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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

  笼中炭火燃烧着, 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束着护腕的长臂很自然的拥住她,力道不轻不重,垂下时,手掌恰好虚虚扶住她腰身。

  鼻尖盈满淡淡墨香, 柔软滑腻的面料下透着少女温润体温。

  他的手没动, 脑子却在想——

  不知道揉捏起来是什么感觉。

  “……你对我有点误解。”

  裴照野沉默了一会儿, 难得诚恳道。

  骊珠盯着他,半晌笑道:“确实有点。”

  相较于前世的那个他, 她的误解又岂止一点?

  然而笑容里的信赖和眷恋如故。

  她真的很好骗, 裴照野想。

  他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每当她露出这种表情, 说出这种黏黏糊糊的话, 他好像, 也不会觉得庆幸, 只觉得……

  想把那些会欺负她的人全杀了。

  否则,以后他不在她身边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冒出来,裴照野心底忽而有一丝说不出的烦闷, 但他一贯不是杞人忧天的性格,很快又抛开。

  “崔时雍的档案,你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细腻绸缎在他指尖滑过, 骊珠从他怀中抽身。

  她的书案堆得很满, 有之前梳理出来的裴家秘辛,也有写到一半的简牍。

  骊珠在里面翻找了一下,铺开其中一卷。

  “他出身离阳崔氏,家族郡望颇高,很早就入仕做官了,不过……看他的档案, 政绩似乎并不佳。”

  “他能有政绩才怪了。”

  裴照野把玩着案上的竹笔。

  “几年前伊陵郡那场水灾,的确是那个叫施照的督邮贪了河堤款引起的,但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不先紧着赈灾发粮,倒忙着去扳倒施照——人是被他斗下去了,多饿死的灾民又算在谁头上?”

  骊珠想了想:“那百姓如何看他?”

  “怎么看他的都有,”他漫不经心道,“有人觉得他是伊陵郡唯一的清官,指望着他肃清吏治,不过,大部分百姓其实压根不关心什么清官不清官的。”

  这倒是很新鲜,因为在骊珠的认知里,人人都该喜欢清官才对。

  “你细说。”她盘膝认真倾听着。

  “如果是一个两袖清风又精明强干的官员,和一个以权谋私又庸碌无能的贪官,百姓自然也喜欢前者,可这种圣人是千年的铁树开花,难得一见。”

  骊珠拨弄着简牍的竹片,莹润泛粉的指尖落在墨字上,无意识地描摹。

  裴照野视线隐晦扫过,又继续道:

  “脑子灵光,却贪财贪色,清正廉明,却不知变通,这才是最多的那部分人,恰好,这位伊陵太守就是后者。”

  “怎么听起来,你好像还挺欣赏这些贪官?”

  “不,”裴照野笑道,“这两者我都讨厌,一个是趴在我们这种老百姓身上吸血的蜱虫,另一个是假清高的纯废物,看了就烦,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管他们清不清贪不贪的,百姓只管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

  骊珠被他的尖锐评价震得一时无语。

  她觑了他一眼,嘟囔道:

  “也不是铁树开花啊,你如果当官,一定会是个又清廉又能干的好官。”

  “肯定不会,你别想了。”

  裴照野神色坦然:

  “这话是评价别人的,我要是做官,第一件事就是忘本,第二件事就是大贪特贪,为非作歹。”

  本以为她会生气,然而眼前少女却只是看着他,噗嗤一笑。

  “你不会的。”

  “我一定会。”

  “你就是不会。”

  她语调软软的,还有一丝得意,也不知在自得什么。

  “你若做了文臣,会信赏罚,持法严,提拔贤臣,肃清吏治。”

  骊珠略有些出神地温声念着,面露怀念之色。

  裴照野内心毫无波澜。

  然而下一刻,便见她在烛光下抬起眼帘,看向床榻旁的字迹拙劣的题字,目光柔软。

  “你若做了武将——”

  他长睫忽而颤动。

  “肯定也会是意气凌九霄的大将军啊。”她笑道。

  裴照野呼吸一滞。

  门外响起笃笃叩门声。

  “公主?你睡了吗?我有点事想托你帮忙。”竟是丹朱的声音。

  骊珠忙道:“没有,你进来说吧。”

  门扉启了一条缝,吹进秋夜风寒,许是被这冷风一吹,裴照野的脑子终于清明几分。

  ……什么大将军。

  让他替那个狗皇帝征战沙场?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山主!?”丹朱刚阖上门,一转身被出现在这里的裴照野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你们……”

  她视线转了一圈,嘿嘿笑道:“我没打扰你们吧?”

  骊珠双颊陡升粉霞,连忙摇头。

  裴照野向外瞥了眼。

  他还以为那女官真放心让他大晚上与公主独处一室,果然还是忍不住放人进来打断了。

  “丹朱姐何事?”

