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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55 能否也有后人……


第55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55 能否也有后人……

  烈火烹油, 鲜花着锦。

  从宁希漾办公室走回教室的路上,恰逢最后一节课下课,学生们一团一团地从教室里推推搡搡地跑出来, 裴春之逆流而走,原本就差把所有人推倒冲过去的几个男生见到她, 忽然就手脚慢了一拍。裴春之还没走几步, 好几个学生会里的学妹冲她招手, “学姐!学姐!”

  “我看见新闻了!”学妹高兴地说, “学姐好美好美!”

  裴春之依然缓步走路, 她从走廊中轴线走,左右的学生都把脚步放慢, 路过她的人纷纷回过头来望她。

  一个陌生女孩念叨:“是那个, 物竞的女生。”裴春之听见了,仰起一点脸看过去,女孩发现自己声音大了,立刻羞红了脸, 裴春之不觉得打扰,反而朝她笑。

  莲少班里刚刚下课,裴春之从后门进去,一半学生起来慢悠悠往食堂晃, 还有一半或是抱着球要去体育馆, 或是缠着老师问题, 或是走读生准备收拾东西。

  裴春之找到自己座位,往常, 这个时间,她该收拾东西回家给外婆烧晚饭了。

  物竞比赛期间,她拜托了楼上了邻居小夫妻为外婆做饭。夫妻中的妻子, 就是之前在电梯里遇见她,一个劲儿地夸她的姐姐。裴春之给了他们超过市场价的钱,同时也希望他们每天来楼下送饭的时候,顺便陪外婆说两句话、收拾一下猫砂。

  比赛期间,邻居姐姐也经常给裴春之打电话,报告外婆状况。裴春之即使不回家,外婆也会过得不错,她如果还没有去见外婆的勇气——可以拖下去。

  裴春之这么想着,她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心烦意乱,心情反而更加低落,干脆抽出几本书,随便翻开一页,埋头做起题来。

  又过了一阵,桌子前有人拖动椅子,发出与地板摩擦的牙酸声,裴春之抬起头。

  是杨丞墨。

  “聊聊天吗?”杨丞墨关切地问。

  裴春之赶紧拼命摇头。

  “随便说说话嘛。”杨丞墨笑嘻嘻地说,“我们班都看见你的《告读者与坦诚书》了,这么坦诚,不像裴神做派呀。”

  “我有什么做派?”裴春之好笑道。

  “神秘,强大,能藏得住事。我从没见过你大喜大悲——现在好点了吗?”

  “嗯。”裴春之淡淡道,她手上还在做题,她仍有点不愿意和杨丞墨说话,只是她做事体面,杨丞墨硬在面前呆着不走,她也不好赶人。

  杨丞墨歪歪脑袋,从下面看裴春之神情,裴春之做题的手微微一顿,挑眉看他。

  “你没生气吧?”

  “没有。”

  裴春之叹气,她只是怕麻烦,但并不讨厌杨丞墨。

  “我怎么感觉你考完物竞回来变成扑克脸了?”

  “有吗?”裴春之回忆了一下,自觉自己脸上一直挂着笑。

  杨丞墨拿手在脸上比划,“也不是没笑,就是笑得很死板,比较僵硬——拿了全国第一不开心吗?”

  “开心。”裴春之说,“谁会不开心呢?”

  “哦……”杨丞墨拉长语调,转过头去问:“顾榕,你认识她时间久,你觉得是考上莲少班的裴春之看起来高兴,还是物理全国第一的裴春之看起来高兴?”

  裴春之浑身一抖,她这才发现顾榕一直坐在她另一侧的斜对面,她做题做得傻了,周围人走来走去,她统统没管。

  顾榕道:“我就知道你没看见我!”

  她哼一声,转向杨丞墨,没好气道:“我觉得,她拿了物竞第一上了新闻,反倒看起来还没当年考个华赛特等奖看起来高兴。”

  杨丞墨撑着脑袋看她,裴春之又有些想逃,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道:“我想自己做会儿题。”

  顾榕大骂道:“你是不是真的做题做傻了?回莲池后你都闷头做了两天题了——整个四大力学你都要过三轮了吧?”

