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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骊珠其实并没有大醉。

  酒将她的意识割成碎片, 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但大脑却并没有混沌不清。

  她还能想起一桩前世成婚后的旧事。

  乌桓人滋扰边陲,挑衅南雍,裴胤之亲赴神女阙, 大败乌桓。

  那是裴照野第二次亲赴神女阙, 宫里为这次大胜办了一场庆功宴。

  已经继位的沈负不情不愿地问他, 想要什么赏赐。

  裴照野垂首答:

  “臣子为朝廷分忧是分内之职,无需奖赏, 若陛下执意恩赐, 那就请按雍朝例律, 加封您的姐姐为长公主吧。”

  无论是公主还是长公主的名号, 都并非生而有之。

  骊珠刚过百日, 便得封清河公主。

  沈负十五岁继位称帝, 但在这之前, 明昭帝到死也没有给他加封王爵,更别提向天下昭告他的太子身份。

  沈负深记此仇。

  所以轮到他做皇帝,根本不愿给骊珠加封长公主。

  听了裴照野的话, 少帝不置可否。

  不仅如此,酒过三巡,他突然向众臣宣布, 要封他身边的中常侍为乡侯, 食邑六百户。

  不封公主,不封功臣,却要加封一个宦官?

  宴上一片哗然。

  那时的骊珠面色如水,一语不发,任由或是取笑或是同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裴照野微笑着饮了一盏酒。

  过了半个时辰,有小黄门跌跌撞撞入内通禀, 称刚刚受封的乡侯,竟在荷花池内自尽而亡。

  还留下一封遗书。

  自称卑贱之身,不堪大任,有负皇恩,愿自裁谢罪。

  满堂死寂中,出去醒酒的裴照野缓步踏入殿内,臂弯还垂着几支犹带露水的荷花。

  仿佛并未察觉到周遭凝冻的气氛。

  衣袂溅血的太尉大人款款步入,垂衣拱手,将荷花送至公主面前,笑道:

  “途遇此花夜放,正配吾妻,故折来相送。”

  翌日,宫内加封清河公主为长公主的旨意,与裴照野血染宫闱的消息一并在整个雒阳城疯传。

  因为这件事,裴照野在朝野内外遭受了极大非议。

  就连支持他的老臣也对他颇有怨言。

  那时连着好几日,骊珠都有些郁郁寡欢。

  裴照野以为她是在怨怪他杀了那个中常侍,只无奈地摸着她的脸,说她太过善良。

  但其实不是。

  骊珠并不认为自己善良。

  她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如何面对屈辱。

  偶尔需要哭泣,比如面对覃皇后那样的施辱者时,眼泪可以尽快让她满意离开。

  偶尔需要反击,但只有在别人挑衅的时候可以反击,且不可以过分,比如对待沈负。

  当然,更多的时候,她只需要不做声地忍耐就好。

  很多时候,她的不报复是一种无能,她的忍耐和宽恕也都是弱者的怯懦。

  骊珠在心底唾弃这种品质,却又不得不依靠着这种本领,生存至今。

  ……要是她能像胤之这样就好了。

  被醉意熏得有些朦胧的视野中,映出男人边缘清晰的下颌。

  他鼻梁很高,折角处有异于南人的挺拔弧度,偏偏眉眼又浓的浓,淡的淡,盛着南人独有的多情缱绻。

  但只是面对她而已。

  很多时候,他做事有种极端的赌性。

  十成十把握的事谁都会做,谁都敢做,他却敢做只有三四成把握的事,打仗上更是如此。

  虽然嘴上时常劝告他,行事不要太莽撞求进,不要总想着毕其功于一役,这很危险。

  然而,骊珠也很清楚,他吸引她的也正是这一点。

  那些被这座宫廷扼杀的、从不允许出现在她身上的攻击性,在他身上得到了极大的发挥。

  她在背后看着他。

  看着他替她激进、果决、绝不思考后路,替她锋利,替她尖锐。

  可是……

  即便如此,骊珠偶尔也还是会有一种微妙的不得满足。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又做不到。

  没有他,她什么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骊珠喉间发酸,某种得不到纾解的情绪堵在她的心口,只能从眼眶里涌出。

  裴照野被她哭得简直没有半点办法。

  那颗小小的头也不知道怎么装下这么多水,说淌就要一口气淌个干净似的。

  “会帮公主,会永远喜欢公主。”

  他心口有微微刺痛的痛楚,抬手一点一点擦净她的脸。

  “……但你先告诉我,我是谁?”