  在两人对面入座,丹朱这才开口。

  原来是她姐姐久病不愈,她婆家请了许多医师都不中用。

  丹朱昨日见长君接了一众女眷入裴府,得知是原本跟随公主的女婢们,其中还有宫中医官,这才突然想到请骊珠帮忙。

  “当然可以,我让她明日一早便跟你一起去。”

  骊珠又有些意外。

  “你姐姐住在襄城吗?我还以为你们的家人也都一并入了红叶寨呢。”

  丹朱笑盈盈道:

  “我姐姐跟我不一样,她性格好,人也漂亮,嫁了个前程远大的好郎君,等我姐夫日后升了官,她就是大官夫人,平日怕她婆家知道有我这么一个妹妹,我都不和他们来往的。”

  她语气轻快,骊珠怔怔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裴照野静静看着她。

  “时辰也不早了,走吧。”

  丹朱跟着起身,又谢了骊珠一遍,临走前还问,明日能不能派长君随她一起。

  然后被裴照野拍了一下肩。

  他道:“别理她,公主的护卫能让你随便使唤?收收你的色心。”

  丹朱双手枕着后脑,嘟嘟囔囔着“什么叫我的色心,大哥莫说二哥,我看你也差不多”。

  待两人走远,骊珠才唤长君进来细问:

  “你跟丹朱姐……关系很好吗?”

  长君扫过骊珠和玄英两人充满好奇的目光,拢起眉头。

  “还好,她话很多,每日溜溜达达到处找人说话而已。”

  玄英抿唇轻笑,骊珠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那你知道丹朱家里怎么回事吗?怎么她落草为寇,她姐姐却嫁了个做官的夫君?”

  长君答:“我也不太清楚……她家似乎是县里的庄户人家,她们姐妹二人在县里都很出名,姐姐是人长得漂亮,她是自幼力大无穷,她爹给她许了人家,她不乐意,正好遇上那年水灾,为了全家生计,便落草为寇。”

  “后来家中境况缓过来了,但她也还是不愿回家,就这样跟着那个裴山主,慢慢在道上混出一点名头,还有个诨号,叫‘穿云虎’,夸她箭术好的,不过她箭术的确很好,比大部分习武的男子都强……”

  说到此处,长君发现对面两人露出了揶揄笑容。

  玄英:“这也能算‘不太清楚’?我看你连人家族谱都快摸清楚了吧。”

  长君顿时红脸:“都是她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再笑不说了。”

  骊珠忙道:“好长君,我不笑,你接着说。”

  “……总之,她与她姐姐感情很好,连嫁妆都是她亲自给她姐姐置办的,几年前姐姐嫁给了太守门下一个主簿,据说夫妻恩爱,还有两个月的身孕。”

  听到中间,骊珠唇边笑意忽凝。

  太守门下的主簿?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几日格外关注这位太守,骊珠听到丹朱的姐夫竟然是太守门下属吏,心头莫名咯噔一下。

  但仔细想想,其实也不奇怪。

  红叶寨依托于伊陵郡建立,其中山匪也大多都是伊陵百姓,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很正常。

  这头骊珠她们揶揄了小宦官,准备沐浴歇下。

  另一头的丹朱与裴照野,沿着池边往各自卧房的方向走。

  “……回头要是公主真打算血洗咱们伊陵官场,你跟她吹吹枕边风,放我姐夫一马呗,他这人还算老实本分,我姐跟我写信说,受贿这种事他从来不干的。”

  “她有分寸,”裴照野又扫她一眼,拧眉,“什么枕边风,别胡扯。”

  丹朱咧嘴一笑:“你不想跟公主钻一个被窝?”

  “……你是真该读点书了。”

  两人走着,丹朱抬头一望,快到十六了,月亮将圆未圆。

  “好白的月亮。”跟那个小侍卫的面皮一样。

  丹朱忽而扭头道:“要不我们造反吧山主。”

  裴照野差点脚下一个踉跄。

  “我说真的。”

  对上裴照野看傻瓜的眼神,丹朱道:

  “雁山那边闹得越来越凶了,我听说他们还搞到了一批私铁,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成不了什么气候,结果现在人越来越多——”

  裴照野:“造反不是人多就行。”

  “不是,他们肯定不行啊,但咱们又不一样,咱们红叶寨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有人有钱有人脉,连那些大官也得给我们三份薄面。”

  丹朱揪了片柳叶,随手当做飞刀削下路边几朵野花。

  “我们要是揭竿而起,绝对一呼百应,各路豪杰纷纷前来依附——”

  “然后呢?”