  “……”

  杨丞墨叹一口气。

  “一直做题也不是好事吧?”

  “随便找点事情做嘛。”裴春之含糊道。

  “已经保送了,为什么还要把自己逼成这样呢?我觉得这样不好。”杨丞墨道。

  “做题很幸福。”

  裴春之解释道,“不需要考虑现实中的一切,只要解决题目给的一个简单问题,直白、理性、有逻辑,稳定不变,类似斗罗场中的决斗,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顾榕和杨丞墨一起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杨丞墨终于投降般地举起双手:“我没招了,裴神。其实,我是顾榕撺掇过来劝你的——什么时候,你想去和你外婆谈谈,可以带上我和顾榕吗?我们在门外等你,如果谈的不顺利就去吃顿烧烤喝点酒;谈得顺利也好立刻一起庆祝。”

  裴春之恍然大悟。

  杨丞墨和顾榕知道她在往常这个点要回家见外婆,他们怕她一个人消化不好情绪,特意蹲点,想陪她一起;谁知道今天她不仅没有回家,还一个劲儿地做题,实在把杨丞墨熬得失去了耐心,来找她摊牌了。

  裴春之按了按自动笔芯,又把笔芯按回去,她的心脏也跟着一突一突的。

  “我……”她喃喃,“我在逃避。”

  “什么逃避?”

  “我在靠做题和考试逃避见外婆。”裴春之低声说,“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想起来几年前,小学身处舆论漩涡的时候,那个时候,即使是全班男男女女包括陈佳怡都不站她的时刻,她也从来没有要靠做题逃避——因为她真的不在意。

  小学同学的爱恨她不放在心上,报复是等着一击毙命的时刻;但是外婆不一样。

  她站起来,收拾包,顾榕也察觉她神色的变化,跟着站了起来。

  “我们走。”裴春之冷静地说。

  *

  杨丞墨的司机负责把他们送过去。

  路上,裴春之简单说了一下前几天沈星映来见她的事情,但隐去了自己有一瞬间想去死的想法。顾榕听完沈星映“明年不行,后年不行,迟早有一天可以”的论点,立即墙头草地被说服了,她担忧地问裴春之:“要不我们还是之后再来处理这个事情吧?”

  裴春之笑着摇头。

  “我觉得,现在就是很好的时机。”裴春之握住顾榕的手,“沈星映说,也许我要很多年才能处理好这个事情——是的,确实。如果外婆给了我残忍的答案,我或许要几十年才能坦然接受。但是崔女士也提醒我,不应该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

  她深吸一口气:“我觉得,现在的我,已经有了面对答案的勇气。”

  车停下来,顾榕和杨丞墨脸上都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三人走下车,两个人像保镖一样端正地站在门口。

  杨丞墨说:“加油,裴春之,不管结果怎么样,你下楼后,我们都立刻去九曲流觞玩到明天早上。”

  裴春之失笑。

  九曲流觞是莲池的超高消费洗浴中心,人均消费几千,有句广为流传的梗是:“有什么话去了九曲流觞再说”——难怪顾榕要拉上杨丞墨一起,感情是拉着ATM机一起来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杂乱的思绪一起飞远了。

  裴春之深吸一口气。

  前世今生,她头一次这么紧张——胜过全国比赛的考场,胜过走入高考的教室。这个秘密上辈子她一无所知,因此幸福地走到了死亡。

  但是难道失去外婆的爱,她就失去了活着的意义吗?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裴春之想起因为失去裴永明而疯癫的陆林花,她闭上眼睛,母亲的存在宛如一个活生生的错题本,她时时刻刻以此为鉴。

  电梯打开,裴春之掏出钥匙,打开门时,十九亲昵地站在玄关的鞋柜上喵喵直叫,外婆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看上去很惊讶,因为裴春之没有打电话告诉她,她已经回莲池。

  “之之?”

  外婆给她找拖鞋,冲她笑,“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打电话?”

