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刀尖蜜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84章


第84章

  苏流风死后的第一年。

  皇帝卧病在床,由四皇子姜河与三公主姜萝代君监国。

  姜萝第一次听到父亲咳嗽得那么严重,他躺在昏暗的寝殿里,幔帐放下来,好似一具行尸走肉。

  身边围绕他的奴仆都不是真心想要侍奉君主的人,他们戴着伪善的面具,贪图天家的权。

  皇帝把孩子一个个叫进去,窃窃私语了好些话。

  但绝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因喉头肿胀而艰难吞咽着,只是张了张嘴,和孩子两两对望,什么话都不想讲了。

  轮到姜萝进内室,她望着老态龙钟的皇帝,忽然觉得他很可悲可怜。

  她想问皇帝这么多年有没有爱过自己的儿女,但这个问题问出来实在可笑。

  还是算了。

  转念间,她又想到另外一件事。

  姜萝至今分不清楚,她畏惧的是父亲本人,还是难以预料的皇权。

  父亲只是一个性命垂危的老人。

  姜萝放弃了,最终什么都没说。

  在臣子们的缄默里,皇帝凭着最后的气力召来了内阁的阁臣以及内厂,他喝了药汤,努力维持清醒,又下了诏书,jsg册封姜河为皇太子,而姜涛则册为亲王。

  他特地划分了一块富饶的州府作为姜涛的封地,要大儿子不日后离京,无君主传召不得回来。

  有人认为这是在明贬姜涛,但唯有姜萝知道,皇帝是想保护李蕖的儿子。

  唯有这样,姜涛才可能快乐长久地活下去。

  可能皇帝唯一的真心,只给了大皇子。

  然而讽刺的是,姜涛可能并不会领受父亲的好意。

  是君王让他永远陷在了黑暗里。

  -

  苏流风死后的第二年。

  姜河成了新君,他娶了小莲为皇后。

  这个没有任何世家背景的民女竟然成了皇后,让人不得不联想姜河的深意。

  甚至有老臣以为,姜河作为皇子的时候,深受李皇后背后的世家大族欺压,所以他要扶持寒门,打压盘根错节的世家。

  一时间,朝中世家臣工们心有戚戚。

  一个个嗓子难受,成了哑巴,不敢触怒天家。

  但其实,只是两个两情相悦的孩子决定在宫闱里豪赌一场,赢得爱情罢了。

  封后大典都过去半年,姜河也选秀纳新人入后宫,每每内夫人求到柔太后头上,让她劝劝皇帝要开枝散叶、雨露均沾。

  柔太后就摆出一副深感无力的模样:“唉,哀家老了,如何管得住陛下?这天家政事,也不是我一个内廷老婆子能插手的。”

  嘴上这样说,私底下她却是往死里捶姜河:“你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去!”

  转头,她又为难地对小莲说:“天家不容易,子嗣为大,委屈小莲仔细身子骨,多生养几个。”

  言下之意是子嗣兴旺,那群臣子也就闭嘴了。

  小莲知道,是她选择了这条险要的路,她愿意作出牺牲。

  于是半年后,小莲很争气怀上了身子,姜河有后了,那群闲磕牙的都察院御史总算闭上了嘴。

  宫里头闹得鸡飞狗跳,姜萝的公主府却十分冷清。

  姜萝渐渐接受了没有先生的日子,她不喜欢亲朋好友日以继夜安慰她,听得耳朵都生出茧子。

  于是,她开始慢慢学会遗忘,慢慢不再提起苏流风。

  让所有人以为她放下了,忘记了,能好好过日子了。

  但其实,每一晚,她独自进寝室入睡时,总是不敢一个人躺到床上。

  即使屋里烧了地龙,燃了炭盆,姜萝还是觉得很冷。

  孤独感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翌日起床,姜萝睡眼惺忪地望向一侧,桌上摆了一壶茶,冒着热气,是有人特地给她沏的。

  谁能入她寝殿呢?

  又有谁能知道她的习惯呢?

  姜萝原本死去的心在这一刻复燃,她连鞋都没穿,赤着足,急匆匆跑出房间。

  她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大声呼唤:“先生,先生?是你吗?”