  裴照野冷淡道:

  “先是各路豪杰争个头目内讧一番,再是手底下混进来那些杂碎惹是生非一番,乌合之众不堪大用,连燕水都跨不过去,前头的权臣造反,一世而亡,才过去多久?人家既把持朝政,还手握重兵,照样能被世家豪族掀下去,你真以为造反当皇帝这么简单?”

  丹朱憋了半天,还真不知如何反驳,只憋出一句:

  “说着不行,我看您想得还挺细。”

  更细的他还没说呢。

  雍朝两百年国祚,他们老沈家的祖辈积攒了两百年的威望,底蕴深厚,百姓们早已习惯了皇帝姓沈。

  如今虽然南雍百姓对朝廷怨声载道,但更多人对南雍却仍然感情浓厚。

  只是南人恨朝廷无用,恨国土流离在外。

  北人恨天上月圆一年又一年,地上人却南北相隔,望着神女阙前的涛涛江水,不得归乡。

  皎月高悬,裴照野昂首望着深蓝色的苍穹。

  四方檐角漆黑,与他幼时望出去的景色别无二致。

  那时他坐在台阶上,听母亲唱曲子,唱到“朝行出攻,暮不夜归”时,总觉得这句调子太过凄凉悲怆。

  暮不夜归又如何?

  北地失落,南雍勇武的男儿就该死在北地。

  “不过……”

  快到他们暂住的院落,丹朱忽而道:

  “多可惜啊,我看那个小公主真挺喜欢你的,若不造反起事,你们岂非今生无缘?”

  “你傻吗?”他淡淡道,“真的起事,才是今生无缘。”

  她的国家被他颠覆,她的亲族宗室死于他手,忠于雍室的臣子会咒骂她引狼入室,来日史书记载,她也会身负污名。

  他有多恨她才会做这种事。

  裴照野又道:“更何况我也没喜欢她到这种地步。”

  丹朱偏头看了他一会儿。

  “真的假的?”

  “不过见色起意,人之常情,难道真为了她去上刀山下火海?”

  丹朱似信非信。

  到了院子,顾秉安那间屋烛火已熄,两人准备各自回房,裴照野推门而进,还没点灯,就觉察到屋内有人。

  “——顾秉安!顾秉安在干什么!”

  阴沉着一张脸的裴照野一脚踹开了顾秉安的房门,将他从被窝里薅出来。

  “滚起来,我的房间里怎么会有个女的?”

  顾秉安迷迷瞪瞪睁眼:

  “啊?又溜进去了?不是,这不怪我啊,那么多歌伎舞姬都在宅子里关着,没人安排她们干个什么事,也不能让她们整日待在屋子里坐牢啊,这不就闲出毛病了……丹朱!丹朱你把人送回去!”

  “哦哦!”

  丹朱脚步轻快地跨进内室。

  片刻,里面飘出了一句惊叹:

  “我的妈,这也脱得太光溜了吧。”

  顾秉安忍不住耳尖一红,又听旁边的人阴森森道:

  “嘴巴严实点,尤其清河公主那边,泄露半个字,阉了你。”

  “……”

  折腾了半晌,又叫人换了被褥,裴照野这才在床榻上躺下,闭上眼。

  内室还残留着一点甜腻浓香。

  香息牵动记忆,几乎立刻勾起了他不算美好的幼时回忆。

  白腻的、古铜色的、交缠不休的手臂与双腿,裹着欲念的娇笑与呻吟,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声音像是从地狱烈火里传来。

  胃部有隐隐的绞痛感。

  想吐。

  分不清是生理还是心理上的念头。

  裴照野冷汗涔涔,眼皮颤动,根植在骨髓里的厌恶感升上来,几乎要操控着他的双腿逃离这里。

  忽然,黑暗中,他蓦然睁开眼,起身走到这屋内的一张书案前。

  没人动过的笔墨搁置在旁,他将残茶倒入砚台,拿起墨条,默不作声地研磨,直至一缕淡淡墨香在内室蔓延开。

  骨节粗大的手指抓起砚台,放在了榻边。

  裴照野重新躺回榻上,阖上眼,幽幽一缕墨香很快盖过了残留的一点甜腻胭脂香。

  隐痛的胃平复,僵冷的四肢回温。

  梦里充满了平和的气息,裴照野触到了柔软细腻的绸缎,还有缎子下细腻如玉的细腰。

  帷帐内一瞥而过的女子换作了那张朝晖春露的面庞。

  她唇畔梨涡浅浅的样子,生气怒目的样子,还有被他吻得唇瓣嫣红,背过身,压在墙上欲哭未哭的可怜模样。

  “裴照野……”

  她轻唤他的名字,带着零落呜咽的哭腔拥住他,眸光眷恋,带着浓烈的信赖。

  “……”

  他在喘息中洗清了光怪陆离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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