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章

　　方粼粼和吴卿楚已经上小学，两个人同年级但不同班，住到大通铺以后才互相认识。

　　吴梦比他们小一点，也在同一个学校。

　　方粼粼玩心大，还没有上了学就要好好读书的意识，经常上着上着就溜出去玩。

　　一开始他还会叫吴卿楚一起，吴卿楚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根本叫不出来，方粼粼只好一个人玩。

　　有时候也会无聊，就跟厂里住着的不上学的大孩子们玩，方粼粼有时候会被嫌弃年龄小，被骂小屁孩。

　　方粼粼脾气倔，天不怕地不怕，跟比自己高一头的大孩子打架也毫不怯场。

　　很快就成了那时候厂里的孩子王。

　　厂领导听说方粼粼打架，找蔡美霞和方量聊了几次，渐渐地没人找方粼粼玩了。

　　方粼粼无聊就回大通铺，有一次听说李亚来不及接吴梦，他就跑去帮人家接。

　　后来吴梦就成了方粼粼的小尾巴，只要不上学，吴梦就一直跟着方粼粼。

　　吴卿楚很宝贝自己妹妹，只要不上学他也围在妹妹身边，所以他们三个就一起玩。

　　在吴梦逃课的时候，好哥哥吴卿楚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方粼粼回大通铺，发现吴梦一个人坐在大铺角落，她抱着双膝，蜷缩着掉豆子。

　　大通铺的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吴梦脸上的晶莹特别明显。

　　方粼粼赶快跑进去。

　　“吴梦妹妹，谁欺负你了，跟哥哥说，哥哥帮你教训他们。”

　　吴梦摇摇头：“他们都说，我们是被扫地出门了，是丧家犬。”

　　方粼粼虽然不知道什么叫扫地出门，什么叫丧家犬，但是他有一腔不容置喙的正义感：“扯犊子！都是瞎说的！妹妹你别信。”

　　吴梦：“我奶奶是不要我们了。我奶奶拿着大扫把打我妈。我妈妈说再也不回去了，这辈子都不回家了。粼粼哥哥你说我是不是没有家了。”

　　方粼粼：“胡说八道！你爸妈哥哥都在身边哪里没有家了？我爸妈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我奶奶也不要我，我们搬出来了。”

　　“真的吗？”

　　“是啊，我奶奶也打我，说我不学好，我妈就跟我奶奶吵，说我是她的宝贝。我本来就是个稀罕宝贝，是我奶奶不识货。现在好了，我们搬出来了，我跟爸爸妈妈一起，这里就是我的家。”

　　“你们还敢跟奶奶吵架的？”

　　“为什么不敢抄，谁敢欺负我我就欺负回去，绝对不吃一点亏。”

　　“我爸不让我们跟奶奶顶嘴，我们是小辈，不能没有礼貌。”

　　“所以就看着你妈受气吗？”

　　“也不是，我爸说我们可以分开住，这样大家都不吵架。所以他就把房子让给爷爷奶奶和我小叔了。我爸说周围住的都是他的学校同事，影响不好，不如躲远点。”

　　“那还挺好的，要不然你也来不了大通铺，还是大通铺好玩吧。”

　　吴梦点点头，“大通铺是很好玩，可是，可是。”

　　方粼粼：“今天谁说你的，走，哥哥替你出气。”

　　“现在吗？”

　　吴梦还没反应过来，方粼粼拽着吴梦，不由分说就往学校走。

　　吴梦惊叫：“哥哥现在是上课时间啊。”

　　“上课时间怕什么？走！”

　　方粼粼经常接吴梦，很熟悉吴梦的教室，站在教室门口，里面上课的正好是她的班主任，语文老师。

　　“谁说吴梦是丧家犬？站出来。”

　　“方粼粼同学，你这是干什么？你是不是带着吴梦同学逃课？”老师的话没说完，方粼粼就站在了讲台中央。

　　“吴梦同学今天受人欺负了，是没有来上课。但是我带她回来了，为什么？因为我跟她说如果再有人敢嘲笑你，说你不好，我给她撑腰，打得人满地找牙！”

　　方粼粼审视全班学生，那眼神，仿佛能杀人。

　　“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胡说八道的。”

　　台下全部噤若寒蝉，低年级同学虽然平时嘴里叽里呱啦的，但其实也只是传些大人们之间传的小话，其实好多人说了的话，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话一旦出口，就有了某种传播意义，聚沙城塔，集腋成裘，一个人说的时候不得劲儿，几个人一起说同样的话，莫名就会形成一股阵势。

　　这阵势刚好伤到了吴梦。

　　班主任见这阵仗，悄悄跟第一排的同学说了两句，叫第一排的同学去去喊教导主任。教导主任一听，马上打电话到隔壁一中，让把吴军叫过来。

　　“吴梦你自己说，他们说你什么。”

