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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167章

  一切似乎都在法尊的算计之中。

  他俨然就是那棋盘上的执棋者, 举手投足之间就能决定这世间的去向,操纵他人的命运如同拨弄棋子。

  慕昭然亦成了他手中一枚棋,看似给了她两个选择, 实则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父王的命和承天鉴绑定在一起,她无法眼睁睁看着父王赴死, 也无法让自己的国家再陷入战火,若南荣被叶戎所夺, 南境易主,纵然保住了灵脉,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法尊想必也早已洞察她的心性,笃定她不会是那种愿意为了天下大义而牺牲小我之人, 才会毫无阻拦地放她回国。

  毕竟这天下都是他的棋盘, 不论慕昭然走到哪里,他都能稳坐在钧天殿中, 隔空万里河山, 逼迫她走向他划定的道路。

  他可以借助天书算计所有,但绝算不到, 慕昭然已活过一世。

  朝阳明媚, 但两旁宫墙高耸, 使得这一条出宫的宫道显得长而幽暗, 一驾华丽的车辇沿着宫道缓缓往外行驶。

  车厢四壁上闪烁着淡淡灵光,结成一重屏障, 阻隔出了一个不容外人窥探的私密空间。

  慕昭然道:“我知道各地山枯水竭的原因了。”

  她将灵力掐成细丝, 把自己从灵脉中探得的法阵图详细勾勒出来, 又取出灵尊青玉,唤出里面的东海法阵图。

  灵线相连,脉络纵横, 南境和东海的两幅阵图能完全拼合在一起,从这半幅法阵图,便足以推出全貌。

  “法尊在四境布下如此庞大的窃夺地力的大阵,如果流失的地源之力,都被法尊抽走了,那他到底想做什么?”

  阎罗仔细盯着法阵图,阵线光芒映照在他眼底,沉吟道:“到了法尊的修为境界,唯一能让他如此大费周章的,大约就只有飞升了。”

  法尊寿限将至,从很早之前便开始为自己谋划出路。

  药王谷毁,谢天涯宁死不从,使得“以蛊续命”之途断绝。法尊重用云霄飏,游辜雪也曾怀疑过,他或许是想夺舍延命。

  但夺舍一途,对高阶修士来说,几乎等同自毁。

  修炼至化神境界,元神和肉身合一,元神所生丹田与肉身丹田融为一体,是一条紧密相连的纽带,想要舍弃肉身,夺舍他人,须得先斩断自己神与身的这条纽带,再去强行融合他人肉身。

  修为越高,风险越大,稍有不慎,便会丹田俱毁,形神俱灭。

  现在看来,倒是他想岔了,法尊所谋更大。

  “飞升?”慕昭然恍然道,这世间修行之人千千万,但从古至今,却无一人真正飞升,若非见过师父亲历天劫、窥得一线天门,她也不会相信这条路的确存在。

  不过,以法尊如今境界,若不能飞升,等待他的结局便只剩陨落,不怪他如此费尽心思。

  慕昭然道:“他将阵眼设在承天鉴中,便是料定了,以天道宫的神威,以得承天鉴便得天命眷顾之说,无人敢擅动这一枚鉴令。”

  是以,前任圣女即便察觉地底法阵的存在,也不敢擅动作为阵眼的承天鉴。

  就连灵尊亦选择隐忍,只留下青玉,叮嘱族人,唯有在族群真正面临存亡之危时,才可选择破釜沉舟。

  阎罗目光悠远,似透过窗棂,望见了那一座云端天宫,说道:“这便是天道宫千百年来,不惜一切敛聚信仰、塑造神威的真正目的。”

  “天道宫在凡间更被奉为天宫神庙,享万民香火,五行灵宫中三十六位化神仙师,皆是过了问心台的,这意味着,他们俱都认同天道宫如今的治世理念,以法尊为首,奉天书为道。”

  慕昭然屈指握拳,半晌后,又缓缓松开,她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前世,只是一枚承天鉴,就能以天命之名,左右南荣内部的权力格局。

  一座罪碑,便能让人从云端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天道宫的权势,由此可见一斑。

  如今,受到法阵波及的还只是凡间山河,还不足以引起修士的警觉。

  只有当地源之力的枯竭,真正祸及到仙山灵脉的根基,危及全体修士的切身利益,让他们亲眼见到真相,或许才有可能将众人联合起来,动摇天道宫的根本。

  真到了那个时候,凡间也早就生灵涂炭了。

  慕昭然盯着自己手心,一缕生衍之气在手心里流转,片刻后,眸光一闪,眼角流露出一点狡黠之意,说道:“我想到一个法子。”

  她倾身过去,小声与阎罗细说,最后眼神闪亮地盯着他,问道:“师兄觉得如何?”