  可是,没有人回应她。

  姜萝望向屋子一隅的墓碑,脑子轰鸣,清醒过来。

  苏流风死了。

  他埋在地里,塌皮烂骨,连尸体都烂透了吧。

  姜萝呆呆站了很久,直到角门迈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赵嬷嬷,还有千里迢迢赶回来探望主子的蓉儿。

  赵嬷嬷从陆观潮派来的折月那里知道了苏流风去世的消息,心痛得无以复加,无论如何都想回去陪姜萝,否则她的殿下就太可怜了。

  姜萝迎上赵嬷嬷发红的眼眶,她想装作没事人,释然一笑,可是唇角微牵,落下的唯有眼泪。

  “嬷嬷……”

  老人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抱住了她疼爱的孩子,不住地安抚姜萝的背。

  “殿下,你受苦了。”

  “嬷嬷……”姜萝也学会撒娇了,她反搂赵嬷嬷,任由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浸入长辈的衣里。

  本来想撒谎,她不难过,是风霜洇入眼睛里。

  但她何必在赵嬷嬷面前伪装。

  也就在赵嬷嬷面前,姜萝不用坚强,还能当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原来早上的热茶是赵嬷嬷倒的啊。

  她还以为先生神通广大,骗过阎罗王,还了阳呢。

  也是这一刻,姜萝才明白,习惯原来这么可怕。

  -

  苏流风死后的第三年。

  姜萝已经很少提起苏流风了,她脸上的笑容多了,人也开朗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抚平了情伤,好起来了。

  怎料柔太后是个老江湖,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人都死了五年了,你还真打算给他守一辈子啊?姜家居然出了你和你四弟这两个痴情种,真难得。”

  “哪能呀!”姜萝摇了摇团扇,笑得明媚,“只是一直没找到好的,您看先生多可恶,让我年少时遇到这么好的人,往后我又上哪去找他的替身呢?”

  她说得肆意,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柔太后心疼她,只翘起指头在姜萝脑门上点了一下:“你呀!我都懒得说你!”

  淑太妃打圆场:“懒得说就不说咱们阿萝了,来,阿萝吃青杏儿,糖浸渍过的,可甜。阿福也爱吃,天天吵着要吃酸。”

  姜河登基后,便邀姜福和忽烈王子一道访京。

  这是第一次有和亲公主回都城见君王,朝臣们反对,闹得沸反盈天。

  幸好忽烈王子是个疼媳妇的,他自愿给大月上供宝马,觐见姜河的同时,再捎上小妻子,这一下,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了。

  姜萝就着淑妃递来的青杏儿,咬了一口,脆生脆生的滋味,果然酸酸甜甜。

  她还是喜欢纯甜的蜜饯枣子,杏果太涩,牙被酸倒了,眼睛眯成了缝隙。

  一瞬间,姜萝恍惚想到了从前,她和苏流风吃茶。

  她吃蜜汁腌的果子,苏流风则用青杏儿泡茶。

  两人一个吃,一个喝,齐齐坐着。

  偶尔视线对上的时候,扬唇一笑,很有夫妻间的默契。

  先生就是有这样大的能耐,能教她和他相处时,即便两人不讲话也不觉得尴尬。

  脑海里尽是苏流风清隽温驯的容貌,他死时的狼狈,尸身的冰冷,姜萝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时间或许真的是疗愈情伤的解药。

  -

  苏流风死后的第四年。

  京城下了一场鹅毛大雪,白绒绒的雪粒子覆在黑瓦屋檐上,好似一段段锦。

  柔贵妃今日在宫里办了生辰宴,姜敏也有出席。

  风雪迷人的眼,姜萝立在赵嬷嬷撑的伞里,静静注视不远处的姜敏。

  她在三年前和李辰生了孩子,是个漂亮的女孩儿,如今也是会说话会走路的年纪。

  姜萝记得她从来不喜欢小孩,这次居然愿意妥协,被囚禁于后宅里。

  或许这也是姜敏对姜萝无声的服软。

  她深知,她斗不过姜萝了。所以自断羽翼,希望姜萝放她一条生路。

  姜萝笑着上前,对她的孩子招招手:“是阿朝吗?来给三姨母看看。”

  姜敏的孩子不怕生,也不知道母亲和姜萝的恩怨。

  面对姜萝,她的眼睛一亮,很快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她记得官宴的时候,姜萝喂她吃过杏仁豆腐,还不让那些哥哥揪她的辫子玩。

