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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沏好的茶已经变凉, 梁思宇在浴室里已经呆了快一个钟头了。

  许瑷达在屋里绕了两圈,走到浴室门口,又退了回来,想了想, 在茶杯里加了些冰块, 拿起冰茶去敲门。

  就在她伸手的一瞬间, 门突然拉开了, 梁思宇擦着头发出来,跟她撞了正着。

  一杯冰茶, 把两人衣服都打湿了, 只能都去冲个澡。

  他坐在床边, 垂着头, 她站在他身前, 举着吹风机。

  嗡嗡的噪音,暖暖的风,软软的小手,在他的头顶掠过。

  他不禁环住她的腰,她微微一颤, 更靠近半步,仔仔细细地把每一缕头发吹干。

  “我今天……简直是个傻瓜。”他埋在她怀里, 声音轻得像发间刚蒸发掉的水气。

  这不是他习惯的方式, 一个男人,好像不该这样, 但此刻,他突然不想再隐瞒,不想再假装。

  许瑷达揉揉他的头发,想了想, 才回答道:“To be, or not to be, it's a question.”[注]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尾音总是带了点加州女孩的轻快,不知道会不会被他认为不够认真。

  她居然回了这么一句,他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叹口气:“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演莎士比亚了?”

  “在你泡澡的时候,”她松了口气,扳起他的头,和他对视,“我可是排练了好久呢,独角戏可最难了。”

  他把她抱到腿上:“那你还准备了些什么?不会只有这一句吧?”

  “第一幕是洋甘菊茶呀,我还灵机一动做成冰茶,很适合夏天呢。”她刻意停顿一拍,“结果,变成了舞台事故。”

  他不由自主地低头,摩挲她的侧脸,那玫瑰色的唇角有一缕浅笑。

  “你试喝了吗?”他盯着她。

  她点头:“嗯,还不错,真的,要不我再去泡一杯?”她试图起身。

  他的手臂一下收紧,低头,迅速覆上她的唇瓣。

  微微的冰凉,深深的暖,他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想靠近、拥有。

  她是如此真实,又如此不真实。

  他开始不确定,今天这算噩梦,还是美梦。他以为自己搞砸了,但好像,一切也没那么糟糕。

  亚麻色窗帘拉开,阳光刷一下晒到床头。

  “Ada,醒醒。”梁思宇把许瑷达半抱起来,劝她起床。

  “困。再睡十分钟。”她眯着眼往被窝里滑,然后缩起来。

  十分钟后,梁思宇又叫一轮,她又躲一次,头也缩回被子里。

  要不是知道她今天上午约了科恩一起讨论新项目,他真舍不得继续叫了。

  许瑷达磨蹭一会,一看手表九点多,赶紧冲去洗漱,出来时,梁思宇已经帮她装好面包,让她车上吃。

  她一边吃面包,一边问:“你今天还下动物房吗?回来一起吃午饭吗?”

  他摇摇头:“等你和科恩聊完,我找他看看Tense那个新材料,埃文的猜想有道理。”

  她举着面包,看着他,笑了。

  他在后视镜里和她目光相遇,也笑了:“多亏了莎士比亚。”

  她忍不住嘟囔一句:“也得感谢一下搬运女工吧?”

  她虽然不是哲学家,但是也算哲理的搬运工呀。

  他轻轻笑出声:“那,替我的睡衣谢谢你,它第一次喝到洋甘菊茶,冰茶搬运女士。”

  她差点被面包噎到,努力咽下去,口齿不清地反驳道:“明明是你先撞了人。”

  “杯子里有冰咖啡,快喝点。”他一边开车右转,一边提醒她。

  几天后,病理结果出来,联合讨论会上,埃文的猜想得到大家的初步认同,那么就需要尽快验证新材料在水肿压迫下的微小形变问题。

  埃文主动请缨:“我可以配合材料方向的同事,在冷冻模型上做模拟。”

  新材料的植入,他和Ned最熟悉。不过,Ned马上要回纽约做实验。

  “实际上,”梁思宇稳稳开口,“我和科恩已经跑了个初步测试。我们用水凝胶模拟了水肿压迫,在封闭腔体中,测试了4×4阵列的应力形变。”

  与此同时,科恩把提前打印好的图表分发给大家。

  他看大家拿到图表,介绍数据,“数据相当明确,今天是第四天,我们观察到了700纳米的形变,大家能看到每四小时的形变分布。”

  “虽然只是两个样本,但这个趋势完全支持埃文的假设。”

  其他人都在讨论这个结果,埃文却暗自咬牙。

  电极阵列的样品在他这边,Ned手上根本没有额外样品进行测试。

  况且,这玩意儿一个要一千五百美元。没导师许可,不能直接做应力测试——变形后就报废了。

  这位大少爷,明显是自掏腰包买了样品。

  汇报完这个小测试,梁思宇和科恩交换了一个眼神。

  梁思宇语气平静:“关于冷冻标本的模拟,科恩有相关经验。”

  科恩会意地接过话题:“只要提前商量好时间和实验设计,我欢迎任何医学组的同事。”

  虽然他不喜欢埃文,但工作就是工作。

  布鲁克教授轻轻点头,他的目光在几个人中扫视,最后还是看向梁思宇。

  “Ned,纽约那边,还没有正式开始招募参与者。你推迟两周,先和科恩把这部分模拟做完,怎么样?”

