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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81章

  三日后,皇陵崩塌,死伤无数。

  姜涛听到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响,疯了似的要往皇陵里跑。

  是手下人抓住了他的衣袖,一左一右架住姜涛,不让他莽撞行事。

  所有人都以为,姜涛是害怕职务出差池,被皇帝发落。

  唯有姜涛知道,那是他积攒下的所有力量,是他能与皇权斗争的唯一筹码。

  可是一重接一重的高墙碎裂,连着他的心都撕开了。

  断壁残垣之下,满身是血的匠人爬出石堆。

  他们朝姜涛伸出手,苦苦哀求。

  “大、大殿下。”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但姜涛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已经废了的兵,不能用了。这样满身伤痕的残将,即使留了一口气在,又能成什么气候?

  他终究输了,输给天意,抑或是人想出来的诡计。

  又过了两日,皇陵损坏乃大凶之兆,此事又由姜涛明面负责,却出了纰漏。

  皇帝震怒,也愈发相信这是上苍的指引,就连玄明神官蒙罗也说,天相诡谲,有伤国运。

  大皇子真正失了宠,他被勒令禁足府中。帝王没有说这个惩罚的期限,也就意味着姜涛将被无休止软禁于家府里,再没有窥见天光的时刻。

  他被真正放弃了。

  原本拉拢大皇子的朝臣们哪个不说一句晦气?

  各个都回府上闭门思过,看看有没有和姜涛走得太近,教皇帝起了疑心。

  阁老严鸿倒是心疼那是李蕖的孩子,为大皇子求了情。

  然而皇帝圈禁姜涛,已经是给了他体面。要是让人知晓他企图弑父,恐怕连命都不能留了。

  皇帝和严鸿还是有点儿时的感情,他给了这位阁老体面,说这是家事。

  严鸿如梦初醒。

  先皇后、大皇子,都是天家的人,他实不该插手。

  因此一事,严鸿回府便大病一场。他念着一家老小,上疏致仕。

  严鸿到底也没给皇帝难堪,他离开朝堂之前,为皇帝举荐了几名阁臣,作为他的接班人。皇帝这才允了他,放严鸿回乡养老。

  几日后,姜萝所求的权,她以另一种形式得到了。

  皇陵修建的事,皇帝派给了姜河与姜萝,由四儿子和三女儿接手他的身后事。

  姜萝自此,也成了大月国历史上第一个手掌政权的公主。

  -

  自从李蕖死后,皇帝许久没有来坤宁宫小坐了。

  他年轻的时候,常来宫阙的冬暖阁与李皇后一起看雪。

  那时,他刚刚登基,外忧内患不断,既要讨好李家,和户部拉扯,拨出项款供给军需,这样李家将才肯为他守边关;又要提防内阁与内厂宦官联手,架空皇帝手握的实权。

  两厢争斗,皇帝花了很多年,才掌控回主权。

  朝堂上忙得皇帝分身乏术,回到坤宁宫里,李蕖总会为他备好热腾腾的饭菜,奉上一碗热腾腾的羹汤。

  皇帝享受李蕖的温柔,他枕在她的膝骨上。

  芙蓉满绣的缎面有点扎脸,但皇帝从来不嫌。他任由李蕖伸手抚摸他的额jsg穴,缓解他的头疼。

  李蕖总是笑着对他说,陛下生白发了。

  生白发好,他和李蕖一起慢慢变老了。也算是应了李蕖的诺,她曾说过,她要和郎君生同衾死同椁。

  皇帝已经是九五之尊,但他其实有很多烦心事。

  他的母亲,对外说是小小美人,实则血脉更为不堪,是先皇宠幸了一个司寝的宫女,才有的他。那时,先皇害怕被御史弹劾他荒淫无道,拟造了母亲的身份,诞下了他。

  所谓天家辛秘,在外人眼里都不算秘密。

  他的兄弟姐妹们都有共识,他是最下等的血脉。只有通过欺辱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脉的高贵。

  他骨血里蕴含与生俱来的自卑,生于世家的贵女李蕖怎么会懂?

  皇帝既想亲近他的发妻,又觉得李蕖的天真与懵懂很扎眼。

  李家的兄父都知道他的旧闻,因此下嫁李蕖不情不愿。

  这场婚事,并不幸福也不美满,都是他骗来的。

  为了李家的军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帝对李家的厌恶,逐渐转移到了李蕖身上。

  他守着自己的真心,漠视她、冷待她,可是皇帝又给她提供锦衣玉食的生活,来保障她的凤位。

  这是一份扭曲的爱,皇帝自己知道。

  他并不是完全不在乎皇后。

  他贪慕李蕖的温柔与高贵的血脉,又每每看到她,便如观镜自照,自惭形秽。

  最终,皇帝为了逃避从前的自己,他终是辜负了李蕖。

  而这朵花,没了爱意的浇灌,长得阴郁、扭曲、不复旧时美丽。

  ……

  皇帝抚摸宫里挂着的翟衣大衫,冰冷、平整,毫无生气。

  他渐渐忘记李蕖笑起来的样子了。

  皇帝召见满怀冤屈的大皇子,这是姜涛办错事后,父子间第一次面谈。

  姜涛跪拜天子,意图为自己说情。

  皇帝却道:“涛儿,朕给过你机会了。”