  裴春之也笑,她换好鞋,放好书包,外婆已经在嘀咕家里没有好菜了。裴春之走到外婆身后,牵起她的手,拉着她走到桌边,外婆顺从地坐下来,只是表情依然迷惑。

  “外婆。”裴春之收敛笑容,沉静道,“我从不觉得你很虚弱。”

  裴春之仍握着她的手,“你曾经说过,你隐瞒外公他的肺癌,因为你觉得他很虚弱;我并不觉得你虚弱,我觉得你很坚强——尤其是在知道了一些事情后,我更加知道你是坚强的。”

  外婆看上去有些茫然。

  “所以,我想直接明白、开门见山地问您。”

  “——您是因为陆春红,才对我这么好的吗?”

  外婆的手颤抖着溜走了,裴春之没有试图再握住,她低着头,等待审判的到来。她要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人在痛苦和紧张的时刻会用蒙太奇的手法回想起零碎的记忆,并把它们如珠子一样连在一起。裴春之闭上眼,想起许许多多没有意义的时刻——死前渐渐失温的感受,梦中外婆的方言,上辈子外婆浑浊的眼睛,姚倩倩的眼泪,新安镇郊区星光熠熠的夜空……她曾经误以为被爱、误以为无望的人生。

  “你从哪里听到的春红?”

  “陆林花。”裴春之低着头道。

  “她……她恨春红。”外婆说,“她是怎么说她的?”

  “我不知道。”

  裴春之其实知道,后来裴载之告诉了她更完整的陆林花评价陆春红的话,但是她有点不想说。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外婆伤心地说,“之之,我……”

  “据说,四岁时,并不是陆林花不要我只要裴载之,而是您只想要留下我。”裴春之平静地说。

  “……”外婆没有辩解,裴春之心如明镜,名为希望的感情像沙子一样溜走了,裴春之又道:“据说,我和裴载之的名字是为了纪念她。”

  “……我以为她不会用这个名字的。”外婆说,“我以为她,我以为你……”

  “以为什么?”

  外婆抽泣起来。

  “之之,你不懂,说实话,我也不懂。你妈妈是个疯子!我为你们取名字的时候,还没有想到我会养大你——名字,确实是为了故意让你妈妈难受……”

  “为什么?”裴春之难以置信,她忍不住站起来,大声问:“为什么?”

  陆林花的故事让她最共情的地方就是,陆林花居然也是那个不被偏爱的孩子。

  她难以想象,也痛苦不堪。她寄情的外婆是上一代的陆林花……她不能接受,所以她一定得来听听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外婆伸手拭泪,她看上去很萎靡,喃喃道:“春红只比她大一岁,小时候,她缠着要春红陪她玩,我和外公加在一起也不如她爱春红。自从春红初中寄宿,不怎么回家后,她就变了,她问我和你外公为什么只给她穿旧衣服,为什么只有春红有新书包。”

  “然后,春红高中时……那件事发生了。”外婆哭泣着,“我后来才知道,我真的大错特错,我居然没有去问问春红——春红只把那件事告诉了林花,是林花说了出去。”

  “……林花说了出去。”

  裴春之喃喃道,“我母亲说了出去,陆春红被老师强/奸的事情?”

  “警察后来说,最多定性为□□,因为春红后来一直和老师保持了那样的关系至少三个多月……我后来找到了春红的日记本,我才知道春红为什么要跳河,她接受不了别人说她,但她最接受不了的是林花背叛了她。”

  裴春之恐惧不已。

  “林花恨她吗?”

  “也许吧。”外婆颓然道,“可是这也不能全怪我和外公,之之,你没有见过春红,她十几岁的时候,隔壁村的人会赶集的时候特意来问这里是不是有个叫春红的姑娘;她是头一个考到镇子上的孩子,头一个女高中生,以后还会是头一个女大学生——她一直说,她要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给你外公寄全国各地的邮票——林花从小脾气就拐得很,她只听她姐的话,长大一点后,就谁的话都不肯听了。”

  裴春之枯坐着,好一会儿,她定定地、轻轻地又问了一遍:“所以,您是因为春红才爱我的吗?”

  “怎么可能呢?”