  阎罗点头。

  慕昭然抬手点往眉心,抽出了心海里那一朵业莲,阎罗伸手过去,指尖灵力流转,食中二指深入花蕊,夹出了隐藏在业莲内部的一页残纸。

  系统真身陡然暴露于他们二人面前,纸页簌簌,仿若不安。

  慕昭然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回归天书本体,取而代之么?现在便是时候了。”

  系统道:“以我现在之力,还无法与本体抗衡,回归天书,也只会被本卷吞并。”

  这片残页一旦被本卷吞并,便意味着前世之事也会被本卷收录,反而给了法尊知悉全局的机会。

  慕昭然又岂会不知,她翘手抚摸着残页撕裂的纸张边缘,指尖划过纸上那属于自己的半截名字,说道:“你曾说过,这个世界诞生于天书之中,是此界基石,无可撼动。”

  系统道:“的确如此。”

  慕昭然颔首,“照你所说,天书便是此界之道,你不断地选定主角,重录法字,重掌世间规则之力,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会从天书本卷之中被撕扯下来,生出独立意识,又绑定于我身,让我这个恶毒女配成为你的主角,这或许并非什么意外,而是天意。”

  她指尖滑落,张开双手捧住业莲,也将那一片天书残页拢进手心,轻声道:“并非天书的天意,而是这世间真正的天道法则之意。”

  天道不该在一本书当中,而应该在这片真实的天地之中,在日升月落的更迭中,在斗转星移的轨迹中,在万物的枯荣与循环中。

  从天书被李清川一字字毁灭那一日起,这个世界就已经脱离了纸页,自生法则,天书残留的力量如顽疾一样依附在天道之中,搅乱世间法则。

  天道也想剜掉这个顽疾。

  慕昭然不是天书所选择的主角,但她一定是这片天地所选中之人,所以,她才能得到大地如此厚爱,短短三年,便集齐星核,掌握了地源之力。

  “不如,就来赌一把吧。”慕昭然说道,眉梢飞扬,透着些许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之气,让人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便舍不得移开。

  她闭上眼睛,催动丹田地核运转,与地心之内真正的地核生出共鸣,地源之力从她指尖源源不绝地渡入业莲之内。

  业莲绯红的花瓣在灵力洗涤下,一点点淡去血红之色,变得透明,慕昭然渡入自己的一缕神识,一笔一划,将残页上自己的名字补全。

  “从现在开始,我才是你真正的主角,就用你这片残页,去取代天书中原有的那一页。”

  充盈的灵力在车厢内流转,氤氲出瑰丽的流光,游辜雪透过分身的眼,凝视着她的眉眼,心中爱意就如那屏风内的蔷薇花,不住疯长,覆盖住了整座画境空间。

  越是看见她的多面,便越是无法自拔。

  在她睁眼之时,阎罗忍不住凑过去亲了她的眼角一下。

  慕昭然睫羽颤动,眨了眨眼,抬手抚摸过眼角余温,秀气的眉间含着些疑惑,奇怪道:“怎么了?”

  本尊的心跳声从相通的神识之中,怦怦地传来,阎罗也因自己这个情不自禁的举动而失笑,摇了摇头,“没事,就是突然很想亲你。”

  慕昭然愣了下,心中连日来的阴霾因他这一句话而拨云见日,洒下一片阳光,她眼角弯了弯,倾身过去,在他脸上也响亮地亲了一口,说道:“礼尚往来。”

  外面灵马嘶鸣一声,车厢一震,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样,各自敛神,撤去车辇上的结界,推门下车。

  大长老等人已在圣殿门口等候多时,慕昭然拾阶而上,一边往圣殿内行,一边说道:“尧姑,准备撤阵,我已找到修复承天鉴的法子。”