  她喜欢姜萝,正要扑到姜萝怀里,却被姜敏紧紧握住了腕骨。

  姜敏厉声:“她只是一个孩子……”

  姜萝微笑:“我知道啊,所以你别这么凶,会吓到她的。”

  果然,姜敏的嗓音一吊高,阿朝就敏性感受到母亲的不悦,低头踢雪,缄默不语。

  姜萝蹲下身子,取出兰花手帕,为阿朝拍一拍红梅满绣小斗篷上的雪絮,又揉了揉阿朝的乌发。

  再抬眼,姜萝的视线和姜敏对上。

  她问了姜敏一个古怪的问题:“你会对你的孩子好吗?”

  姜敏抿着唇,把孩子拉到身后,警惕地盯着姜萝:“你想说什么?”

  姜萝哑口无言。

  她忽然感觉很好笑。

  接着,姜萝说:“算了。”

  看在你是一个母亲的份上,算了。

  -

  苏流风死后的第五年。

  年节的时候,陆观潮来给姜萝送礼。

  本来姜萝不想见他,但是想到他差遣折月把赵嬷嬷送来了,她是欠他一个人情的。

  于是,姜萝见了陆观潮,顺道还请他吃了饭。

  能和姜萝心平气和吃一顿饭,简直是陆观潮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有种难言的释然,也有一种难言的酸楚。

  即使苏流风死了,他还是顶替不了那个男人。

  姜萝举起酒盏,制止陆观潮想说的话:“你要是闭嘴,不扫兴,我们还能聚几次,否则下回,公主府你就别迈进来了。”

  陆观潮苦笑:“殿下聪慧。”

  “我一直很聪明的。”姜萝挑挑眉。

  苏流风故去的这几年里,姜萝喝了很多酒,练了一身好酒量,之前小莲的弟弟成婚,她一个人就能把大理寺全部官员喝趴下。

  还没致仕jsg的白大卿与胡杏林看到姜萝,忽然借酒疯流了眼泪。

  姜萝知道,他们是想念苏流风了。

  你看,先生人缘真的很好,一直有人记得他。

  所以姜萝忘不了夫君,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了。

  晚上,姜萝赖在赵嬷嬷怀里,和她说:“您看,没有人管着,我能学会这么多事。”

  后半句没说,她其实想说,要是先生在的话,定不会让她喝太多酒,他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年人,担心她的脾胃,担心她的膝骨,担心她郁郁不欢。

  他盼着她长命百岁。

  但姜萝眼下才二十多岁,她就觉得活腻歪了。

  -

  苏流风死后的第十年。

  姜萝养的小桔老死在家里。

  她想,这只猫是因为家养的,所以野性全被驯化了吗?

  它竟然也不往屋外跑,临终前的半个时辰,如往常那般赖在姜萝腿边,猫爪子收缩来,收缩去,胖嘟嘟的身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舒适地踩着衣料。

  小桔死在姜萝的怀里,又一个亲密的朋友不告而别。

  这一年,赵嬷嬷的身体也不好。天阴膝骨疼,天热嗓子干咳。

  姜萝不必她伺候,还让如今在京中掌店的蓉儿与侍女小桃照顾赵嬷嬷。

  赵嬷嬷不敢接受这等僭越尊卑的好意,姜萝眼眶蓄满眼泪:“嬷嬷,您要是出了事,这世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赵嬷嬷想到姜萝嘴上不悼念苏流风,他坟前的香火却由她日日亲手供奉,一下子软了心肠。

  这样念旧情的孩子,没有她照看,往后可怎么活……

  赵嬷嬷拍了拍姜萝的手,心里难过。女孩家这么纤细的手,却承载了那么多的风雨。

  “奴婢都听殿下的。”

  “嗳,这就对了。”姜萝依偎于赵嬷嬷膝上,“我只有您了。”

