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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159章

  学校不顺, 亲妈的拯救蜀绣厂大业也不顺。就算她拼着命找来的订单,也不过让蜀绣厂多活了一个月。

  端午节后,工厂正式停发基本工资。

  食堂外的公告栏上的告示一张贴出来, 很多人都哭了,也有人开始骂娘。

  张红蕾的办公室再次被堵了,她关着门窗、关着灯, 听着门外的绣工们的谩骂声,数着桌上钟表指针一格格的跳动。

  文莉君站在走廊, 眺望对面行政楼的动静, 也难受得不行。

  没人相信蜀绣厂是倒在了时代里,大家都觉得是厂长中饱私囊, 管理混乱, 能力低下。

  骂声越来越难听,张红蕾在越发昏暗的房间,默默流泪。

  工人们敲不开厂长的门,又纷纷回来找文莉君:“文主任, 我们信你, 再去和厂长谈谈吧!”

  还能谈什么呢?文莉君心知肚明,蜀绣厂没救了, 但她还是去了。

  门敲响了,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文莉君知道, 张红蕾一定在里面听着呢!她让大家安静, 注意秩序,清了清嗓子, 放声说道:“厂长,我是莉君,您能出来和大家说说话吗?工人们不是想造反, 就是心里难受,想找你说说话,听个准信。”

  房间里面有一点动静,可门还是没开。

  “厂长,我是您招进蜀绣厂的。那年新员工考核培训,我还记得您当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从今以后,蜀绣厂就是你们的家。后来,蜀绣厂给了我一次次庇佑,我是真把蜀绣厂当作家。我相信,很多兄弟姐妹,也是一样的感受。”文莉君尽量平静地回忆着,周围的人的抽泣声更加明显。

  “我们只是害怕!怕被欺骗,怕被抛弃,怕离开蜀绣厂活不下去。您是我们的大家长,您给我们说说,厂子卖了以后,我们还能怎么办?好不好?”

  张红蕾一直在里面听着,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宣布这样的消息。可文莉君说得对,这个时候她更要有担当。

  擦干眼泪,她打开门走了出来,看了看大家或期盼、或悲伤的脸。“既然大家想听,我们去活动室说吧!”

  一传十,十传百,所有职工齐聚四楼的活动室。这次曾经是文莉君第一次进厂考核,后来无数次举行职工培训的地方。

  张红蕾眼睛红肿,脸色憔悴,她把账本放在了第一排:“工人师傅们,我张红蕾绝不会把钱揣进自己腰包,和大家一样拿着工资奖金。大家如果不相信,这是今年的《资产审计报告》,这是厂里历年来的账本,大家可以去查查看看。”

  后勤主任姜雅丽忍着泪水,把账本翻开递给工人们,上面的表格里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大家伸出脖子瞟了一眼,低下了头。

  大家看不懂,可也知道,张红蕾开放账本,是想说明自己光明磊落,绝没有贪污。

  “其实从90年起,粤绣首先就没落了,蜀绣也已经开始走下坡路。这几年,我们靠着高质量的画稿和绣工技术,努力开发国际国内市场,又坚持了许多年。可是从94年开始,厂里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去年我们只出不进,已经用掉了往年来的全部存款,今年只有欠账和亏损。

  上级派人来进行资产审计,厂里现在欠了银行三十多万,水电、原材料的欠账也堆了一摞。我们的厂房只值80万,可地皮是国家的,我们没有权利动用。

  我们继续维持下去,欠账只会滚雪球,越来越多。上次我提过的全员买断,全厂实行股份制,可大家并不同意。我自己这几年来也许比大家多挣一点儿,但是远远不够,而且改制文件里明确写了管理层禁止自买自卖。

  我也找过很多商人朋友,可现实是蜀绣厂拖累太大,谁也不能保证拿出钱来,还能收回成本。厂里给的这六个月最低工资,其实也是给大家机会,有能力有门路的都可以离开。辞职可以,留职停薪也行。”

  这些事情文莉君也尝试过了,连李华这样对蜀绣厂有感情的老员工,听到蜀绣厂要倒闭,都觉得是迟早的事情,更不会接手这么大的包袱。

  “工友们,不是我狠心。现在要么变卖厂房还账,要么申请破产。这已经是我们全部行政想到的最好解决办法了,你们的文主任也是知道的。”

