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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不知何时雨停了。

  明窗纸上透进一线极淡的天光, 将室中的暗色缓缓推开。

  蒋弦知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微微酸涩。

  她偏了偏头,发觉身侧空着。

  心口骤然提起来——

  转头间, 见任诩就坐在榻边,背对着她, 正低头穿着衣裳。

  晨光从窗缝中渡进来,落在他后背那些纵横的伤痕上, 有些已经结了痂, 有些还是新鲜的血色。

  昨夜她替他敷的那些药, 大半都蹭花了。

  蒋弦知耳根倏然烫起来,目光不敢多落, 只看着他肩胛的位置。

  任诩听见动静,回头瞧了她一眼,眉眼间带着些笑意。

  “醒了。”

  他伸手把她颊侧的乱发别到耳后,指腹顺势在她脸上蹭了一下。

  这个动作和昨夜的某一刻重叠在一起。

  蒋弦知别开眼,耳尖滚烫。

  任诩低笑了声,道:“我要走了。”

  蒋弦知骤然坐起身来, 锦被滑下去些许, 她慌忙拉住。

  任诩目光落下来, 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你,”蒋弦知咬了下唇,“你不许看。”

  他收回目光,笑意轻狂散漫,凑过来些许低声道:“现在不让看, 是不是晚了啊,知知。”

  “……”

  蒋弦知不理他。

  任诩也不恼,自顾自穿好衣裳, 起身活动了下肩膀。

  他动作不算大,肩胛上那道贯穿伤却还是扯着了,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蒋弦知看在眼里,刚想开口,他已经回过身来。

  “知知,再等我两日。”

  蒋弦知心下有些紧张,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要去哪?”

  “大哥既谋划了这么大的一个局,老子自然要奉陪,”任诩垂目,沉吟道,“只是要呈到御前,还需收些证据。且为了引他入京,我和父亲还不能现身。”

  任诩忽而又想起些什么,看向她道:“大哥此番谋划,郡夫人未必不晓。你虽在府中,也要多加小心。我会留些身手好的人给你,虽能护你一二,但她若有什么动作,你要及时差人告诉我。”

  蒋弦知点点头:“这些我晓得,你呢?会不会有危险?”

  任诩回过身,身子朝她的方向倾了倾。

  “放心吧。”

  他忽然靠过来,蒋弦知微怔,下一瞬便被他捧着脸亲了一口。

  “有你在,我会保全自己。”

  *

  雨夜过后,青砖石上尚有未干透的潮湿痕迹。

  张氏的院中很静,只有竹林不时掉落残雨。

  门口守着的丫鬟瞧见蒋弦知来了,面上现出几分为难。

  “二少夫人,郡夫人今日身子不爽利……”

  “我知道,”蒋弦知温声道,“只是来问候母亲,不扰她歇息,在门口请个安便走。”

  丫鬟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进去通传了。

  蒋弦知立在院中等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廊下晾着的几件衣裳。

  都是素色的。

  像是在提前守丧。

  她垂下眼,没有再看。

  不多时,院门竟从里面打开了。

  张氏独自站在门内。

  她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裙,头上只别了一支素银簪,面色苍白,眼底有一层很深的青灰色。

  瞧着并不像是装病。

  短短几日,竟憔悴如斯。

  蒋弦知并未想到她会亲自出来,微微一怔。

  自任重离京赴陇西之后,张氏称病闭门已有两月之久,连府中管事都见不着她。

  今日竟肯见自己。

  “母亲。”蒋弦知敛衽行礼,姿态恭敬。

  张氏目光落在她面上,停了一瞬。

  “进来吧。”

  室内燃着安息香,浓得有些呛人。

  张氏坐下后沉默了半晌,才慢声开口:“西北那边,你可有什么消息了?”

  蒋弦知垂眼,声音轻缓:“回母亲的话,儿媳也在等。”

  “等?”张氏目中微动,似笑非笑,语气中竟有自暴自弃之意,“等什么呢。”

  “等大军还朝。”

  “大军还朝,”张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而笑了一声,目色沉沉辨不清意味,“还朝之后呢?你一个人守着这侯府,又能守到几时。”

  蒋弦知没有立刻回话,抬眼看了她片刻,轻声问道:“母亲可是知道了什么吗?”

  张氏神色一滞,眼里有微不可察的慌乱一闪而过。

  沉默了片刻,她长叹了一口气,淡声道:“我久居宅院,能知道什么?只是京中传言纷乱,听得人心寒。”

  “侯府是二郎和儿媳的家,“蒋弦知抬起眼,声音温和平缓,“无论如何,儿媳都会守在这里。”

  张氏盯着她,片刻后忽而笑了。

  “我那个纨绔的儿子,竟也能得你这样深情执拗的人儿守着。只是这侯府里,真情常是被亏待的。”

  她静了静,又道:“不过我是为了你好,同你说些真心话。你与二郎未有过夫妻之实,京中也皆知晓他是个纨绔,眼下你若和离,也不会误了你的将来。我这个做婆母的,现下也做得了主,在京中也定然能护住你的名声。”

  “母亲说笑,”蒋弦知稍低了低头,故作赧然道,“过往与二郎已……”

  “什么?”张氏似是极惊,“你们……”