  -

  苏流风死后的第二十年。

  姜萝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了岁月的痕迹,她变得比以前更端稳更圆融。

  她开始尝试和这个人间和解。

  开始学会放下,开始学会怀念。

  姜萝不再压抑自己思念苏流风的心,她把他生前的用物统统拿了出来。

  一样样整理过后,姜萝才知道,原来他给她准备了许多。

  有她爱吃的茶砖,有她爱看的话本,有她爱簪的发钗,有她爱闻的香露。

  他甚至给姜萝准备了一件熏了山桃花香的狐毛大氅。

  虽然,这味香和和苏流风身上的气息相差甚远。

  姜萝知道,他身上的体香,混淆上玄明神宫的灵泉水会自成一味毒。

  虽单独嗅花香,于她而言无害,但苏流风性子谨慎,绝不会贸贸然冒险。

  他只想留给姜萝最好的东西。

  所以这衣上的花香,是最普通的桃花香。

  姜萝忽然有了泪意,她把狐毛大氅死死抱在怀里,下手很用力。

  好似从前她靠在苏流风胸口那般。

  她贪恋他的体温,他的气息。

  姜萝不免想,是不是她任性妄为,才将苏流风卷入这一场宫闱阴谋。

  如果没有遇到她,他或许不会死。

  一切都是她的错吗?

  姜萝后悔了,但又知足了。

  姜萝今日能很诚实地思念苏流风了,真好。

  -

  苏流风死后的第五十年。

  姜萝年迈,生了重病,躺在床上等待陷入黑暗的时刻。

  她送走了很多人,赵嬷嬷,柔太后,淑太妃……

  折月、蓉儿、姜河、小莲以及陆观潮等人却是守在屋外,等她睡醒。

  姜萝知道,她时日无多了。

  没有必要这样担心她,姜萝等今天等了很久。

  她完成了对于苏流风的约定,她好好活着了,活了一世。

  作为大月国尊贵的长公主,锦衣玉食,被人宠爱了一辈子。没有哪里不好,也没有哪里不知足的了。

  姜萝的呼吸渐渐变慢。迷迷糊糊的时刻,她想起很多从前的事。

  熟悉的银铃声、迎风飘荡的招魂幡。

  在苏家的宅院里,苏流风建造祠堂,供过她一生。

  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吗?还是报应?

  又或者,她的身边,留有苏流风的魂魄吗?

  姜萝懊恼,她不是一个喜欢自言自语的姑娘,她都没能和先生多说说话。

  但是,但是。

  不打紧的。

  姜萝嘴角浮起微笑,室内萦绕若有似无的柑橘合香,是她喜欢的香气。

  姜萝餍足地闭上眼,缓慢沉睡。

  因为,她终于能来找苏流风了。

  -

  姜萝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尚且阴沉。

  她揉了揉头,却发现她的手骨很软,手也变得很小。

  姜萝环顾四周,熟悉的喜鹊雕纹床围子,还有发上的小揪揪……她茫然地伸手,往后颈一撩。

  嚯,居然是红绸发带。

  姜萝痴痴望着房梁,直到屋外传来了熟稔的声音,是周仵作!

  姜萝顷刻间热泪盈眶,她明白了,她又回到了过去。

  今日能见到先生,能看到苏流风。

  六岁大的姜萝拿起周仵作准备的粮袋,袋子里的饼馕散着腾腾热气儿,闻着很香。

  有人会欺负苏流风,她要去救他。

  果然,姜萝看到被地痞小子拳打脚踢的可怜孩子。

  她忽然止不住眼泪,杏眼瞪得老大,心里既酸楚又幸福。

  姜萝看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小小的手指笨拙寻找粮袋里的饼子。

  她要救济苏流风,她要如从前那样保护他!

  可是,上一世苏流风惨白的脸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他为了她殚思竭虑,他为了她献出性命。

  她是他的挚爱,也是他的软肋。

  姜萝不想……再把先生卷入皇城的阴谋阳谋里。

  先生能脱困的,她不必施以援手。

  就这样放过他吧。

  姜萝颓唐地松下手上力道,也是此时,伤痕累累的苏流风抬起头。那一双空漠漠的凤眼,与姜萝对望。

  这一眼贯穿了百年的思念,万象归无。

  姜萝咬紧下唇,她不再回应苏流风眼里的绝望。

  她后退一步,与苏流风拉开距离,然后越来越远……

  天灰蒙蒙,开始下淅淅沥沥的雨。衣裳被打湿了,红色绸条也被濡了水,沉沉的一条,贴在她的后颈。

  姜萝分不清是身上难受,还是心里难受。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心软。

  姜萝没有朝苏流风伸出手。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