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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敲金钟


第三十六章 敲金钟

  王府的主院位于整个王府的南面, 是整个燕王府里最宽敞舒适之所在。

  眼下的院落已经不似原来那样荒芜陈杂,谢云韶来后,命人植了花木, 引了渠水,将这一处宽阔的院落修整得景色怡人。

  说起来,赵文虞到燕王府已是半月有余, 但今日才是他第一次踏进主院。

  李皓棠闲坐于院中花亭下, 好整以暇地等着赵文虞过来。

  “属下见过王爷。”这算是赵文虞第一次正式见李皓棠, 他特意换了属官的衣袍, 行礼也是十分地端正谨肃。

  “闲来无事,你我手谈一局如何?”李皓棠对面是早已备好的绣凳和清茶。

  “悉听遵命。”赵文虞恭敬道。

  敛袖落座,摆局开盘。

  李皓棠执了白子, 落下了开局的第一步。

  赵文虞执黑棋后行, 随后也开始占角。

  守角拆边,布局定式,两人默默无声地结束了这一盘棋。

  “王爷谋局精妙,属下拜服。”赵文虞投子认输。

  李皓棠看了一眼棋局, 道:“尚有回转的余地,赵长史不再试试吗?”

  “大势已定, 挣扎无益, 不过是无用功罢了。”赵文虞轻叹。

  “这可不像赵长史的行事作风啊。”李皓棠收子入笥, 貌似无意地说道。

  赵文虞拿不准李皓棠叫他来究竟是何意图, 谨慎出言问道:“属下不知王爷此话是何意?”

  “到我这燕云偏僻之地, 是委屈你了。”李皓棠道, “我燕王府用人, 向来是以自愿为首要。我本想着, 若是你不愿留于我燕王府, 便设法送你回京。”

  说道这里,李皓棠特意停顿了一下。

  “可令我意外的是,赵长史你人还未至燕州,便开始为自己谋划下一步了。”

  赵文虞心中一惊,立即扑身跪下道:“属下不敢。”

  “不敢?”李皓棠轻嗤一声,“那为何你人刚到燕州,京城那边的谢大人便向朝廷举荐了你?”

  “谢大人惜才悯贤,一时错爱属下了。”赵文虞毫不犹豫地说道。

  眼下之意,此事乃谢文涛一意孤行,任意所为,与他赵文虞无关。

  虽然撇清了干系,但谢文涛的这份举荐,赵文虞是不可能再去应了。

  赵文虞清楚谢文涛后面是不会给他任何助力的,这只是一个下下策而已。

  在燕州,他已经寻到了可以靠自己就能回京的机会,这个举荐弃了他也不可惜。

  对于这个回答,李皓棠倒是并不意外,他满意地点点头道:“那为何谢大人举荐的时间,恰好与你带谢灵歆离京的时间一致?”

  赵文虞面不改色地说:“王妃跟随王爷远嫁至此,谢府上下莫不牵挂。谢二小姐思念长姐,便随我一同来了燕州。”

  这理由是赵文虞早就想好的,就是李皓棠去问谢灵歆,得到的也会是这样的回答。

  “我未曾强迫过谢二小姐来此,也未曾想过要借此谋求什么。之所以带她过来,也只是于心不忍。”

  “王爷,此时离开京城,对于谢二小姐也是一桩幸事。”赵文虞看着李皓棠道。

  李皓棠屈指,轻轻扣了扣石质的桌面,示意赵文虞起来说话,问他道:“这什么意思?”

  “王爷应当知道的,在属下离京的同时,北狄已经遣了来使在路上。而根据属下了解到的情况,朝廷的意思,如今怕是想议和联姻了。”

  联姻议和?这是有多担心他会拥兵自重!

  为了防备他,李鸿熙有此想法也就罢了,作为上位者做出这样的举动简直是有些过于疯魔了。

  这几年,陈家已经在极力避开了,但皇帝仍然穷追不已,大有不灭陈家不罢休的势头。

  而想灭掉陈家,挡在最前面的,就是陈皇后和李皓棠。

  李皓棠知道皇帝厌恶他,而其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先前陈家的势头太过。

  可如此行事,还是让人大感意外。

  北狄遣使的事情,李皓棠自然也是知道的。

  但从京中传来的消息来看,李皓棠并没有发现朝廷有想议和联姻的迹象。

  如果赵文虞所言不虚,那离开京城对谢灵歆而言确实是件好事。如果联姻,京城未嫁的世家女子怕是都难避此事,尽管谢灵歆年龄尚小,但以李鸿熙现在对谢府的态度,但送她去和亲的可能性也是不小。