  工友们知道文莉君这半年多的忙碌,现在看她低垂的眉眼,知道张红蕾说的是真话。

  文莉君站起来,她这半年也参与了很多经营工作,不像最初时那么痛苦自责。就像于哲说的,她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她艰难地向工人们解释:“工友们,我去过广州、苏杭上海和北京。真是时代变了,大家的消费观念变了。蜀绣是高价格长时间的传统手工产品,怎么比得过低价格短平快的机器洋制品。

  张厂长真的尽力了,变卖厂房,至少还了欠账,还给大家补点安置费。可一直拖着,最后把蜀绣厂列进破产名单,大家一分钱都拿不到,临近退休的师傅们也没有退休金。”

  “真的,没希望了吗?”一个工人问。

  文莉君看向张红蕾,她闭上了眼睛;文莉君看向大家,很多人眼眶红了,包括坐在里面的崔碧泉、韩文超、伍红玲、刘卉、张娟、蒋巧巧。他们的脸上全是不舍和失望,文莉君想起早已离开这里的高志川、韦青、何东妹、李华。所有人的蜀绣梦都在这里终结了。

  “真的,结束了!”文莉君看向最后一排的入口,好像看到十年前的自己,从这里意气风发地走进来。

  “工友们,我张红蕾会待到最后,你们需要找工作,我会尽量帮忙联系。我的所有干部,也都会帮你们找到合适的工作岗位。”

  这一次,没人再说话了,安静,很安静!心死一般的安静,一动不动。

  天黑了下来,所有人像是经历了一场长跑,安静而沉重地离开了会场,从此各奔东西。

  接下来,上级同意蜀绣厂改制的方案审批下来了,给出的安置标准:按工龄算,满 10 年补 5000 元,满 20 年补 8000 元,不足10年的给3000,不足5年的给1500。在职职工举手表决同意后,一一签字留档。

  自主经营两个多月的食堂关了,食堂里的三个人背着菜刀锅铲,离开了蜀绣厂。

  销售部关了,韩文超被推荐去了百货大楼,其他销售各自找到了工作。行政们找到各种门路,有去事业单位的,有直接办理退休的,有自主经商的。

  崔碧泉和尹凯作为最后的设计师,选择待到最后,直接拿安置费。工人们大多也是留职停薪,能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

  手艺好的绣工,很快就联系到了各地的私人绣坊,或者组合开办工作室。手艺弱一点的绣工或者年轻人,离开后选择了别的行业。年纪大的,纷纷办理了退休。

  张娟火锅店招了五个年轻绣工,每月开 400 元工资;赵姐去了杨心绣坊后,绣的金丝猴香包被游客抢着买,第一个月就赚了 200 元,比在厂里的基本工资还高。沈新华在上海接手了几个姐妹,李华在广州招了七八个,曹云也帮忙接手了五六个,大家的日子比想象中好。

  蜀绣厂的大部分区域关闭了,只留下一楼的一个车间还开着,文莉君、张娟、刘卉还在,还有另外9个工人仍然坚持刺绣工作。博物馆的文物服饰仿制工作尚未完成,给的尾款会单独作为几个人的工资。

  一个月过去,夏日的阳光照在蜀绣厂的锈迹大门上。

  蓉城蜀绣厂的招牌已经取下了,只留下招牌曾经遮挡过墙面的痕迹;空车间里,蒙尘的绣绷排得整整齐齐,上面空空荡荡的。没有绣工们的欢声笑语,没有绣品丝线的五彩斑斓。

  在蓉城最热的夏天,蜀绣厂老厂房冷清且冰凉。

  文莉君仿佛老了很多岁,喜欢睡觉,不想工作,又不得不扛着爬起来。一个热伤风,来来回回吃药打针都没康复。

  七月一日,一个特殊的日子,文莉君一家待在客厅,从上午就开始看直播回归,也看到了香港的一切。

  袁锦悦看着电视,吃着水蜜桃,一切都是熟悉的感觉。当年先去广州,再去深圳、上海,没少去香港。

  于哲和于绍言看着这一切很兴奋,此时的香港高楼林立,经济发达,在蓉城人眼中看来如同未来世界。可以预见,未来几年港风流行,人们追求更高的物欲,追求极度的繁华,加入到快速的经济发展中去。

