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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松涛院里此时难得聚齐了人,屋中却安静非常。

  纪昀那句“为何另选?”的问话,悬在半空,迟迟无人应答。

  李婉倚在紫檀嵌螺钿的圈椅里,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冰凉的羊脂玉镯。

  她心乱如麻。

  傍晚,纪宏业从宫中为太子讲学完归家,本欲携她与明儿来松涛院。

  谁知听说孟家老夫人来了,他们只得等着。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等老夫人离开,他们踏进松涛院,李婉一眼就黄花梨束腰炕几上,那枚孤零零躺着的碧玉双鱼佩。

  那玉佩水色极好,雕工灵动,双鱼交缠本是百年好合之兆,是她从自己嫁妆中选来给孟家做定亲信物的。

  玉佩此刻竟然又被送回了纪府,她心中不免突突跳起来。

  这才知晓,那位老夫人竟然是来退婚的!

  若在从前,这门亲事成与不成,老太爷定夺便是,她并不上心。

  可这次不同……李婉阖上眼帘,想起前几日她做的那个梦来。

  前几日临安的那场漂泊大雨一落,她罕见地很快入睡,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里,她失去昭儿后整日昏沉,枯坐佛前,青灯古卷为伴,尘世喧嚣尽绝于耳。

  老太爷定下纪昀与孟家女的婚约,夫君也曾问及她的意思,她没什么意见,唯愿多誊几卷《地藏经》,为地下之人祈些渺茫的福荫。

  纪昀与孟玉桐成婚后,十有八九的光阴都耗在了医官院。

  纵是寥寥数面,她也瞧得分明,那夫妻二人之间,淡得如同陌路之水。

  孟玉桐倒是将偌大一个纪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小庶务操持得滴水不漏。她乐得清闲,索性在自个儿院里辟了间静室充作佛堂,从此诸事不问。

  她待明儿亦是极好,嘘寒问暖,甚至亲自研习药膳,为他调理先天不足的羸弱脾胃。

  她终日闭门谢客,连孟玉桐的晨昏定省也一并免了。两人随在同一屋檐下,却鲜有交集。

  第一次真正看清那孩子的心性,是在她嫁入纪府的头一年。

  那年隆冬,天降瑞雪,鹅毛纷扬数日不歇,积雪深可没胫,天地间一片素缟。

  她供奉在佛前的一枚玉佩,竟不翼而飞。阖府翻了个底朝天,亦寻不见踪影。

  她忧思成疾,就此缠绵病榻。

  白日x里孟玉桐亲尝汤药,寸步不离地服侍,到了晚上,便自己偷偷去雪地里替她寻玉佩。

  李婉不敢想,那样单薄的身子,是如何在刺骨的寒夜、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一寸寸摸索寻找的。

  更不敢想,她究竟找了多久。

  苍天垂怜,竟真让她寻着了!

  玉佩失而复得,她的沉疴渐愈。

  孟玉桐却因寒气侵骨,高烧了三日三夜,几度呓语,险些落下了咳喘的病根。

  那一刻,李婉心中酸涩难当,才真正明白:这是个心性纯善到近乎痴傻的姑娘,是个水晶琉璃般剔透的好姑娘。

  可惜纪家那时却不太好,当年发生的那件事,成了所有人的心结。

  老太爷将家族中的千钧期望换了个地方,待人待事愈发冷硬严苛。

  夫君一夜间鬓染霜华,仿佛老了十载。

  而她,则更深地沉溺于经卷梵呗,不问世事。

  至于纪昀……那个也曾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孩子从此沉默寡言,彻底转了性子。

  像块没有热气的寒冰,像颗没有喜怒的石头。

  孟玉桐的性子,温婉坚韧,恰似涓涓细流。她原以为,纵是顽石,也终有被水滴穿的一日。

  可梦境的最后,并未得此圆满。

  她仿佛看见了满地的鲜血,好像是一场大病,又或是别的什么……总之那个刚满双十年华、如初绽芍药般鲜活的好姑娘,在纪府香消玉殒。

  李婉抬手,用微凉的指尖重重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心。

  中间的因果,梦魇模糊,她想不起来。

  她只知道,纪家对她,实在亏欠良多!

  她已打定主意,此番定要顺水推舟,迎玉桐入门,从此细心呵护,加倍补偿,绝不让梦中那般景象再发生。

  可谁能想到好端端的,这婚事怎会横生变故?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她办寿时,孟玉桐在纪府的种种表现。

  她眼神沉静,举止有度,与记忆中梦里温软的模样判若两人。

  比之从前大不一样了。

  最重要的是,她望向纪昀的眼,冷冰冰的,那双曾盛满倾慕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意。

  李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不成……玉桐也做了这样的梦……?

