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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2章

  文莉君在工厂加倍认真工作, 她深知蜀绣厂这份工作才是她带着孩子离婚的底气。

  只是第一次完成双面绣,文莉君还是很心慌。

  何东妹正带着小组成员,刺绣一幅四米长卷古画《竹林七贤》, 准备送到北京的文化/部去。

  这幅画的原稿是设计室主任郭守仁复刻并完善的一幅古意中国画,画风兼具工笔和写意两种画法,山水树木和花草, 用写意画法。人物、动物、衣饰采用工笔画法。这就需要用不同的针法来表达不同浓淡的墨迹。

  坐在大绷前一排的工人即便是在3月的工作间里,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生怕谁绣错一针。

  何东妹来回巡视, 仔细检查着每一个针脚,抬头就看见文莉君也在旁边观摩。“莉君不忙吗?有空来学习!”

  文莉君支支吾吾:“忙, 忙的啊!但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我,我接了一个波斯猫的双面绣稿子,想要学习好点儿了再来刺绣!”

  放下老花镜,何东妹揉了揉鼻梁骨。“你是全然不会刺绣呢?还是怕中间绣错呢?”

  “我怕中间绣错, 所以不敢开始, 已经试了好几次开头了,都觉得不够好!”文莉君是真心觉得还能有更好的开头。

  “那你以前没绣过类似的东西吗?鸟、花, 其他动物、人物?”何东妹觉得文莉君是会的, 只是技术不够娴熟, 所以不自信。

  “以前是会的, 可这这幅作品韦老师画的波斯猫。”

  “既然你担心韦老师,那你干嘛找我, 找她去啊!”何东妹笑着戴上了眼镜,重新开始手上的工作。“人是古怪了点,但她又不是老妖怪!”

  “直接去找设计师, 她会不会凶我啊?会不会觉得我笨手笨脚的?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会不会后悔给我图纸啊?”文莉君诚惶诚恐地问。

  “那你就自己绣!做完了给她看。”何东妹直接给答案。

  这不还是和我第一个问题一样吗?文莉君怯生生地问:“大师傅,您能教教我吗?”

  何东妹再次停下,从眼镜上面望着她:“这波斯猫不过就是用掺针、套针、晕针、滚针来回几层罢了。针法你不都会吗?我还能教你什么呢?”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绣工都跟着笑了起来。

  针法会了,可把丝线、针法融合起来表达波斯猫,是很难的。确实只有韦青老师能帮她。

  文莉君抱着绣绷去了韦青所在的通道,站在她的画室门前走廊犹豫了许久。

  从这里往楼下望去,是一圈儿方楼,正是外宾服务部、蜀绣展厅。此时没有客人,几个销售员正在过道擦洗窗户玻璃。

  方楼中间围着一方水池,水池边是花园假山、一树芭蕉伸展在二楼栏杆边上,随风摇曳。水池中的喷泉喷出水花,滴滴答答让人心烦。

  “你来找我的吗?”韦青早就看见文莉君在门外了,她干脆走了出来。

  “嗯,我……我……”文莉君捏着绣绷不知道如何表述才好。

  “有什么事儿,进来说吧!”韦青招手。“只要能把刺绣做好,想问什么都可以!”

  “真的吗?”文莉君喜出望外。“我有好多好多问题要问,您会嫌弃我吗?”

  “放这儿吧!你就在这儿绣,弄不明白就问我。”韦青给文莉君在窗下找了张椅子和绷架,让把她手上的空白绣绷放了上去。

  “我知道我这个人臭名昭著,大家都怕我。但我只对工作较真,从不针对任何人。除非你明明错了,还要狡辩。”

  “不会不会!”文莉君猛摇头。“那我想问问您……”

  韦青搬了凳子,坐在她旁边细细地听,点头或是摇头。

  文莉君开始说得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后来表述越来越清晰。韦青是懂刺绣工艺的,当然能给出她的想法和建议。

  于是,文莉君也不走了,立刻开始工作。

  波斯猫的毛发由丝线层层覆盖完成,一般情况下至少有三层。刺绣的手法和大多数长毛动物一样,由下层往上层刺绣。

  文莉君从猫爪开始,先用三丝粗的白丝线,用掺针按照猫咪的爪子外形,成半圆形丝理,由外向内刺绣。这一层的丝线排列十分稀疏,留出一定的空隙。

  第二层继续用掺针按照丝理刺绣。但这一层不仅仅用白色,还以一丝细的淡赭色、米色、灰色的丝线,用套针来表达光线的明暗和脚趾的结构。也是最复杂、耗时最久的工作。

  第三层需要等待猫咪身体部件全部完成后,整体施针。

  绣完两层猫爪,文莉君和韦青都很满意。

  “这座位就给你留着,弄不明白了,就来找我!”韦青发出友善地邀请。

  “嗯!”文莉君高兴答应了。

  伍红玲是不会管绣工是在车间里工作,还是在其他地方工作这种小事的,只要保质保量按时完成就行。

  此后几天,文莉君到韦青画室的次数越来越多,两个人除了交流刺绣技法。文莉君还观摩了韦青的绘画过程,韦青会给她讲解画与绣的区别。绣画合一的精妙之道。

  中午文莉君请张娟给女儿带饭,她留下和韦青继续交流,偶尔也会说生活上的事。

  说得最多的,就是女儿袁锦悦。在文莉君的眼中,早熟的女儿和手中的波斯猫一样乖巧伶俐。

  韦青很愿意听她聊女儿、聊婚姻,还会发表自己的见解。所以文莉君登记离婚的事儿,没有瞒着韦青。

  她听说后,只说了一句话:“你要做好成为名人的准备!”