　　“他们说，我被吴家扫地出门，说我和我哥哥吴卿楚是野孩子，还说我们是扫把星，丧家犬，没人要的垃圾。”

　　班主任都有点震惊，她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吴梦家里的事，但是这些话……对一个小孩子来说，确实过分了些。

　　方粼粼：“你们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扫把星，知道什么是丧家犬吗？知道吗？”

　　没人敢应答，教室里回荡着方粼粼气宇轩昂的声音。

　　“没人知道吗？知道的，说了的，还不敢站起来的，就是孬种。”

　　“没人敢站起来？好，那我方粼粼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了。吴梦和自己的哥哥、爸爸、妈妈一起生活，他们四个人在哪，哪儿就是他们的家。没有被任何人扫地出门，你们听懂了吗？如果有听不懂的，也可以站出来说。”

　　台下依然安静。

　　“我为什么能这么肯定的说，因为我也是一样，我就住在毛纺厂的大通铺宿舍，我爸爸妈妈都在那，我的家就在那。

　　我平时在外面跟人打架，上课不听老师话，老师要找家长，也是来大通铺宿舍找，所以那就是我的家。

　　以后我可能也会从大通铺搬走，但是我的家不变，我的家永远就是我爸爸和妈妈和我一起生活的地方。

　　我今天过来是来算账的，谁欺负吴梦了，我就找谁算账。不过我没想到你们一个个都是孬种，不敢站出来，好，既然不敢站出来，我就给你们好好上一课，告诉你们什么才叫做家。

　　今天上过我这节课的人，如果以后出了这个教室门，还敢胡说八道，那么我方粼粼绝对不会给他好果子吃。听懂了吗？”

　　小学和高中本来距离就不远，吴军听说一向乖巧的女儿在学校闹，吴军吓了一跳，借了同事的自行车“瞬移”到学校，前面方粼粼叫嚣着要打人报仇的内容他错过了，但后面方粼粼这段话他没有错过。

　　吴军惊呆了。

　　都说家丑不外扬，这些日子，家里的纷争他都默默的收藏在心里，其实父母现在就住在自己申请的教师宿舍里，哪个同事能不知道呢？

　　大家知道吴军的性格，顾及吴军的面子。表面上不提，都是背后蛐蛐。吴军其实也能听到一些，只不过他听过，低头，假装没听到。

　　所以，当方粼粼这么坦然的说出来的时候，吴军震惊的难以言喻，是的，他还不如一个小孩明事理。

　　因为他的羞愧，自卑，导致他的孩子承受了多少心理压力和负担，他没有勇气面对，他对不起孩子。

　　而方粼粼拥有一份他吴军没有的勇气，他能抬着头，听着胸，骄傲的向大家介绍自己住在大通铺，自己的家就是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任何地方。

　　方粼粼该说的都说完了，准备带吴梦离开，看到门外站着吴军：“吴老师……您来了……”

　　吴军点了点头，众目睽睽下，走进了教室，拉着吴梦的手：“孩子委屈你了。”

　　吴军牵着吴梦，面朝在座的同学：“方粼粼同学说得对，有爸爸妈妈，兄弟姐妹的地方，就是家。我是老师，可是我承认的太晚了。同学们可能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有些事是真的，不过，我们不是丧家犬，也不是被扫地出门。我们一家人，心连心，拧成一股绳，我们一起走，我们的家不曾散过。”

　　虽然对着小学生说这些难免有些晦涩，但班主任听懂了。学生们此刻还不懂，但以后会懂，而且，他们既然听到了，也会传达下去。

　　这代表着，吴老师，那个高高在上不容别人说闲话的吴老师，他勇敢的回应了质疑。

　　班主任忍不住拍了拍手，眼含泪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吴老师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整日被一些流言蜚语缠绕，确实令人扼腕。但吴老师很勇敢，他能够直面自己的困境，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现状，谁能保证说未来不会更好呢？

　　而孩子王方粼粼，是引线，说得高大上一点，他像是吴军的指路明灯。

　　吴军说完，积攒了好多天的郁闷一扫而光，原来承认家庭关系处理失败是一件会让人这么轻松的事情。

　　吴军拉了拉吴梦的小手，女儿原本肉嘟嘟的小手这段时间都瘦了很多，吴军心疼了，都是自己的错，今后一定要好好对待自己的女儿，给她心理上的正确指导和肯定，让她自信勇敢幸福。

　　“小梦，走，咱们回家，回大通铺。”

　　“嗯，好。爸爸，咱们和粼粼哥哥一起回去。”

　　“好，一起回去。”

　　方粼粼喜笑颜开：“走走走，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