  前任圣女以命落下的禁制,即便是法尊也束手无策,只有她这个继任者能够解除。

  法尊将父王的死咒术写入承天鉴中,想用父王的命逼迫她亲手毁了那一道星杖禁制,助他成事,她别无选择,只能屈服。

  她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助他成事。

  圣殿之内,灵压沉沉,大殿地面满是灵石被抽空灵力后,残留的余灰。

  两位长老为维持承天鉴不崩,抽自身修为献祭,已是到了碎丹边缘。

  环绕在她们身周的法阵撤销,两人睁开眼睛,踉跄地站起身,“殿下。”

  慕昭然快步上前,将她们一一扶稳,“辛苦二位长老,这里有我,你们先回去调息吧。”

  二人脸色苍白,仍不放心地叮嘱了她几句,见殿下这次回来,修为长进很多不说,也的确没有了从前的的跳脱,性子沉稳很多,又有大长老守护在侧,方放下心来,回洞府闭关。

  殿门合拢,圣殿重归寂静。

  慕昭然立于神台之前,衣裙微荡,抬手结印,送了一缕灵力入承天鉴中。

  承天鉴的碑身之上的确已出现了斑驳裂纹,因前任圣女本命星杖禁制的压制,这一处阵眼行将崩溃。

  慕昭然仰目凝望承天鉴,掩住心底不甘,双手合于身前,以祭祀之礼,对着承天鉴郑重地行了拜礼。

  “弟子慕昭然,今以南荣新任圣女之名,愿修正前任圣女之过,撤其禁制。望法尊明鉴,宽宥我国,继续庇佑我南境子民和南荣国君。”

  承天鉴中沉寂良久,终于传出应允之声:“可。”

  慕昭然叩谢之后,站起身来,随即唤出圣女令,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圣女令上写下一道符文。

  符文亮起,血色迅速渗入圣女令中,玉令嗡然颤动起来。

  这震动似与地底某物相呼相应,脚下大地亦发出沉闷回响。

  轰——

  圣殿地面猛地一阵,发出一声轰隆鸣响,裂开一道幽深地隙,灿金光芒从裂隙中冲出,显出一柄法杖之影,悬停在殿中。

  尧姑望向那柄发法杖,眼角霎时一热,疑惑道:“师尊的本命星杖怎会在地底?”

  圣殿三位长老,皆是前任圣女的亲传弟子。

  慕昭然此时也来不及向尧姑解释,禁制一解,地底的窃夺大阵再无阻碍,浩荡灵力立即从地底被卷入神台,注入承天鉴中。

  承天鉴上的裂纹渗出金光,一道道复原。

  慕昭然手掌一翻,一朵纯净的莲花浮于掌上,花瓣片片脱离,带着天书残页与地底灵流一起融入了承天鉴中。

  天道宫,钧天殿。

  天书展开,浩瀚的神州舆图浮现在半空。

  那一座盘踞于四境的窃夺地力的大阵,宛如一张深埋在地底的蛛网,密密织就,笼罩在四境灵脉之上。

  阵中东西南北四方的九座阵眼,皆悬浮着一枚承天鉴。

  当南境灵脉上阻滞已久的禁制之力消散的那一瞬,法尊立时便感觉到了,他轻轻笑了一声,并不觉意外。

  “好孩子,没有令本尊失望。”

  法尊轻喃,好整以暇地抬眸,目光投向南境灵脉之上,逐渐运转复苏的法阵。

  下一息,法阵中央的符纹陡然亮起,整座法阵大亮,四境灵气化作洪流,从地底奔涌而出,往阵心涌来,灌注入天书之中。

  天书哗啦翻页,书页震动间,霞光万丈,整座钧天殿都被金辉所淹没。

  一道璀璨的金光从书页中冲天而起,耀眼夺目,法尊激动起身,衣袍翻飞,双眼被那道金光映照成一片炽亮的金色。

  金芒稍敛,终于显露出一竖金色的古朴法字。

  ——九霄引天灯。

  随着这五个字从天书中显形,万千灵流如漩涡般汇聚在这五字之上,凝聚成实质。

  首先铸造成型的,是厚重的四方灯座,其上山川起伏,地势蜿蜒,灯座四角各雕有一尊四象神兽。

  灯座之上,潮涌的灵流化成剔透的琉璃玉璧,璧面山川湖海流光浮现,仿佛浓缩天地于方寸之间。

  再往上,重重云霓凝结,化为象征苍穹的宝盖,其上隐约可见日月星辰,雷霆电光。

  九霄引天灯已出,只待灯芯点亮,天门可开,便是他破界飞升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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