  而谢灵歆在议和之前便“离家出走”,就是上面有心追问,谢家也绝不会担责。

  看起来似乎是个进退两全之策。

  可是在大梁大获全胜的情况下,皇帝和五皇子李鸿熙居然还有议和的打算,这是不可思议的。

  李皓棠看着赵文虞,目光沉沉。

  这样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还是从赵文虞口中将出来的,这实在是让他难以相信。

  旁边有婢女过来送水添茶,两人便暂时止了话头,把目光转向了花亭之外。

  二人所在的花亭旁边,种的是几株姿态峭立的西府海棠。

  京城谢府里也是栽了许多海棠树,海棠四品依景而种,随处可寻。

  而谢云韶最喜欢的也是这西府海棠。

  海棠花虽明媚动人,但是大多花美无香,唯有西府海棠,是难得带了香味的海棠品种,既艳且香。每逢花期,其枝头便如晓天明霞,微风轻动,便能带得一院香风。

  赵文虞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

  两人曾经的书信往来里,他也曾借海棠喻赞过谢云韶。

  后来谢云韶还曾经跟他讲过,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封信。

  只是如今时近秋日,枝头早就不见了胭脂红粉的颜色,倒是繁密的绿叶下,挂满了嫩绿可爱的小果子。

  见赵文虞的目光落在了海棠上,李皓棠轻笑:“这都是云韶弄的,她很喜欢这些。”

  李皓棠起身,伸手摘了一枚青果下来。

  未成熟的果子形小而色青,虽有相似的形状轮廓,并无熟果那样红艳的色泽与甜软的香气。

  李皓棠把玩着尚显青涩的果实,似叹息般地说道:“其实,我并不喜欢海棠,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文虞张口便道:“诗中有云:‘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赵文虞来之前便在揣测李皓棠的用意,此时他这么一问,自然便打了上来。

  宫里庆宴时常会作此歌,自李皓棠记事起,每逢他生辰便会演奏此曲。

  棠棣花开,彼此相依;世间情谊,莫过兄弟。

  这话可当真可笑至极!

  李皓棠与李鸿熙自小便相争得厉害。而他们之间,却不是简单的兄弟阋墙,而是为君为父者刻意引导所为。

  记得有一次,明明下面呈贡上来的玉器文玩有一模一样的两件。

  但皇帝偏偏将两件玉器都给了李皓棠,然后对李鸿熙道:“不争不抢,什么都不会是你的。”

  虽然事后,由陈皇后出面,还是送了一件过去到薛贵妃那里。

  但从那次事情以后,李鸿熙便有意识地开始与李皓棠争抢。

  在皇帝一次又一次的引导暗示下,从玩物书籍,衣食器具,到执事参政,李鸿熙无一不在与李皓棠比较相争。

  尤其是最近这一年来,李鸿熙行事愈发得激进冒险,不论大事小情都要与李皓棠一较高下。

  而皇帝也暗中对此加以支持。

  若说李皓棠少年时,皇帝行事尚有些遮掩。

  如今皇帝几乎是公开地表示了对他的打压和厌恶。

  “王爷可是此意?”赵文虞偷觑了一眼李皓棠的脸色,问道。

  李皓棠心中冷笑,现在连赵文虞这样的人都干脆不再避讳,当面直道其兄弟相争。

  可见此事已然昭示天下般人尽皆知。

  “赵长史也是明白人,你觉得此诗说得可对?”李皓棠手捏着那枚海棠果,手形似拳头。

  赵文虞道:“天子家事,无人敢多言。”

  “可你已经纠缠其中了,言语避讳也无济于事了。”李皓棠道。

  这个道理赵文虞不是不明白。

  李皓棠离京后,不知是何人宣扬开了赵文虞和李鸿熙之间的关系。

  赵文虞本想隐在暗处,也好再寻机会借助于谢家。却不想被这样一闹,谢文涛也不愿多见他。

  这样一来,人人都视他为李鸿熙手下亲信,而李鸿熙却有意想弃他于不顾。

  来燕云是赵文虞自愿来的,面对别人他不敢多言,但对付谢云韶,从她这里打开缺口扳倒李皓棠,他倒是可以一试。

  “那你可曾考虑过我燕王府吗?李鸿熙能给的,我未必给不起。”李皓棠盯着赵文虞的双眼问道。

  “好女不嫁二夫,我又如何能事二主?”赵文虞摇了摇头道。

  “我固然可以转而投向燕王府,但是这样随时倒戈的人,王爷你敢重用吗?”