  那双漆黑眼珠里带着点哄诱意味,可惜骊珠此刻压根分辨不出来。

  “你是胤之啊。”

  她涕泪未干,但提到这个名字,杏眼里含着笑。

  她看起来自以为自己答得很好。

  裴照野眸色沉沉,大掌轻抚过她的鬓发。

  他又问:“胤之是谁?”

  “是你啊。”

  “不是问这个。”

  “那是问哪个?我好渴,给我喝水。”

  裴照野扫了眼案几,递到她唇边。

  骊珠咕咚灌了一大口,然而舌尖却传来辛辣口感。

  “……这不是水!”

  裴照野弯唇:“是吗?可能拿错了,喝这个吧。”

  骊珠接过来又喝。

  “……这怎么还是酒!”骊珠大怒。

  “错了错了,这个才是水,喝吧。”

  骊珠这次终于长了个心眼,又闻又舔,确认真的是水,才喝进肚子里。

  然而她已经被骗了两盏酒,这回是真的醉得不辨东南西北。

  这一醉,醉得骊珠心中百感交集。

  “为什么你可以做到,我却做不到?”

  她目光真挚地问他。

  “你指什么?”

  骊珠的手指拂过他紧绷的大腿,握住他腰间剑柄。

  “我一点也不善良,我也想杀人,只是我杀不了。我小时候其实也有过大逆不道的念头,只是我翻遍每一页史书,字里行间都告诉我,这不可能,这办不到,所以我再也不想了。”

  好一会儿功夫,裴照野才从她这些没头没尾的话中听出一点端倪。

  看来今天是真的吓到她了。

  简直像是惊弓之鸟,脑子里蹦出哪句说哪句。

  他道:“你叫我多读点书,我看你倒是书读得太多了,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的那些书里写的东西,不也是人一点点琢磨出来,做出来的?没人做过的事书里不会有,但谁说就做不了了?”

  骊珠偏头看他。

  若是清醒的时候,她听了这话或许笑笑就算了。

  然而此刻她看着这张年轻、锐利、简直无所畏惧的面庞,仿佛也被他所感染。

  “我想做的事,都能成真吗?成不了怎么办?”

  裴照野毫不迟疑:“我说能成,你就能成。”

  骊珠晕乎乎地想,难怪她父皇喜欢那些嘴甜的宦官。

  谁不爱听这种谗言?

  就算知道是假的,可真的很好听啊。

  骊珠感觉自己的胸腔一下子鼓鼓的,灌满了一种奇异的豪情与希冀。

  “我要——”

  裴照野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你要什么?”

  骊珠:“……我要写字!”

  “……”

  喝醉酒的骊珠一时来了文人兴致,非要裴照野立刻给她找竹简找木牍来。

  红叶寨里想找到刀斧不难,要这个却属实不易。

  好在还有顾秉安,勉强替她找齐了笔和墨,骊珠很满意。

  没有竹简木牍也不要紧,她的视线落在那几个角抵的汉子身上。

  去膳房命人被解酒汤的玄英赶回来时,见到的便是骊珠非得要在那几个汉子身上题字的一幕。

  如此荒诞失礼的举止,却没人拦她。

  一众山匪围在一起,看公主提笔在那人后背上写写画画——

  “这写的啥啊?”不识字的山匪问。

  骊珠指着那四个字,目光坚定:

  “精、忠、报、国!”

  山匪们:“……”

  “好!”顾秉安第一个带头鼓掌,不明所以的丹朱随后跟上。

  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掩着唇在一旁闷闷发笑。

  玄英简直不忍细看这场闹剧。

  她连忙将半醉的长君叫过来,将骊珠背起,又问及今晚安排的住宿。

  裴照野道:“就住她之前来时住过的那个院子。”

  听起来是个独立的院子,玄英安心许多。

  “让诸位见笑了,我先带公主回去休息,还请山主继续宴饮,不要扰了诸位兴致。”

  裴照野微笑颔首。

  两人护着骊珠回到小院。

  院子还是骊珠离开时的模样。

  玄英环顾四下,看到那些华丽奢靡但毫无审美的陈设,简直觉得眼睛疼。

  长君问:“要备水沐浴吗?”

  “公主太醉了,沐浴就不必了,你寻一套干净寝衣,我替公主擦一遍身子。”

  “好……咦?这不是我们之前被抢走的箱笼吗?怎么又送回来了?”

