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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慕昭然心中不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绮思, 都被那一尊煞神给镇压没了。

  她僵直地站在那里,打量着游辜雪的表情,见他神色如常, 看上去应当没有发现她夜闯覆雪殿一事。

  只是没想到他分明受了很重的伤,昨夜都还需要熏药疗伤, 今天竟已经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了,还有心情来管她的闲事。

  怎么?难不成还害怕她玷污了他亲亲师弟的清白么?

  慕昭然一见云霄飏就容易情绪上头, 言行失态,本就觉得丢脸,现在被他当众这么一说,更觉委屈, 抿着唇角思索着该怎么反驳他。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岑夫子缓步走上前来,阴阳怪气道:“行天君好大的威风啊, 还没出行就开始教训起我宫弟子了, 是老夫允准的她同行,行天君要不要把我也赶下去?”

  游辜雪垂下头, 躬身行礼:“弟子不敢。”

  云霄飏连忙帮着打圆场, “岑夫子莫要动怒, 师兄不是那个意思, 烟瘴海结界破损,毕竟太过危险, 师兄只是担心瑶光殿下, 一时话说得重了点。”

  担心?我信你个鬼呢?游辜雪会担心人?

  慕昭然暗暗腹诽, 一见有人给她撑腰,她的表情顿时就变了,昂起下巴, 甩着腰间储物锦囊,一脸傲然道:“多谢游师兄关心,我既然跟着一起去,就定然有手段保全自己,不会拖大家后腿的。”

  她修为虽不济,但法宝很多啊。

  游辜雪默默看她一眼,哪里还能猜不出她的心思?不过她倒说得也没错,那一夜乌团暴走,他早已领略过她腰间那一只乾坤袋的威力。

  看她现在那得意的模样,全然就是一只昂头甩尾、狐假虎威的狐狸。

  有岑夫子给慕昭然做主,这一点小波折很快抹去不提。

  到了出发的时辰,飞鱼舟上法阵启动,大量灵石被投入法阵,灵力点亮船身镶嵌的浮空石,两侧飞鳍摇动,狂风聚拢,飞鱼舟船身一震,从地面腾空。

  慕昭然趴在船舷边,看向船下肉眼可见的流动灵岚,仿佛凭空而起的海浪,拂过船体粲然的鱼鳞,汇至船后摆动的鱼尾。

  飞鱼舟穿云破雾,朝向东方疾驶。

  船上覆有一层结界屏障,阻挡了呼啸的疾风,但仍有清风穿过屏障,拂来她面上,慕昭然眯了眯眼,乌黑的长发随风飞扬,雪青的裙摆如花一样地绽放开。

  慕昭然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回头往船舱看去,那感觉忽然又消失了,但下一刻有人从船舱内走出来,是云霄飏。

  她控制不住将目光缠在他身上,打量过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云霄飏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法衣,衣上印着大片朱色的凤鸟纹,头发半披,紫色的发带缠绕在黑发间,绳尾落在肩上。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纤纤素手挽了挽耳鬓碎发,朝他露出个明媚的笑颜。

  笑完又在心里懊恼,强迫自己想点别的来转移多余的情感。

  比如,云霄飏这次去烟瘴海,有没有什么奇遇?她前世对云霄飏盯得很紧,痴恋到将他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打探一番,只要有心回想,对他什么时候去过何处,误入过什么秘境,有过什么机缘,她都能知道那么一些信息。

  这么一想,慕昭然倒有些兴奋起来了。

  云霄飏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云霄飏被她直勾勾地盯着,那热烈的眼神看得他先不好意思起来,耳根很快透红,随后又从她那火热的眼神中,感觉出一种脊椎发麻的莫名凉意,他仓促地撇开眼,走来船舷边,垂眸往下望去。

  看到叶离枝的身影,他耳根的热意消下去了少许,唇角不由带上笑意,对下方的人扬手挥了挥。

  慕昭然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绝山东面的观景台上,也看到了那一道白衣身影,在她身后不远,还有一个红衣身影正往她走去。

  慕昭然回头瞥一眼云霄飏,又低头看向叶离枝,忍不住撇嘴,这两人隔着云雾飘渺在那里深情对望什么呢?当自己是牛郎织女么?

