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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62章

  土宫的后方有一座可供休憩的院落, 院落宽敞,内有七八座小楼,夫子们有时处理事务忙过头了, 会来这里过夜。

  像修炼狂魔二师姐和喜欢照顾人的大师兄,他们干脆就住在土宫之中。

  慕昭然吃了一些大师兄送来的灵食补充体力, 打坐修炼了一下午。

  她也尝试着去驱动自己丹田内的石相,只不过每次甫一触及它, 神识便像是被卷入了漩涡之中,不觉满心戾气,挣脱出来后,神识又会分外疲惫。

  榴月帮她按揉了好一会儿太阳穴, 她才稍稍缓过来, 泄气地躺在榻上,脑袋枕在榴月腿上, 捏着那一片被蹄践踏过的叶片, 对照着窗外月色来回查看。

  榴月道:“楚姑娘说的梅花鹿,应该是和乌团玩的那一只吧?”

  “是它。”慕昭然伸出一根手指, 描摹着叶片上的蹄印, 笃定道, “雷劫之下, 绝山的生灵应该都躲起来了,不认识的梅花鹿会无缘无故地救我么?”

  不过她当时分明感觉到, 是有人先接住了她, 至于这个人是谁, 她现在倒是知道了。

  游辜雪。

  定然是他。

  要不是那日在铜镜里看到梅花鹿趴在游辜雪的水池边,他们一人一鹿的互动,看上去也十分熟稔, 慕昭然绝无可能想到,那头梅花鹿竟然会是他养着的。

  替天行道的行天剑君,养了一只小鹿贼。

  那鹿偷了东西,最后却又忽然将东西都还了回来,现在想来,或许正是被他发现了,才会令梅花鹿又送回来。

  那双影镜呢?

  是梅花鹿胆大包天地私自藏起来了,没有被他发现?

  还是说,游辜雪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留下了那一面镜子,故意将它放置在水池边,故意……

  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他可是游辜雪,行天剑君游辜雪,又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慕昭然摸了摸鼻子,把脑子里荒诞不经的想法都抛诸脑后,放下叶片,问道:“叶离枝如何了?”

  榴月道:“灵尊金口玉言,令叶离枝拜入了天道宫内门,在龟驮碑上录了名,赐予了玉令,分配了一处居所,不过她与殿下一样,刚过雷劫,灵力空虚,暂时还未上五行台测验天赋。”

  叶离枝的天赋,慕昭然自是知道的。

  她身怀五行天赋,每一系的天赋都相当出众,前世在五行台测验天赋时,五行光芒耀眼得直冲天际,整个天道宫皆能看见,引得五宫夫子争相抢夺,想要将她收入门下,她也因此一举成名。

  叶离枝晚了她那么久才开灵窍,甚至错过了地卷,只在青龙琉璃镜中走了一遭,便能与她同时结丹。

  慕昭然在土修一道中已经算是进境飞速的了,可与叶离枝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

  更遑论上一世她在剑道一途中举步维艰,偏生另一人却能一步登天,想要不嫉妒她,是真的很难。

  她是单系天赋,只能走土修一道,丹田里的石相,她没办法舍弃。或许是她的心便恶毒难堪,所以炼制出的石相也是凶煞难堪之物,但既然是她自己炼制出的石相,她也只能认了。

  慕昭然抬手抓住榴月的手,从她腿上起身,“好了,我的头已经不疼了,你也去休息吧。”

  榴月给她点了一小盏安神香放在床头,才退去侧间休息。

  慕昭然昏沉了三日,眼下实在没什么睡意,瞥见叶片上的蹄印,思索片刻,鬼使神差地又从锦囊里取出了那一柄巴掌大的手执铜镜。

  马上就要进无象塔里受苦了,在进去之前放松一下,这不过分吧?

  慕昭然理直气壮地想着,却爬起来吹灭了灯,又关上窗,在黑暗中摸索上榻,将半张脸都埋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才鬼鬼祟祟地往镜子里渡入了一缕灵力。

  镜面波动,显出另一端的场景。

  但令人失望的是,画面显示的却不是那日的水池,自然也没有师兄出浴图可以欣赏。

  梅花鹿不知道又把那面镜子叼去了何处,镜子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她等了片刻,正欲撤走灵力关了镜面,镜中的阴翳却忽然剥落下来,透出一片柔和的光晕来。

  慕昭然一下紧张地连呼吸都停了,借着这点柔和的月光,才看明白,那剥离下的阴翳是覆盖在镜面上的雪。

  那镜子大概是被梅花鹿丢在了雪地里,有一半镜面依然陷在雪里,只有上半截能够看见景象。

  远处的青石地上,有人正在月下练剑。

  行天剑剑光如虹,即使听不见剑啸之音,也能想象它劈开空气时的锐利鸣响,游辜雪的剑法实在飘逸,他一身白衣翩跹,宛如风中狂舞的雪花,剑过之后滞留于空中的电弧明灭闪烁,让人颇有些眼花缭乱。

  剑气激荡旁侧的一株梅花树,赤红的梅花与雪片同时纷扬,金色电流自剑尖流出,在雪片之间跳跃,将花与雪滞停于半空。

  待他收剑之时,花与雪才一同飘落。

  簌簌的积雪从上方落下来,将镜面又一点点掩盖,雪后的身影便渐渐模糊起来,许是安神香起了作用,慕昭然眼睫愈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双影镜上的灵力许久都未有波动,游辜雪收剑回鞘,屈指一勾,铜镜从雪堆里飞落手中,他拂开镜面落雪,看到了另一端隐藏在黑暗中的模糊轮廓。