  长君打开翻了翻,除了那些药材消耗了一些,别的似乎一点没少。

  就连公主最喜欢的那只金步摇,也摆在上头呢。

  玄英若有所思道:

  “那位山主果然……算了,既然箱笼回来了,公主平时爱用的花露也找一找,酒气难消,不除干净,公主也睡不好。”

  “知道了,那我先去打水烧水。”

  两人的对话声从内室飘出,落入屋檐上的男子耳中。

  裴照野翘着腿,望着头顶深蓝夜幕上的弦月,耐心等候他们离开。

  有些事想要弄明白,没有比今晚更好的机会。

  那个红叶寨覆灭的梦……

  梦的最后,他不再是红叶寨的山主,他杀了裴家二房一家三口,顶替了裴绍的身份,还说要扛起裴家的门楣。

  而乘船从雒阳来到此地的公主,在见到他的那一日就说——

  她是裴胤之的未婚妻。

  还有,那一封写着裴胤之名字的举荐信。

  这些疑惑在他心中盘桓良久,只是千头万绪,未曾理清,直到今日她醉酒失言,望着他一口一个“胤之”。

  烛火吹熄,门扉阖上。

  漆黑身影如燕子般荡入内室。

  幽幽夜色中,只余幽微酒气,四处漂浮着清甜馥郁的花香。

  骊珠并没有睡着,她乌发半干,散落在被衾间,半梦半醒地感觉到似乎有人走到她床边。

  黑影在她榻边站定。

  “……胤之,你怎么还不去沐浴啊。”

  骊珠慢吞吞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又阖上。

  “好大的酒气,不洗干净不准上榻。”

  “……”

  柔柔的嗓音落在他耳中,泛起无数涟漪。

  裴照野没有父母,没有见过寻常夫妻私下该如何相处,但在他想象中,大约也就是如此了。

  他缓缓蹲下身,握住她松松垂在榻边的雪白手腕,轻轻揉捏。

  “洗干净,就可以上公主的榻了?”

  骊珠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又低声问:

  “你是不是累了?”

  裴照野眉眼舒展,凝视着她的睡容,前所未有的柔和。

  “有一点。”

  “……那算了吧。”她闭着眼往里挪了挪,嘟囔道,“就这一次,下次不许了。”

  他摸了摸她被半湿的鬓发:

  “不用,待会儿就去洗。”

  裴照野还记得自己是来套话的。

  然而,看着她酡红的面庞,微微翘起来的唇瓣,裴照野发现自己实在不是个东西。

  一旦觉察到她有可能早就认识他,有非同寻常的关系。

  隐忍多时的贪欲如开闸的洪水,滚滚倾斜而下,将他的眼神与身体搅得难以平静。

  “公主?”

  骊珠含混地嗯了一声。

  他嗓音很低的蛊惑:“先亲一下再去。”

  快睡着了的骊珠乖乖起身亲了他一下,倒头继续睡。

  她哪里知道,她这完全是引火上身,下一刻,炽热的呼吸和吻便欺了上来。

  柔软的舌肉勾缠着耳廓,暧昧水声占据她的所有听觉。

  一只宽厚手掌穿过她的侧脸,插进乌发中,将她半抱入怀,缠绵而克制地从耳垂一路吻到脖颈。

  “这里也可以亲吗?”

  他从她怀中掀起眼帘。

  眼尾动情,他的唇在吮舔中泛着艳红色,有种昳丽的色泽。

  雪白脖颈松软地垂在他臂弯里,困倦和醉意令骊珠无力睁开眼,只能含糊不清地嗯嗯噫噫。

  “那就好。”

  穿着银环的舌尖勾舔过,骊珠浑身颤了颤,空气变得有些稀薄,她呼吸越来越急,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

  “……不要了,我好困。”

  “再亲一会儿好不好?”他的语气温柔如水。

  然而只有骊珠知道,他亲得越来越过分。

  空气逐渐升温,呼吸不成节律,裴照野整个鼻息都是她身上那种清甜又不腻人的味道。

  闻得他简直快发疯。

  “手……你的手……”

  她用脚去踩他的臂弯,低泣着,却并不是难过的声音。

  “不可以吗?”

  他有商有量,很礼貌的样子。

  “可以吧,因为不是其他人,是胤之,对不对?”

  怀中的少女勾着他的脖颈,水润清亮的眼眸露出一个思索的眼神,片刻后,点点头。

  “嗯,因为是胤之,所以可以。”

  “……”

  裴照野蓦然收回了手。

  一瞬间,他的表情极其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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