  开始文莉君还不明白,等她去街道开了婚姻情况介绍信,到财务室申请开收入情况和住房情况证明,一切就都明白了。

  “听说了吗?精品六车间的文莉君,以前我们日用品车间的,居然要离婚了?”

  “离婚?真的假的?是他男人不要她了吗?”

  “不是他男人不要她,是她不要他男人。听工会的人说她年前闹着要房子,就是为了离婚!”

  “我也听宿舍的人说,她男人来找她,她骑在男人身上扇耳屎!好大几巴掌!”

  “什么,什么?她还会打人?平时那么文静,说话挺温柔的啊!”

  “都是装的!离婚女,能是什么好女人。她这个模样娇娇悄悄的,说不定是勾搭了哪个有钱的,才和原来的男人离婚的!”

  “我猜也是,这年头谁离婚啊!肯定是她不守妇道,被男人休了!”

  几个女工窃窃私语,被张娟逮住了大吼一声:“说什么闲话呢?我也听听!”

  “没,没说什么!”领头的丁艳梅转身欲走,被刘卉堵住了退路。

  张娟挽着袖子就过来了:“没说你跑什么?我姐妹行得正,坐得直!就算离婚也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为什么要离婚?”丁艳梅嘟囔着。

  “他男人打老婆、卖女儿,还不够吗?”刘卉的声音冰凉。

  张丹露自从被抓住偷丝线,一直迁怒于文莉君,现在也不客气:“打老婆卖女儿算什么罪过,又没有杀人放火找女人,谁家不是这么过的!就她矫情。”

  “她可以多做点家务、多伺候公婆,感化他男人嘛!”钟兰请私假被揭穿,也不喜欢文莉君。

  “男人打女人,一定是有原因的。你们怎么知道她私下里是不是干了坏事。”丁艳梅并不服气。“看她一副狐狸精的样子,肯定不简单!”

  话音还没落,啪的一声,四根手指印清晰地出现在丁艳梅的脸上。

  张娟张大了嘴,她这暴脾气还没出手呢!刘卉先动手了。

  “把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你和赵勇在宿舍勾三搭四的事情我还没说呢,你敢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自从到了蜀绣厂,大家都很注意保养手。现在刘卉的手指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得了!

  丁艳梅本想还手的,但是听见她说赵勇,瞬间就蔫儿了,捂着脸:“你你你,我我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怕再说脏话,再来一个耳刮子!

  张丹露和钟兰紧紧靠着丁艳梅,都不再说话了。

  “把你们的嘴巴管好!否则我听见一次,就打一次!”张娟举起手挥了挥,三个长舌妇吓得抱头鼠窜,跑远了。

  虽然她们三人没敢在工厂提起,但是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厂。文莉君走在过道上、食堂里,甚至厕所隔间里,都能听到讨论这件事的声音。

  压倒性占多数的言论,都是负面的。少量正义的声音很微弱。

  张娟骂了几个带头的,她们至少表面维持了对文莉君的礼貌,私下里仍然对她指指点点。

  文莉君叹了口气,幽幽众人口,堵不完的。

  男人们不理解,女人们也不理解。怎么会有女人敢提出离婚呢?

  韦青摇摇头:“麻雀怎么能理解大雁的志向呢?”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结婚过日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我闺女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妈妈,生命短暂,女人可以有事业,女人可以爱自己,穿好的、吃好的,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觉得,我应该活成女儿期望的样子。”

  “你女儿说得对,女人也应该活得很精彩。你女儿很聪明!什么时候,把她带来我看看。”韦青的脑海中,已经有一个像波斯猫眼睛一样明亮的小姑娘了。

  “我只是不明白,为啥都是女人,大家不能互相理解!作为女人,我也不想离婚,不想留下不好的名声啊!”文莉君叹气。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想想我的名声就好听吗?除了工作上叫我过场多,私下里也叫我老处女吧!”韦青笑了。

  确实,韦青老师是工厂最标新立异的人,她的画技和她的名声一样出名。尤其是她年约四十,还没结婚。工厂里的人猜测杜撰,已经搞出了好多个版本。

  有人说她眼高于顶,一个都看不顺眼的;有说她年轻时被喜欢的人抛弃了;有说她不喜欢男人,喜欢女人的。应有尽有!

  都听说过的文莉君只能尴尬地笑:“韦老师不在乎就好!”

  “人心中的恶意,是一座深渊!我们改变不了他们,也填不平他们。”

  韦青看着文莉君,难得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果你觉得外面流言蜚语影响你工作,就到我画室来,少听些闲话,少受些闲气!专心刺绣。有我在,她们不敢来说什么!”

  “好!”文莉君顺畅地答应了,在窗下安放了她的绷架,安静工作着。

  猫的四条腿成型了,接下来是尾巴的刺绣工作。窗外的紫藤花伸展出叶片,一片新绿。

  各种证明办好,文莉君和袁锦悦、刘卉、张娟在家里排演了很多次,然后带着资料在约好的时间前往新旗镇民政处,去参与第一次调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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