  “父皇……”姜涛滞声,顷刻间,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肩上的担子好沉。他快撑不住了,快要倒下了。

  “涛儿,你我父子,很久没有坐着一起饮茶了。”皇帝和善地笑,端给他一杯凉了的茶水,这是皇帝第一次对麾下儿子露出和蔼的模样,也是在这一刻,姜涛终于落泪。

  他和老迈的皇帝对望着,饮下了茶水。

  “父皇,请听儿臣解释……”姜涛刚想说什么,却觉眼眶滚烫,随即而来的是难以忍受的剧痛。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姜涛手里的茶碗落地,茶水染上了衣,却没有内侍来帮忙擦拭。

  姜涛懂了,这是皇帝的授意。

  亲生父亲亲手设下的局。

  姜涛觉得双目犹如万蚁啃噬,他眼里残留的最后画面,是父亲对他慈爱的笑。

  再后来,画面渐渐虚无,遁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姜涛明白了,那茶水有毒,他瞎了,再也看不见了。

  “父皇,为什么?”他跪在地上四处摸索,手指被瓷碗碎片割伤了,到处都是血。血腥味弥散,他懵懂而悲怆地问,“父皇,你究竟为什么这样对我?父皇,我到底哪里不如四弟?你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

  他像个孩子一样哭着,企图打动父亲的心。

  脸上血泪混淆在一块儿,几乎要看不清眉眼。狼狈又可怜。

  皇帝也心疼,但他想,姜涛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是为什么。

  “朕说过的,不要欺瞒父君。你应该信赖朕,而不是私下里使用那么多手段。”皇帝长叹一口气,“涛儿啊,你调遣私兵入京的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没有头可以回了。朕念着李家的恩情,没有处死你,该知足了。”

  姜涛大骇:“您知道、您什么都知道?您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拦我,为什么非要看我撞一次次南墙?!为什么非要毁了我的眼睛!”

  其实原因,他们父子都明白的。

  一个瞎子不能称帝。

  唯有这样,姜涛才能彻底死心。

  而对帝位无欲无求,他的命便也保住了。

  兄弟间,再不会厮杀。

  皇帝是爱孩子的,即便他的手段极端且残忍。

  但他会庇护麾下每一个孩子。

  皇帝温柔地摸了摸姜涛的发,小时候从来不曾给过他的柔情,在今日都给尽了。

  皇帝叹息:“涛儿,死了这条心,不要再争了。唯有这般,你才能留下一条命。”

  再斗下去,他的孩子会一个个死去的。

  即便姜涛罪大恶极,即便姜涛有弑父的野心,他也在临终前,宽恕了他。

  皇帝温声道:“这也是我亏欠阿蕖的,我不能看着你死。”

  所以最后一次,他保护姜涛吧。

  明白了所有的姜涛,为了这所剩无多的父爱,嚎啕哭出了声。

  像一个真正得到父亲宽宥与庇护的郎君那般。

  -

  皇城里,一座座卷棚歇山式屋顶下挂起红纱灯笼。

  夜深了,冷风灌入甬道里,吹开一声声呜咽,好似鬼魂在哭嚎。

  姜萝顶着风,渐渐走向不远处停靠在宫道上的马车。

  没多时,下衙的陆观潮追上了她:“殿下。”

  姜萝回眸,弯起嘴角,“陆侍郎喊停本公主,可是有事?”

  陆观潮想到那些被埋入乱石的私兵,想到一夜之间崩塌的皇陵。

  他如何猜不透这些阴谋阳谋的关窍呢?幸好大皇子姜涛被囚禁,还出意外伤了眼睛。姜涛不能再卷入夺嫡之争,对陆观潮这个叛徒也造成不了威胁。

  陆观潮一家人的命保住了。

  够险。

  可是,他劝过她的,不要暴露他的身份,否则陆家在劫难逃。

  姜萝没有听劝,她为了权势,牺牲了他。

  陆观潮失望透顶:“阿萝,你在和皇帝交换姜涛把柄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家人会被带累?”

  他竟猜到了这一层,真令姜萝刮目相看。

  姜萝微笑:“陆观潮,我说过了,我不是从前那个孩子了。所以,你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观潮张了张口,哑然无声。

  是了,上一世,他也没把她的死放在心上。

  这是一报还一报。

  他苦涩一笑:“那现在……我们两清了吗?”

  姜萝远目,眺望一重又一重的屋檐,这座皇城冷冷清清,像是怎么都走不出去的牢笼。

  她觉得疲惫,觉得心累。

  她冷漠地对陆观潮说:“两清了。”

  接着,姜萝登上了青帷马车。

  车帘放下,姜萝把自己隔绝入沉沉的黑暗中。车厢雾濛濛的,她望向自己的双手,仿佛掌心浮起一片暗暗的红。

  车外,黑马引颈长嘶,不住往宫外疾驰。

  这一次,姜萝在车内端坐,一次都没有撩帘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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