  赵文虞自嘲似的一笑,道:“说句不怕王爷笑话的话,在下素来贪恋美名。如今追随五殿下也罢,跟从燕王爷也好,我所求的不过都是这一样东西。”

  “如此一来,我如何能实现我的追求,如何能如愿留名青史?”

  “我非忠于任何人,只忠于自己的内心所愿罢了。”

  赵文虞此言倒是倾尽肺腑,面上也是一片坦诚。

  “弃置忠诚于不顾,只求个人得失,赵长史你这样说,可不该是良臣所言。”李皓棠屈指扣了扣桌子,桌上茶杯里的水也漾开了细小的水纹。

  “但的确是衷心之语。”赵文虞认真道,“属下追随五殿下也好,奉命前来燕王府也罢,最终所求都不过是名声二字。”

  赵文虞的神态表情认真坦诚,看起来不似作伪。

  李皓棠觉得自己需要让人重新再去查一下赵文虞了。

  李鸿熙把他送到燕云来,到底是有意弃置,还是有心要搅弄起燕王府的是非。

  “既然赵长史心有所求,不妨多留心一下燕州乃至燕云诸事。”

  李皓棠将青色的果子放在案上,对赵文虞道:“云韶她新任燕云令,怕是多有忙乱之时。若有何事,赵长史还要多出力,协助王妃应对才是。”

  “如此,我也可为你在朝中求取一份入仕的机会,如何?”李皓棠问道。

  而赵文虞满耳听到的却只有一点。

  燕云令?!

  这三个字听得赵文虞心里震惊不已。

  他原本以为何杨到任燕州之后,谢云韶自然就放手,不再接触燕云的政事了。

  可他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谢云韶竟然又变成了燕云地区的最高主政官。

  本朝封王对属地有不小的治理守卫之责,对于属地的官员任免,封王可以自行决断,按时报备给朝廷即可。

  但令官的权限太大,如果保留几乎就是分走了封王全部的行政权限,若是朝廷有心,便可以借此架空封王的权力,让他形同孤狼。

  所以各地一旦有封王,历来的习惯便是,地方一旦自有封王以后,一般不会再设令官。

  李皓棠初来燕云的时候,也的确是将原先的燕云令撤掉了的。

  但如今没过多久,谢云韶这个燕王妃突然接任了此位,这件事便让赵文虞不得不多想了。

  说起来,李皓棠也是心思难测。一个燕州太守,一个燕云令,都是份量不轻的治吏之职。居然敢放心大胆地多次交付到妇人手中。

  是李皓棠对自己太过自信,觉得自己一人便能处理好燕云政事。

  还是宠溺妇人太过,连重任要职都交到女子手里玩闹。

  他苦苦寻觅多时的仕途前程,上下寻求不得的机遇,到了李皓棠这里,居然就这样草率地交给一个不知世事的后宅妇人!

  赵文虞暗中咬牙,面上却还是恭敬道:“王爷言重了,属下既为王府属官,自当为王爷和王妃分忧。”

  “倒也不必如此,你若有心,过几日在燕州给你寻个吏位官职也无不可。”李皓棠说得轻描淡写,毕竟这于他而言,的确不算是难事。

  赵文虞心中气愤难平,难道在李皓棠眼中,他与那些后宅妇人是一样的么!

  李皓棠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听何杨说,田庄收粮和流民返乡之事你也在帮忙?”

  提及此事,赵文虞也难得地有些兴奋起来,他道:“是王妃道何大人政事繁忙,嘱托属下前去分担些许。”

  “这些日子,何杨在我面前可是极力地称赞你。”李皓棠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赵文虞语气谦逊,低声说道:“不过是奉命略尽绵薄之力,何大人怕是谬赞我了,说起来最应当谢的,还是王妃。”

  “说起来,流民返乡的政策,还真是云韶一手安排下来的。”李皓棠道。

  想起那日燕州街头,谢云韶果断干脆决策的模样,李皓棠就不由得微笑起来。

  “是她刚来燕州时就开始就规划好的。”

  “竟然是王妃?”赵文虞按耐住神情,心中却忍不住一阵讥嘲,果然女流之辈,妇人浅见,无甚格局,遇事太过想当然。

  “只是,这燕州城里还住有不少异族番人,我们这样遣返同族流民,是否有些不妥?”赵文虞想了想才道。

  果然让他注意到这里了,谢云韶安排的第一步,赵文虞已经踩上了。

  李皓棠不动声色地问道:“哪里不妥?”

  赵文虞倒是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说道:“驱逐同族,留位置于番异,是否太过刻意讨好外族了?”