  她竟然睡着了。

  梅花鹿哒哒地蹦跳过来,歪着脑袋看一看镜子,张开嘴想要去叼,被游辜雪眼疾手快地按住,他手腕一转,将双影镜收入袖中。

  两日后,慕昭然入无象塔。

  这座黑塔坐落在刑罚堂的大后方,塔身七层,覆盖着厚重积雪,飞翘的檐角下挂着铜铃,每当有人出入,铜铃便会摇响,震下簌簌雪粒。

  林夫子道:“相由心生,石相与你的心境密不可分,你心中有仇怨戾气,才能与地煞共鸣,无象塔能洞彻人心,助人斩执念、破桎梏,你且去吧。”

  慕昭然颔首,深吸口气,踏入塔内。

  无象塔内只有一处空间,但每个人踏入塔内所见之景皆不相同,土宫的师兄师姐们也有人曾入过塔内。

  楚禹入塔所见的,乃是一座被异族攻陷的城池,是她还在俗世之中时的家乡,如今那座城池已经掩埋进了黄沙之下,成了一座废城。

  她痛恨自己当时孱弱,无法护卫家乡,所以炼制出的石相,才会是那样一位英武的女将军。

  五师兄莫银安入塔所见的,是一片枯竭的大地,干旱龟裂的土地上寸草不生,饿殍遍地,是以他选择了修习土术,培育灵土。

  慕昭然也想象过自己入塔后会见着什么,也许会是国破后的南荣都城,也有可能会是那一墩令她恐惧的蛊鼎,但怎么也想不到,她踏入进来,见到的却是一座湖。

  她蓦地回头,塔门已经不见了,目之所及,只剩下脚下的这一片静湖。

  湖面上安静得不见一丝波澜,湖水幽深,水质澄澈,水中无有鱼虾,也不见水草。

  慕昭然环视一圈这座湖,定了定神,双手结印,释放出自己的石相。

  一团黑影在半空成型,那影子尚未完全定型,只看得出个大致的人形轮廓,甫一现身,周身戾气便喷涌而出,宛如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盘踞在湖面上。

  慕昭然召出一枚炙热的星石,星石在她手中化为熔岩淌落下去,凝为一条赤红长鞭,鞭上扣着一个个地星诀的铭文字符,她眯眼道:“你不是一直叫嚷着要杀杀杀么?来吧。”

  石相嘶吼一声,膨胀的煞气黑影如同章鱼触手一样朝她甩来。

  慕昭然扭身躲过一条粗壮的黑影,手中熔鞭飞溅着火星,迎着黑影甩去,空气中烧出滋滋的声响,热烟滚滚间,那条煞气凝结的黑影触手被撕裂开来,煞影落到湖面,立即沉入了水下。

  看到这一幕,慕昭然精神振奋起来,另一手召出药杵,闷头就往前砸去。

  慕昭然熔鞭和药杵齐出,和自己怪物一样的石相斗在一起,打了个天翻地覆,竟然还有些痛快。

  但没过多久,她就痛快不起来了,慕昭然斩落了一团又一团的煞气黑影,煞气落下都会被湖水吞没,但它的身形却不见丝毫缩小,源源不断的煞影从它身上涌动出来,像是没有尽头。

  感觉不是她在消耗石相的戾气,倒是她的灵力快被石相消耗尽了。

  慕昭然灵力渐空,动作渐渐迟缓,手中熔鞭短了一大截,石杵也砸不动了。

  一条煞影甩过来,一下将她吸入其中,慕昭然只觉一股戾气直冲头顶,意识再次被杀念裹挟,趁着尚有最后一线清醒,她释放出地星诀铭文,想要将石相重新锁住。

  金色的铭文字符与煞影不断地碰撞到一起,铭文一旦成链,又会被煞气撞断,如此交锋了数回,都未能成功。

  慕昭然的意识越发混沌,就在她要被自己的石相吞噬之时,一条银丝细线忽然甩荡过来,尾端的鱼钩挂住了她的衣领,猛地将她拽出了煞影里。

  她就像是一尾被钓上的鱼,倒飞上天,重重地跌落到一条小船上,船上猛烈地晃了晃,险些翻倒。

  待平稳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由远及近,在她头顶上方道:“我来看看,老夫这是钓了一条什么鱼?”

  慕昭然被摔的晕晕乎乎,闻声猛地抬起头来,瞳中映出对方一张须发皆白的苍老面容,诧异道:“师父?”

  老头后仰坐回去,嫌弃道:“谁是你师父?老夫何曾收过一个这么没出息的徒弟。”

  慕昭然:“……”她揉着屁股坐起来,望一眼远处湖面上戾气冲天的石相,改口道,“好吧,老头,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都被埋在地卷中了吗?”

  害得她还难过了好久,结果竟是骗她的吗?!

  老头慢条斯理地捋着鱼线,将鱼钩从她领子上取回去,“这石象塔曾是我的法器,有我一缕神识,不是很正常么?”

  慕昭然还没从这突然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被痛得龇牙咧嘴。

  老头捋顺了鱼线,钩上也不挂饵食,便抛入水中,坐在船头又继续钓起了鱼。

  “这湖里有鱼吗?”慕昭然好奇道,她进来之时看过水下,这湖里别说是鱼了,连根水草都没有。

  “多得很呢。”老头说道,皱起满脸褶子,一脸愤然,“你们这些不肖子弟,把我这无象塔当成了垃圾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里丢。”

  刚刚才斩落了一堆煞气进湖里的慕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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