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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荣光


第78章 荣光

  窗外, 暮色渐沉。

  对面平安里社区的大门敞开着,热情迎接着下班的人群。

  而晏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大队的办公室里,每个人都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 一言不发地看着雷骁。

  豆浆投毒案的真相, 即将浮出水面。

  这个案子最大的特点, 便是犯罪动机多样、人物关系复杂,但姜凌提出的三定侦查法,尤其是创新的星级评定方式,直击核心矛盾,体现出极强的化繁为简功效。

  若不是在第一碰头会上通过三定侦查法定出侦查范围与心理脸谱, 恐怕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筛选出七位嫌疑人。

  三个排查组、七名嫌疑人——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明确分工,才能集中精力。迅速找到证据, 锁定真凶。

  现在的嫌疑人,只剩下徐满仓、李强两人。

  徐满仓身份敏感、李强尚未归案。

  雷骁拿着物证组熬夜加班完成的鉴定报告,久久不语。

  半晌,他稳住心神, 开始布置任务:“郑瑜,你带队全力抓捕李强归案。”

  郑瑜立即起立:“是!”

  雷骁看向梁有训, 艰难开口:“请, 请徐满仓同志来局里配合调查。”

  梁有训:“是。”

  雷骁转而对姜凌说:“姜凌,由你们心理画像小组负责制定讯问计划。”

  姜凌站起, 响亮回应:“是!”

  李振良、刘浩然与周伟也都精神为之一振,终于来活了!

  雷骁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姜凌, 声音有些颤抖:“要注意,注意……”要注意什么?雷骁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姜凌却能明白他的意思。

  徐满仓是警察,熟悉办案流程。

  因此要注意,审讯必须完全符合流程与规范要求。

  徐满仓是经验丰富的刑警, 熟悉审讯技巧,一般人恐怕很难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因此要注意,审讯不能走寻常路。

  徐满仓与公安局很多领导都认识,曾经是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战友,是与他们彻底奋战的同志,恐怕……会给审讯者带来极大的压力。

  因此,要注意,不能被情感蒙蔽了双眼。

  就是因为综合这些因素,雷骁才会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姜凌这个刚调到市局来的新人。

  犯罪心理画像小组全是新面孔,没有与徐满仓有过任何工作上的交集,思想上没有顾忌,才能施展开手脚。

  而且,姜凌团队对犯罪心理很有研究,擅长打心理战,创新意识强,这样才能打徐满仓一个措手不及。

  想到这里,姜凌迎上雷骁的视线,目光沉稳:“放心,我们会确保符合流程规范,放下思想包袱,尽力创新方法。”

  没想到姜凌思路如此清晰,雷骁也放下心来,点头道:“好,好,好。你懂就好。”

  接下来,雷骁给所有人都布置了任务。

  第三次碰头会结束了。

  走出会议室,姜凌找到梁有训:“你们是怎么劝徐大爷儿子配合的?”

  刚才会上姜凌就觉得奇怪,不是说徐满仓的儿女对他很有感情,在母亲去世后一直想让父亲去省城住吗?为什么儿子愿意配合警察去悄悄搜查父亲的卧室?

  梁有训叹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徐满仓的儿子,也是名警察。”

  停顿片刻之后,梁有训补了一句:“他叫徐为群,曾在警校任过教,你应该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姜凌不由得肃然起敬。

  徐为群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

  虽然姜凌考进警校的时候徐为群已经从警校调往省厅,但他却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刑侦领域的人才,在警校是大名鼎鼎的存在。

  真没想到,徐大爷的儿子就是徐为群。

  他这次配合警察,可以说是大义灭亲。

  以前见到大义灭亲这四个字,只觉得沉重。现在联系到徐为群与徐满仓,姜凌感觉到了这四个字背后藏着的挣扎、痛苦与伟大。

  姜凌问:“那,徐老师现在在哪里?”

  梁有训道:“前两天他回晏市陪着徐大爷,今天上午省厅有个紧急会议,他昨晚连夜离开了。”

  姜凌“哦”了一声,看来徐为群目前并不在晏市。

  梁有训道:“姜凌,你放开手脚,莫怕。徐老师临走之前和我交代过,一切照章办事,一切由法律说了算。”

  姜凌点了点头:“好。”

  即使不舍,也绝不姑息犯罪。

  这就是警察的胸怀,这就是徐为群老师的境界。

  既然如此,那就放开手脚做准备吧。

  在食堂吃过晚饭,加班之前姜凌抽空回了一趟家。

  残阳如血,将平安里社区中央那棵老银杏树的虬枝镀上一层悲怆的金红。

  巨大的树冠投下浓重的阴影,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覆盖着树下那个依旧挺直却难掩苍老的背影——徐满仓。

  看到老人,姜凌慢慢向他走去。

  雷骁最终拍板将审讯任务交给她时,那眼神里的信任,让姜凌内心压力倍增。

  徐满仓,他不是一名普通的犯罪嫌疑人,而是一个曾用半生守护这座城市秩序的老人。

  姜凌知道,自己不能硬碰硬。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深吸一口气之后,姜凌调整表情,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的步态,走向银杏树下。

  “徐大爷,看您在这坐半天了,想什么呢?”姜凌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自然地坐在徐满仓旁边的石凳上。

  石凳冰凉,透过薄薄的夏衣直抵身体。

  徐满仓似乎刚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惊醒,浑浊的目光缓缓聚焦在姜凌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姜凌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锐利的审视,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洞悉一切的老刑警。但这光芒转瞬即逝,被一层更深的迷茫和疲惫覆盖。

  “你是谁?”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

  姜凌指了指自家楼栋:“我叫姜凌,上周刚搬来,住东区3栋一单元302。”

  听姜凌自报家门,徐满仓思考了半天:“哦,以前那房子是老李的,他肯卖房了?”