  “我和厂家联系,我们做个快速的联合测试。”

  埃文脸色微变,这意味着,第二批预实验手术、甚至以后的正式实验,布鲁克教授还是属意Ned主刀。

  梁思宇迎上导师的目光:“当然,我没问题。”

  导师都这么说了,他不可能在这时候掉链子,况且布鲁克教授是项目的协调PI,没有他的许可,他们也不能发招募信息。

  结束后,布鲁克教授拍拍他肩膀:“跟Ada说,这次是特殊情况,我听说你们还计划做高密度sEMG?经费不用担心。”

  梁思宇微微惊讶,赶紧表示感谢。

  散会后,梁思宇和科恩去材料实验室,继续查看新阵列的形变。

  科恩一路抱怨:“你和Ada简直毁了我的假期。那个高密度sEMG?天啊,一想到要焊那么多个点,我就头疼。”

  “少来,”梁思宇笑着怼回去,“头疼?要我给你来片布洛芬吗?那是非处方药,不需要找医生。”

  科恩翻个白眼:“我需要的是新朋友,别像你们这么工作狂的家伙。”

  看着他们嘻嘻哈哈走远,埃文转入茶水间。

  三五个RA正在低声议论,Ada的“绯闻金主”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冷笑一声,离开忍不住丢下一句:“她有位大少爷(trust fund kid)帮忙,何必舍近求远?”

  别人看不出来,他可心知肚明,那个基金绝对是Ned家里的运作。

  他一走,茶水间的八卦热度立刻指数级飙升。

  “埃文刚才是暗示……Ned?”

  “你们不觉得吗?他确实有种……很挺特别的气质。”

  “不过,trust fund baby也有很多种啦,如果家族成员比较多,每个月领个几百一千的也有。”

  “你没听埃文那语气啊,肯定不是小打小闹的啊。”

  “翻一下他早期Facebook啊,我不信一点都看不出来。”

  “高中,Collegiate哎,上西区私校啊。”

  “他没写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笨蛋,他和Ada合照底下,留言的人里有两个Collegiate的,你点进他们主页就能看到。”

  “等等,那张Ada在海边日落的照片,有元数据,下载后能看到地理信息,是在长岛。”

  “Lloyd Harbor,那边的度假屋得千万级别吧。”

  “果然是加州女孩啊,最会寻找金矿了。别人都没看出来,她怎么发现的啊?”

  “人家都能说服布鲁克教授帮她宣传动轨算法,听说教授最近把很多算力资源都向她倾斜了。”

  “看着低调,但手段了得啊。”

  当然,这些议论,此时的梁思宇一无所知,他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纽约之行推迟后,Ada八月下旬回家两周的时间恐怕就没了。他本来还想着,数据收完陪她一起回家的,免得她一个人坐飞机害怕。

  他棕黑的眼睛凝视着她:“实在抱歉,教授在会上直接要求了,我就先答应了下来。”

  “没什么啊。”突发的新任务,可以理解。许瑷达翻看手机日历,规划假期安排。

  “这样的话,我可以先回家一趟,休息两周,再去纽约和你汇合,收完数据差不多就开学了。哦,对了……”

  梁思宇不得不打断一下:“Ada,这样你得自己一个人坐飞机。”

  “我没问题啊。”她满不在乎地抬头,“就算是八月中回家,也是我一个人啊。”

  不过,在他温柔目光中,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啊,你……”

  “是,我本来准备陪你回去一趟。我算了一下,如果我们实验日程安排的密集点,也许八月底能空出一周?”

  他把语气放缓,尽量压下自己的忐忑,“或许,我也可以去拜访一下你的家人?”

  她不安地挪了一下,手指轻轻抠着椅面的绒布:“不用了吧,实验日程也得考虑参与者的便利吧?而且新材料的问题万一需要更长时间呢?你这样太累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不再抠椅子,勇敢地和他对视:“我自己回去就好。上次我不也自己坐飞机的吗?不用担心。”

  上次她下飞机那样子,脸色比吸血鬼都白,走路都不稳,还不用担心?

  梁思宇叹口气,心头微微升起一点挫败。他也不敢再催她,只好说:“好吧,那等冬假再说吧。”

  许瑷达心想,冬假也最好不要,但他肯主动递台阶,她自然迅速点了点头:“嗯嗯,以后再说吧。”

  以后?梁思宇一眼看穿,她分明是觉得冬假也不行。

  他没再想着一步到位,能求婚成功,只是想慢慢获得认可,她却还这么犹豫,这不免让他多了几分无力。

  他以为,喜欢一个人,自然会让亲友们都认识她。可是,她似乎不仅仅是“没准备好”,更像是“不准备”这样。

  很早之前她的那句“今年先不分”突然又冒了出来,让他有些心慌意乱。

  她噩梦后缩在他怀里、让他别离开时,他已经把那句话抛在了脑后,总结为她不过是嘴硬而已。

  可现在,他的心缓缓下沉,也许那才是她的真心话,也许所谓的长远承诺,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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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to be句,来自莎士比亚。

  本处直译,是不是傻瓜,还真是个问题(而非既定事实)。

  Ada化用了哈姆雷特的著名独白,算是对Ned的“我是个傻瓜”的安慰和温和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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