  她恋爱脑下头,冷哼一声,调头回了船舱内,打算好好回想回想,烟瘴海中有没有什么他的好机缘。

  云霄飏余光睨一眼她气鼓鼓的背影,有些苦恼地揉揉眉心。

  他和这位瑶光圣女谈不上交情,甚至只见过区区几面,在金莲池初见时,他便感觉到了,对方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他很不喜欢她那样赤丨裸裸的凝视,没有一点姑娘家的矜持,因为初遇时她对叶离枝咄咄逼人的态度,又令他失去等候已久的金藕,甚至有些厌烦她。

  他那时候都以为,有师兄给她撑腰,瑶光圣女一定会将那把剑夺回去了,可她最后还是将那把剑给了叶离枝,最后还出手救了他们,虽然主要出力的还是师兄。

  云霄飏事后打听过慕昭然是如何取得那把剑的,她只有土系天赋,入不了刀兵一道,却耗费许多工夫,不惜逼迫同门取下那把剑,又以开锋的借口,让叶离枝滴血入剑身。

  或许正如叶离枝所说,慕昭然对她没有恶意,反而有心帮她,只是刀子嘴豆腐心。

  云霄飏便也觉得,他或许该多看看,不该仅凭一面,就断定对方的品性,对她带有偏见。

  可每一次见面,慕昭然那过分热烈而直白的眼神,又实在让他招架不住,他全然不知自己是何时得到这位殿下的青睐,心中亦怀疑当初在金莲池中是她暗中伤他。

  若她真是那个伤他之人,那她未免也太擅长伪装了。

  这样的人着实危险。

  云霄飏叹气,敏锐地感觉到什么,浑身一凛,蓦地回过头去,视线飞快扫过面向甲板的几扇船楼窗扇。

  方才的视线,也是那位南荣圣女么?

  云霓遮住了绝山之景,云霄飏再看不见山中之人,便也没在甲板上久待,很快返回船舱。

  飞鱼舟速度极快,不多时便出了绝山山域,那一搜庞大的船身越来越小,逐渐变得如同飞鸟,隐入云端。

  “走都走了,你还想在这里站成望夫石么?”祝轻岚走来她身边,抖开折扇,他这把扇子在登铸刃台时毁了,又在台上重铸,扇骨变作了锋利的刃。

  他随手朝远处的一片山林扇去,一道交错的刃光甩出去,削掉一片红红黄黄的冬叶,叶子腾飞到半空,随风飘落进悬崖下。

  叶离枝被这么大一番动静唤回注意力,解释道:“我是想来送送殿下。”

  “送她?她的眼睛都快落到那位奉天君身上了,不会看到你的。”

  祝轻岚的狐狸眼到底目力远超常人,船舷边的两人,云霄飏倒是对下方的人挥了挥手,那位圣女殿下嘛,侧着头,明显眼中只有身边的人。

  丢失镜子那一日,祝轻岚同云霄飏一起去竹溪阁请罪时,他就看出来了,慕昭然看向云霄飏时那爱慕的眼神,实在毫无掩饰。

  明明是一同弄丢了镜子,却只把错怪在他一人头上,说什么要他随叫随到,这么多日过去,也毫无音信,想必她已经将这话抛去了九霄云外。

  祝轻岚为了找回镜子,化作狐狸身漫山遍野地跑,差点把整个绝山都翻过来。

  他甚至怀疑,那镜子早就被慕昭然拿回去藏起来了,故意这么折腾他。

  叶离枝垂下眼,没有说话,祝轻岚便笑了笑,从袖里取出一只替身娃娃,说道:“不说旁人了,我炼了一只傀儡,可以替你应付叶凌烟三日,听说今夜下城里有灯会,我带你去玩玩,你近日修炼累了,就当放松一下。”

  叶离枝往日都被关在将军府里,都只能从别人嘴里听到什么花节灯会,她听闻此言,心中自然意动,又有点担忧,“我们能随便出天道宫么?”