  “二郎荒唐,兴致来了,也是不分场合的,”蒋弦知似是极难为情,断续道,“故而,并不在府中。”

  “什么时候的事,那你——”张氏有些语无伦次,而后目光落在蒋弦知的小腹之上。

  蒋弦知只当未听懂。

  张氏攥紧了手。

  当初又是闹不娶又是闹和离,她只当任诩厌极了她,在府中二人也并未同房,她从未想过他竟会……

  如今这情形,老侯爷和任诩为国捐躯,若是蒋弦知一朝有孕,安知她不会搬来祖训家规禀明圣听来让她自己的儿子袭爵。

  若是那般,一切谋划皆当前功尽弃。

  “你回去罢,我乏了。”

  蒋弦知没有再说什么,依礼起身欲退下,却忽然又被张氏叫住。

  “你府上的那个妹妹,不日即将成婚,我也着人替她备了一份礼。”张氏不轻不重地开口。

  蒋弦知一顿,抬眸望她:“母亲怎知?”

  张氏未答她的话,反而换了敲打的语气,淡道:“毕竟也是你的亲妹妹,不论嫡庶,见总归是要见的。她常来寻你,你若是推拒不见,在这京中也是要落个姐妹不睦的名声。非我托大,只是你如今嫁入侯府,行事自然也要考量着侯府的脸面。”

  蒋弦知垂目片刻,有几乎瞧不真切的暗色自眼底流转而过,转瞬便被她压了回去。

  “母亲教训的是,儿媳知道了。”

  蒋弦知自张氏的院子退出来,锦菱紧紧跟在她身后,急急开口,语气颇为紧张不解。

  “姑娘,郡夫人日日不问府中事,她怎知安姐儿来寻你?”

  蒋弦知沉默不语,半晌才开口问:“她等了多久了?”

  “有小半个时辰了。”

  蒋弦知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郡夫人何止知情,怕也是此事的主谋呢。

  锦菱现下提及蒋弦安很是不齿,恨恨道:“我瞧着她来者不善,姑娘又正在给郡夫人请安,我便回拒了她,谁知她竟这般执着,就在那堂中坐下了,只说等着姑娘你。”

  蒋弦知神色很淡,道:“我去见见她。”

  院前的会客堂中,蒋弦安瞧见她走过来,立刻起身。

  浅蓝色的裙裾在日光下显得柔和,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垂首行礼,仍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

  “给姐姐请安。”

  蒋弦知抬手示意她坐。

  锦菱端上两盏茶来,蒋弦安接过,瞧着她的眼中带着几分不真切的担忧,轻声问道:“姐姐昨日休息得可好?”

  蒋弦知对上她打量着自己的视线,神色很淡,让人瞧不出破绽。

  “发生这样的事,府中的人,也只能接受不是?”蒋弦知面上带着疲惫的倦色,半晌抬起眼来,“倒是妹妹,连夜赶来告知我这样大的消息,一路辛苦了。”

  蒋弦安怔了怔,未想到她今日竟是这样的反应,神色微顿后应道:“那自然是,妹妹也是忧心姐姐,如今瞧着姐姐精神也是好多了,妹妹就放心了。妹妹还担心姐姐知道此事后会一蹶不振呢。”

  “妹妹有心了,”蒋弦知弯唇,淡声开口,“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妹妹。”

  蒋弦安笑意不变,依礼低头道:“姐姐请说。”

  “西北战事军报尚未公告朝堂,京中传闻也不过是近一两日才起。越州至京,快马加鞭也要五日路程,”蒋弦知的声音仍旧轻柔,只像是在闲话家常,“妹妹昨夜便已知晓如此详尽的内情,说老侯爷与二爷遭遇不测,大军折损,甚至连尸骨不全都说得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蒋弦安脸上。

  “幸得妹妹提点,我才着人去香云楼探听消息,却也没听得这样全面的说辞。”

  “那么,这消息,妹妹是从哪一路得来的?”

  蒋弦安面上的笑意一僵。

  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些,茶盖轻轻碰到杯壁,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蒋弦知淡笑,“我只是觉得妹妹消息实在灵通。”

  蒋弦安按住心中乍起的慌乱,柔声道:“姐姐说笑了,只是市井间的消息,这样的大事,京中谁人不知。”

  “市井传闻?”蒋弦知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想什么,“市井间传的是老侯爷与二爷战死。可任重携军来收缴周潼关这样的话,市井里的人是说不出来的。”

  “任重?姐姐还是别说笑了,任家大郎只是将消息报予越州,他本是个残疾,怎会——”

  她倏然住口。

  蒋弦知目色清明。

  “你倒是很了解。”

  蒋弦安张了张口,额上有细密的汗渗出来,没能说出话来。

  “弦安,你行事之前,可考虑过你的父亲、你的小娘?”

  蒋弦安神色慌乱,急急辩解:“姐姐胡说什么,我如何行事?”

  “你勾结郡夫人和任家大郎,意图谋逆,你可知道,这是死罪?”蒋弦知的语气极重,轻笑抬眸,“想把我赶出侯府,逼回蒋家,你们想得美。”

  蒋弦安倏然起身,欲往出走。

  “你真是疯了——”

  门厅的位置却早已被两个壮悍的人挡住。

  “来人,捆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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