  电视里香港会展中心升起国旗,于哲和于绍言欢呼起来;文莉君却摸着毯子上蜀绣厂的旧标记摩挲,隐隐约约还能看出蓉城蜀绣厂几个字。一个时代在狂欢,另一个时代在落幕。

  香港回归的仪式还没播放完,文莉君已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裹着旧毯子。就像一个遗留在旧时代的老物件,已经和新时代格格不入了。

  稍晚些,文莉君醒来,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女儿在沙发另一头刷题。走廊的灯亮着,于哲和于绍言估计在各自房间里忙碌。

  “丫丫,几点了,还不睡。”文莉君看看挂钟,十点了。

  “我刷刷题,没事儿!”袁锦悦收了作业,盘腿坐在沙发上。“妈妈口渴吗?要不要喝水?”

  文莉君点点头,袁锦悦到厨房接了杯凉开水,给她端过来:“妈妈最近太累了,多休息休息。”

  “是有点累,现在蜀绣厂只剩下我们12个人,什么活儿都得干。清洁、做饭、修理、送货……”文莉君接过凉水喝了两口。

  “蜀绣厂人多的时候,没活儿给大家做。现在没几个人了,时不时还有一两个订单。博物馆的服装复制完了,还有外贸局的礼物。”

  “妈妈也要注意身体,蜀绣厂变卖走到哪一步了?”袁锦悦知道母亲不是真的累,而是心中的目标没了。

  “前几天在进行登记拍卖什么的,快了吧!”文莉君故作轻松。“卖了也好,卖了大家就有钱了,我也不用去上班了,正好休息一下。”

  “妈妈,蜀绣厂不在了,蜀绣还在的。您会去杨心婆婆家的欣欣向荣吗?”

  文莉君把水喝完,放下了杯子:“不知道,也许就在家里吧。”

  “妈妈,你有想过自主创业吗?”

  “做个体户?”文莉君沉默了。

  “韦老师上次到家里来看您,不还说只要需要她,她可以帮忙出稿子吗?张娟阿姨和刘卉阿姨也说这么年轻退休好无聊。您一直想把蜀绣传承下去,蜀绣厂不在了,可大家还在。”袁锦悦摸出书包里的笔记本递给文莉君。

  “妈妈,你看,我这几个周末去摆摊做的调研。五十岁以上的妇女购买了六个产品,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的买了两个,三十岁以下的没人购买。说明什么,说明不是没有销路,是我们没有打开市场啊!”袁锦悦眼睛亮晶晶的。“明年我就毕业了,我能帮上忙。我们主动出击,在年轻人中宣传蜀绣。”

  文莉君接过女儿的笔记本,厚厚的笔记本已经记录了大半,上面有她擅长的花纹和手法。有摆摊后的调查记录,客人的年龄和喜欢的纹样。还有她对未来的规划,进学校、上电视、找名人合作……

  她的鼻子有点酸,女儿早就在为她构思出路。她应该振作起来,成为女儿的支撑才对。

  “丫丫,蜀绣的事儿以后再说吧!你说的话妈妈会考虑的。可是你从小成绩就好,千万不要说不读了,考大学、读研究生才是你眼下最重要的目标。多学点儿东西,才好帮妈妈。”文莉君可不想女儿高中毕业就去工作,未来都是高智商人的较量,有知识有文化才有好出路。

  “你这暑假过完,就高三了吧?蜀绣厂没了,集体户也没了。要不,我俩迁到于叔叔的户口上来?这样你读书高考都方便。这次迁户口,有一次改名字的机会,以后办了身份证,再改名字就不容易了。”

  “改名字?”袁锦悦想了想,她虽然讨厌袁鹏,可这名字跟了自己那么多年,还真没想过要改。不过父母离婚那么久了,袁鹏上山劳改也不需要征求他的同意了。

  改改也好,免得给亲妈添堵。“那就改吧,我都可以。名字就不用改了,改个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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