  祝轻岚拍胸脯道:“那是自然,你只管随我去就是。”

  来演武场上送行的人都散去了,飞鱼舟出了绝山地界,往下望去便是一望无垠的平原。

  天上飞的到底比路面行驶更快,但从天道宫到东境亦需要耗去五日时间,已入冬日,昼短夜长,太阳落山后,天幕变成了深浓的蓝,星河密布。

  从云端之上看星空,星子如同触手可及,就连明亮月色都遮掩不住星光。

  今夜的月亮可真圆,比昨日都还圆。

  慕昭然看着那玉盘似的月,嫌弃道:“这月亮真讨厌。”

  楚禹诧异道:“这么美的月色,哪里讨厌了?”

  慕昭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这月亮总不免让她想起故人,所以讨厌。

  她混不讲理道:“圆得太讨厌。”

  甲板上的众人都笑起来,也没人把小师妹的无理取闹放在心上。

  只有游辜雪知道,她讨厌的,哪里是月?

  土宫的众人被大师兄的厨艺养刁了,就算辟了谷,一到饭点也总想往嘴里塞点什么吃。

  这回随岑夫子出行的,有二师姐楚禹,四师兄方衡,五师兄莫银安,因着慕昭然加入进来,六师姐望舒便留在了天道宫,这导致五师兄给她摆了一天的冷脸。

  大师兄为他们准备了许多点心,众人聚在甲板上,一边欣赏夜景,一边吃着大师兄做的点心。土宫之人自然不能吃独食,也邀请了其他各宫的修士。

  都是灵食,大家就算辟谷,也愿意尝一下,只有那种严格恪守不贪口腹之欲的人,才能忍得住一口不吃,比如游辜雪。

  云霄飏见他师兄游离在众人之外,主动拿了一个荷叶粑过去,“师兄,你要不也尝一下?这个很好吃。”

  荷叶里裹着粉白的糯米,软和粘牙,糯米粑里包着有肉末、藕丁之类,还有的包了红糖,豆沙等甜食。

  慕昭然手里正拿了一个在啃,眼睛控制不住地追着云霄飏打转。

  云霄飏拿着荷叶粑去找游辜雪时,她自然而然也看过去,漫不经心地朝他们踱步靠近,眼看游辜雪似乎要拒绝的样子,她的手自动就伸了过去,撒娇道:“游师兄不要,那云师兄就给我嘛,好不好?”

  游辜雪冷冷看她一眼,拒绝的话到舌尖打一个转,抬手时顺势挡住她的手,从云霄飏手里接过荷叶粑。

  云霄飏为难道:“殿下,这……”

  慕昭然怒瞪游辜雪一眼,又被他冷冰冰的眼神刺得偃旗息鼓,她吃了个闭门羹,转身憋屈地打自己的手,你咋这么会自作主张!

  离云霄飏太近,她感觉自己又要恋爱脑上头倒贴上去了,连被他碰过的吃食她都想去抢,真是太没出息。

  慕昭然觉得烦躁,也没有了和大家一起赏月吃点心的兴致,和岑夫子道一声别,垂头丧气地打算回去舱房里打坐诵念静心诀,洗一洗自己的脑子。

  她回屋没多久,门上响起敲门声,慕昭然打开门来,吓了一跳,“游师兄?”

  游辜雪托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食盒,里面装着几块荷叶粑,神情有些冷硬,“岑夫子让我给你送来的。”

  慕昭然眨了眨眼,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岑夫子又护短了,谁说这个土宫不好的?这个土宫可太好了!前世她在金宫学剑时,何曾有夫子这样偏袒过她?

  慕昭然看着这几块荷叶粑,竟然有些感动。

  “谢谢游师兄。”慕昭然接过食盒,从里面捻出一块来,放进他手里,笑得甜蜜,“师兄喜欢吃这个,我也送你一块。”

  房门阖上,游辜雪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窗前桌案边,剥开手里的荷叶粑,慢慢将它吃了。

  确实很好吃。

  临近子时,游辜雪在房间里布下绝灵阵,点燃药炉,坐进阵法中,神识聚敛,沉入梦境。

  梦里还是那一座玉昭殿,但少了另一人入梦,这座宫殿中少了很多精细的布置,变得空空荡荡,残缺不全,殿内亦没有侍从,也没有那一只乱窜的猫灵,只余灯盏照亮孤寂的庭院。

  梦里唯一清晰的景,是南墙下那一株火红的合欢花树,和树枝上紧扣的同心锁。

  游辜雪坐在宫殿的屋顶上,在梦里看了一夜令人讨厌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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