一个人坐在清心池边,看着头顶的天上月,直到深夜。彼时她眸中只有些淡淡的愁绪,如今她眼中却蕴着一层化不开的哀痛与惶恐。

  小殿下呀,瞧着一团软和,事事却考虑周全,小小年纪又总走一步看三步,大抵是在因明镌的病情忧心罢。

  只是单纯是忧心,却不至于惶恐吧她,仿佛陷在惶恐与挣扎里,好似在与什么苦苦抵抗。

  “殿下,在想什么?”方才未能得到答案的问题,云郗又开口再问了一次。

  明锦仍旧没答。

  就在云郗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便见她缩成一团,从怀中的汤婆子上汲取丁点暖意,话语之中尽是崩紧的茫然:“我在想,也许一切都是没有用的。”

  那样的情绪像是浓稠的雾,一直将她笼罩在其中,叫她举目四望,皆是荒原。

  这样的情绪并不是今夜才有的。

  从她重生以来,其实明锦便想过,也许这不过只是南柯一梦,是她前世死后满腹的不甘凝聚成的一场美梦。

  在诸事还未发生的时候,她还能和自己说,也许一切都会好的;但如今兄长就在身后的云房里,在等着这位当世大医宣判最后的结果,那些被她的自我安慰驱散的惊惶,又一层层地压在她的身上。

  重生至今,明锦心头就聚着一口气,竭力想要将前世的悲剧逆转。是这一口气支撑着她弄走谢长珏,也是这一口气叫她前后为兄长诊疗之事前后奔走。于明锦而言,她前世里失去的第一个人便是兄长,是以她重生以来,不可避免地将兄长的死当做迫在眉睫的头等大事。

  先前奔走,就是那一口气一直撑着她,她一遍遍他告诉自己,这一世会不一样;可愈发到了现下,她却觉得近乡情怯一般,不敢去听此事的结果。

  若她听得,真人说兄长顽疾难治,她那一口气,恐怕就要散了美梦散了,她又要跌入前世家破人亡、举目无亲的痛苦里。

  明锦越想,越钻了牛角尖。

  她心头闷闷的,忽而觉得肩上一沉。于是周身那浓稠湿滑如水的窒息感瞬间褪去,她瞧见云郗不知何时已然走到她身边,正俯下身,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身上,像是那一日在她的院子门前那样,他亲自替她将氅衣的绳结一点点系好。

  他离的近,近得明锦几乎能够看清他的重瞳究竟是如何重叠在一起的,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眼睛上,叫她不由得眨了眨眼。

  “殿下,松手。”云郗的声音淡淡的。

  明锦这时候才发现,他的手落在自己紧紧抱着的汤婆子上那汤婆子,早已经冷了,自己却恍然未觉。

  她有些难堪,却见云郗软和了眉眼,轻声哄道:“某叫人去给殿下换一个新的来。”

  明锦这才松了手,云郗便将汤婆子收走了,复又走向廊下的黑暗里。

  明锦也不知自己心中究竟在想什么,她怔怔地看着黑暗,也许有那样一刻,心中盼着他能快些回来。

  而很快他便回来了。

  不仅提了个汤婆子,手中还提了一只银壶。

  这些东西,与光风霁月在世仙的云少天师原是很不相配的,可明锦看着,方才一直躁动不安的心却隐隐觉得安定下来。

  怀里被塞了个热乎乎的汤婆子,而他将银壶倒了一盏,推到明锦面前:“酥油茶,殿下尝尝。”

  滇地与吐蕃接壤,这酥油茶听闻是吐蕃人爱喝的,明锦原本想推拒,可是看着茶盏上渐渐漾起的暖烟,她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冷了,于是接了过来。

  云郗还在将那茶盏转向明锦,正与明锦伸过来的手碰到一处。

  她心头忽然颤了一下,连忙将茶盏捧到掌中,垂着眸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云郗不曾走开,正坐在她的身边,忽然说道:“殿下所作的一切,怎会没有用呢。”

  明锦这才抬眼看他。

  夜色与灯火里,他如玉的面庞似乎笼上一层暖光,就这般温和地将明锦拢在他的视线里。

  “某今日与世子闲聊,从世子那听说了一个好消息,殿下想不想知道?”

  明锦点了点头,唇边还沾着一点儿酥油茶的奶渍。

  云郗看着她那懵懵然的模样,只得垂眸将眼底溢出的那一点缱绻藏起,只怕灯火昭昭,照着他的狼子野心也昭然若揭。

  他轻声道:“前些日子,祁王府往你家里递了拜帖,说是祁王妃愿将那副图相赠。你兄长正好在一侧,盯着祁王府来送摆帖的人半晌,忽而说道,他已然不喜欢那副图了。”

  明锦眨眨眼睛:“然后呢。”

  “你母妃卧病,听完你兄长说的话,便以身子不适为由,递了话到堂中,说是自己精神不济,不再管拜帖了;而你父王只说了一句‘不喜欢便不必王妃割爱’,遂叫人将祁王府的仆从送了出去。”

  明锦想到那副场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阿兄的意思,说是不喜欢,是推拒祁王府的意思,听上去是一桩拒礼的小事,却定然能在滇南城中聚起一股不小的风浪。

  镇南王府的继承人,能够在镇南王的面前,将祁王府送上门的礼物推拒,便足以说明,这意思是得了镇南王首肯,是整个镇南王府的意思。

  镇南王府,有意与祁王府割席,不再像从前一般频繁往来。

  世家往来,实则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其中礼节种种,更讲究一个委婉平和,但阿兄如此这般说,其实是很严重的说法了,流传出去,必然叫祁王府颜面扫地。

  “祁王世子闻言,亲自上门拜访。但你兄长却说,镇南王府喜兵器好金器,没得伤了祁王世子这龙子凤孙的玉体。”

  话说到这个份上,更有些难听。

  其实滇南城中,也早有些所谓的“金玉良缘”之说在流传,但兄长这话,甚至摆明了在说,镇南王府的金珠,无意与祁王府所谓的美玉成缘。

  明锦唇角挽起一点儿笑意,知道是兄长怜惜她,特意为她出头。

  云郗看着她脸上的笑,便道:“府上的话说到这个地步,谢长珏不可能再来纠缠殿下了。”

  “殿下深恨谢长珏,如今府上已绝了祁王府的心思,殿下先前所作,如何不算有用?”

  “某在殿前看殿下抄书那一回,可瞧见了殿下开的窗。殿下一步一步,所做皆是有用的,若没有那一窗,王妃又如何得知谢长珏的秉性不良,劝诫王爷?”

  他竟看到了,也晓得她的用意?

  明锦睁着一双眼儿看着云郗,却见那仙人忽然俯身过来,竟是用手帕子擦去了她唇边的奶渍,一面低声说道:“殿下的心愿,不是如愿以偿了么。所以世子的事,也会如愿以偿的。”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手帕子并未叠起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绢布,她甚至能感觉到云郗指腹的一层薄薄的茧。

  那茧在她饱满的唇瓣上擦过,激起一层细密的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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