  “赵长史翻看户籍登记时,可曾有过留意,这异族番人在城中所占有几成?”李皓棠问他。

  “大约三成左右。”当时赵文虞翻查户籍时便留了心思,李皓棠一问他倒是也对答如流。

  “那以你在燕州城里所见,是否真的有这样多的番人?”

  赵文虞仔细回想了一下,燕州城里他所见的异族人似乎并不多。

  “既然已经多年同化至此,其言行亦与汉人无异,又何必再去刻意区分呢?”李皓棠道,“且由他们在此,不必徒生事端。”

  “同化多年?”赵文虞重复着李皓棠刚才的话,似突然才反应过来,“王爷的意思,他们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嗯。”李皓棠拨了拨棋盘上的棋子,随意地应了一声。

  赵文虞有心想再多问几句,但李皓棠的神情明显是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原来如此,是属下莽撞了。未经细查便冒然直言,让王爷见笑了。”赵文虞愈说愈发地谦卑起来。

  随口又多说了几句,李皓棠便让赵文虞回去了。

  刚才赵文虞这番谦卑的姿态实在是太过虚伪,李皓棠回想一下都觉得做的太过了。

  看起来,赵文虞真的如谢云韶设计的那般顺利入瓮。

  但不知为何,本来还对此无甚担忧的李皓棠,在与赵文虞的这一番交谈之后,心中反倒陡生了一缕忧虑。

  谢云韶了解赵文虞是不假,但赵文虞能哄得谢云韶那样信任他,恐怕虽谢云韶的了解也是只多不少。

  但此番他这样如人所愿地顺利踩套,是否太过顺利了一些。

  一阵凉风吹过,海棠树叶沙沙作响。

  日头将树影投在李皓棠面前的棋盘上,交横盘错的棋局上,又添了一层光影斑驳。

  李皓棠捏着那枚青色的海棠果,有些神思难安。

  谢云韶过来的时候,赵文虞已经回了客院。

  李皓棠还坐在那里,犹自研究着面前杂乱的棋局。

  “王爷刚才见了赵文虞?”谢云韶午睡初醒,面上尚余了些许怔忪的睡意未消。

  “嗯。”李皓棠抬头看着她,“毕竟是放到燕王府的长史,我还是要见见他的。”

  “王爷认为此人如何?”谢云韶自顾地在李皓棠身边坐下,问道。

  想起刚才与赵文虞的交谈,李皓棠不由得表露了一丝担忧:“此人心思深沉,你与之处事,还是要多一些小心。”

  谢云韶闻言笑了笑,看着李皓棠认真道:“王爷放心,这件事我有把握的。”

  眼下似乎确实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李皓棠暂时按下了那一丝忧色:“如此便好。”

  两人随意闲话了几句。

  这时,阿满从外面过来,附耳问谢云韶道:“王妃,晚上可还是在主屋摆饭?”

  平日里,王府只有谢云韶一人。这些日常琐事便都依着她的便利来做,每餐的饭食也是摆在主屋吃的。

  但现在李皓棠也在府中,再按谢云韶的习惯而为,便是有些不妥了。

  谢云韶征询地看向李皓棠。

  “就按你的平日习惯来吧。”李皓棠温言道,于这些事情上他从来都很随意。

  谢云韶看了看天边红色的霞光,道:“要不就摆在这里吧。”

  李皓棠自无不可。

  晚上的饭菜准备的极其丰盛,是谢云韶特意吩咐过的。

  一边配了农户所赠的丰收酒,倒真的像是在庆祝一般。

  “这是田庄上的农户自家酿的,说是味道极好。”谢云韶一边开坛一边对李皓棠讲这酒是如何而来。

  “唔,谢大人深受民众喜爱,本王甚是欣慰。”李皓棠眼中带了戏谑之色,笑道。

  谢云韶嗔了他一眼,不再多说了。

  打开坛封,酒香四溢。

  谢云韶主动给李皓棠倒了杯酒:“王爷,莫要再多烦忧。”

  这一口酒水没下去,差点把李皓棠给呛着。

  谢云韶说这话神情语气,和她昨天哄谢灵歆去睡觉的样子简直是一模一样的。

  “云韶,我记得你还有个弟弟,对么。”李皓棠放下酒盏对谢云韶道。

  “嗯。灵歆和他是双生的兄妹。”

  “你觉得我和他像吗?”

  “什么?”这话问得谢云韶有些不明所以。

  “想哄我开心,这样是不行的。”李皓棠凑近谢云韶,认真道,“要换一种方式。”

  李皓棠呼吸的热气带着淡淡的酒香,扑在她耳侧,谢云韶觉得有些耳朵有些开始发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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