  李婉倏然从紫檀圈椅上起身,双手在袖摆下紧紧交握,面上忧色如潮,惊虑暗生。

  若真是如此,只怕这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定然是死了心,断了念,这才决定与纪家撇清干系,退掉婚事不再来往的。

  可她偏偏想不起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若她知道,若她知道……她便能想办法回转,事情应当不至于此……

  “母亲?”纪昀眉峰微蹙,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望着儿子那张冰山似的冷脸,李婉心头一窒,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何必强人所难呢。

  可指尖紧紧交握着,终究难平心中郁气。

  她这几日用着玉桐送的香枕,难得睡了几夜安稳觉,她是打心眼儿里盼着这门亲事能成,盼着两个孩子能好好的。

  如今都不成了……都不成了!

  想到这些,她再忍不住心中的郁愤,冲着一边站着的纪昀脱口道:“她是不错,可我纪家倒显得亏心了。”

  纪昀眸色微动,似有不解,“何事亏心?”

  纪宏业见状上前揽过李婉,扶着她坐下,叹了口气:“姻缘一事,的确强求不得。”

  他望着妻子,心中暗自纳罕,先前定下这门婚事时,她虽无异议却也谈不上热络。

  怎的临到退婚,反倒这般上心?许是……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变故吧。

  纪昀望着父母神色,眼中疑惑更甚。

  纪明见状从祖父案前捧过那块双鱼玉佩,快步走到纪昀跟前,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叹了口气,又摇摇头道:“兄长,你还是醒醒吧,人家早把信物退回来了。咱们两家的婚事啊——”他‘啪’一声将两只手合起,又猛地摊开,溜圆的眼睛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吹了。”

  纪昀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眉心一跳,“听说孟家老夫人方才来了府里,是来退婚的?”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厘清前因后果。

  可……孟家为何要退婚?退婚一事与孟玉桐报名医籍考核一事是否有关联?这门婚事,是孟家老夫人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主意?

  心头一时闪过许多疑惑,却又被他迅速压下,面上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亲事本就是结两家之好,”他语气淡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既然孟家要退,那便退了就是。”

  这话入耳,李婉顿时沉了脸,从圈椅上起身时带起一阵风,似是瞪了他一眼,紧接着快步从屋中走了。

  纪宏业忙向纪老太爷告罪,也追了出去。

  纪怀瑾看着纪昀,缓缓开口:“我与孟家老太太是故旧之交,她今日主动退亲,也是存了为我纪家考量打算的心思。

  “她是怕自家门第与纪家差得太大,日后耽误你的前程。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日后我们与孟家虽做不成姻亲,但她家偌大的生意,若我们能帮忙的,便帮衬着些,也算是全她一份好意。”

  纪昀垂眸颔首,声音恭谨:“知道了。”

  纪怀瑾又细细交待了几句,见天色已晚,便让兄弟二人回去休息。

  出了正厅,松涛院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院中古松苍劲,枝干如虬龙般伸向夜空,月光透过叶隙洒下,一地斑驳暗影,倒比别处更添了几分清寒。

  纪明慢吞吞跟在后面,踢着脚下的石子:“兄长,多可惜啊!上回孟姐姐来咱们家我就觉着她对你的态度有些奇怪。你是不是做什么事情惹她生气了?”

  纪昀脚步一顿。月光穿过松枝,在他眉骨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风动树摇,光影在他眸中明明灭灭,晦暗难辨。

  他望向纪明,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情绪。

  “纪明,”他声音冷淡,与他面上的表情一样,“我与她,只见过三面。”

  若不是因为有这道婚约,两人不过是一对陌路人,谈何惹她生气?

  “阿兄!”纪明扁着嘴,眼圈都红了,“可我就是喜欢这个嫂子啊!”

  纪昀不解:“就因为她救过你?”

  他飞快点点头,又摇头,认真道:“不全是,我每次见到孟姐姐,就觉得很亲切。好像……好像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一样。”

  纪昀沉默片刻,夜色中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道:“人既无心,不必强求。”

  他将纪明送回住处,自己也转身回房。

  窗外明月高悬,风吹院角的矮草,沙沙作响,如细语,如叹息。

  他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

  微雨如酥,密密斜织。

  青石板路漾着水光,早市的炊烟混着湿润的水汽袅袅升起,绘就一副临安御街清晨街景。

  一辆青帷小车驶过,停在新安桥畔一间闭门半年的旧绸缎铺子前。

  孟玉桐扶着白芷的手下了车,收了油纸伞,主仆二人并肩挤在窄窄的檐下避雨。

  孟玉桐静静环顾四周,只见沿街铺面鳞次栉比,幌子在微雨中轻晃,行人步履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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