  外婆难过地看着她。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就只需要这个。

  裴春之泪如雨下,她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手,力气泄劲后,她再也忍不住,扑到外婆怀里号啕大哭。

  “我爱你。”裴春之大喊,“我爱你,外婆——别的都不重要,我只需要你现在爱我,我就……我就……”

  她哽咽着,几次三番没能把话完整地说出口。外婆搂着她,像小时候一样缓缓地拍着背。

  一下又一下。

  从林溪到新安再到莲池的回忆涌上来,裴春之在温暖的怀里喃喃:

  “外婆,我会带你去北京,我们去看天安门。”

  *

  裴春之走下电梯,杨丞墨和顾榕居然还在走来走去,天色已经暗沉,呈现宝石蓝的色泽,裴春之抹干眼泪,朝他们跑过去。

  杨丞墨先看见她,赶紧站好,紧张地问:“怎么样?”

  顾榕大惊小怪:“你哭了?”

  杨丞墨立即道:“我立即喊司机带我们去九曲流觞,一次不够去十次。”

  裴春之被逗笑了,杨丞墨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地更新沈星映的“明年不行,后年不行,迟早有一天可以”论点,只不过他改成了“一次九曲流觞不行,两次不行,一百次一万次迟早可以”。裴春之低声一笑,杨丞墨安静下来,仔细打量她的表情。

  裴春之道:“没事了,我很好。”

  “真的吗?”

  “真的。”裴春之抽抽鼻子,又笑,“特别好。”

  “外婆怎么说的?”

  “也许最开始她总是想起陆春红,但现在她很清楚我是谁。”

  裴春之知道自己脸上还有泪痕,她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拉着领口挡住大半张脸。

  顾榕举起双臂,大喊:“好耶!”

  三个人坐上车,杨丞墨在前座大喊一声:“去九曲流觞——最高配置,我刷卡!”

  *

  九曲流觞确实名不虚传,杨丞墨大手一挥,给三人整了最高待遇一条龙,三个人人均快五千多,裴春之就算卡上躺着几十万,也不敢这么花钱。

  她在单人汤泉泡澡,水汽蒸腾,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从脑海里颠来倒去,裴春之一会儿想哭,一会儿想笑,有种情绪再次活过来,像云一样拥抱着她的感觉。

  脚也再次落到了地上。

  杨丞墨给她购买的套餐里包括晶石按摩,按摩师端着盘子过来,一边抬起她绸缎般的头发,一边夸奖她:“你还是学生吧?皮肤特别好。”

  “谢谢。”裴春之摆弄手机,热乎乎的晶石从背后的经脉上滚过,全身酥麻,裴春之微微闭上眼睛,外婆的话也好像石头一样从心里滚过去。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真好。她活过来了。

  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残忍,一点也不可怕。

  裴春之想起了宁希漾老师说的唐教授的新闻报道,特意去查了一下,新闻很好查到,因为莲池高中简直就像一个花孔雀,看见新闻里在夸自己的学生,立刻把相关片段截到了学校公众号广而告之。

  标题是:“了不起!中央大学唐宁先教授为莲高学生点赞!”

  视频不长,裴春之很快看完了。唐教授是量子力学相关的泰斗级人物,只要研究近现代物理,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裴春之心脏砰砰直跳,没忍住去搜了一下唐宁先的百度百科。

  长得看不见头的科研成果,多得吓人的各种头衔,研究所、名誉教授、教授、创始人、奖项获奖者……裴春之不住咂舌,她点开图册,许许多多张颁奖典礼照片,唐教授或中年或年迈,站在其中向镜头微笑。近期,他身体不佳,近照都在轮椅上拍摄。

  裴春之再次翻动相册,一张黑白照冒出来,年轻的大约只有二十几岁的唐宁先坐在一张满是演算纸的桌前,冲拍摄者微笑;更年轻的唐宁先在打高尔夫球;稚嫩的唐宁先站在中央大学门口合影,上面“中央大学”的古典牌匾熠熠生辉。

  忽然,一个想法鬼使神差地跳到脑海里。

  ——等她垂垂老矣,能否有浅淡的痕迹,划过中国乃至世界物理学历史的书页?

  能否也有后人,敬畏地整理她徐徐跋涉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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