  姜凌没想到徐满仓对社区居民了解得这么清楚,点点头:“是,那房子是我爸妈买的。”

  徐满仓对姜凌印象不错,嘴角勾了勾,勉强露出一个笑脸:“你还年轻,没那个经济实力,是买不起房。家里有人帮忙,挺好的。”

  或许是因为寂寞,不必姜凌开口,徐满仓已经开始自顾自地说起话来:“你看这银杏树。这树,比我还老呢。当年局里搞绿化,是我提议栽的。”

  徐满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公安局大楼的方向,动作带着一丝僵硬,眼神里满是怀念。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警裤裤线上,那笔直的折痕,像是他毕生坚守的某种信念。

  姜凌顺着他的话聊了下去:“您对局里的事记得真清楚。”

  徐满仓眼里闪过一丝被夸奖的欢喜:“可不是,我记性好得很。就我那儿子,一天到晚说我年纪大了,身边得有人照顾。我身体好、脑筋好,哪里需要人照顾。”

  姜凌来之前看过徐满仓的档案,便刻意提起他的荣耀过往:“听说当年您破获钢厂盗窃案,歹徒就躲在这个片区?”

  徐满仓立刻来了精神,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就燃起火光,细节描述准确,甚至还能复述当年审讯时歹徒的某一句原话。

  姜凌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认真聆听,偶尔提问几句。

  “啊,这样。”

  “后来呢?”

  “您可太厉害了。”

  姜凌本就深谙人心,此刻边听边问,句句挠到痒处,令徐满仓谈兴愈发浓厚。

  等到徐满仓兴致勃勃讲完自己曾经的英雄事迹,姜凌将话题引到近期发生的事情:“前几天我看到您和王干事争执,是因为什么?”

  徐满仓忽然愣住。

  他抬头看看天,再看看地,眼神明显困惑:“有吗?哦……我想起来了,是张家小子下水道堵塞那事吧?”

  姜凌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不是因为小区道路渍水吗?”

  “哦。”徐满仓想了半天,抬手捶了脑袋一下,语气却不是那么笃定,“对,你看这渍水问题,也必须解决。”

  姜凌的心往下一沉,旧日荣光记得清清楚楚,近期事件却模模糊糊,这不符合正常记忆规律啊。

  姜凌开始试探徐满仓对小区各种问题的态度:“我刚搬来咱们这个小区,有很多情况都不了解。听说小区挺乱,经常有小年轻打架斗殴,是不是?”

  一提到社区乱象,徐满仓立刻激动起来,手指用力敲击石桌:“乱!太乱了。小偷小摸没人管,垃圾遍地没人问,对面那栋楼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瞎了!”

  说到激动处,他指向公安局大楼,手臂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却透着一股无力的悲愤,“单位根本不管,什么规章制度都没有,老一代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平安里和我们这群老家伙一样,老了、病了……我这心里,难受哇。”

  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突然盯着姜凌:“病了,就得认真治。秀兰病了,医生不肯做手术,孩子们也非要保守治疗,结果没活转过来。要我说,重病,就得下猛药、要治断根!”

  秀兰,是徐满仓的爱人,三年前因病去世。

  说着说着,徐满仓突然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小姜?你的结案报告写完了没有?赶紧写啊,明天一定要交过来。”

  姜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徐满仓,不仅老了,他也病了。

  他短期记忆衰退、时空混淆,思维在清晰与混乱间摇摆。

  在他内心,平安里社区就像和他一起相伴了几十年的爱人一样,病了、老了,必须下猛药,治断根。

  他爱人走了,但平安里社区还在。

  在豆浆里投毒,是不是就是他所认为的“下猛药”?或许在他混乱的逻辑里,投毒行为是他身为守护者、老住户的最后一次执法,为的是解决所有问题,将社区顽疾好好地“治断根”?

  姜凌加了一晚上的班。

  第二天一早,一份《关于犯罪嫌疑人徐满仓精神状态鉴定的紧急申请》放在了雷骁桌上,姜凌的理由很充分:其认知状态直接影响刑事责任能力及审讯策略。

  雷骁立即将报告提交局领导,局里特批,由市精神卫生中心权威专家对徐满仓的精神状态进行鉴定。

  一天之后,鉴定结果出来了。

  ——早期阿尔茨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症。认知功能受损,尤其是近事记忆和执行功能,存在被害妄想及夸大妄想倾向,情绪控制力下降。

  手握这份沉甸甸的报告,姜凌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新办公室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姜凌摊开笔记本,笔尖悬停,最终在纸面落下基于犯罪心理学的审讯策略核心。

  ——锚定荣光,重构现实。

  李振良等人坐在会议桌旁,看姜凌面色凝重,都不太敢打扰她。

  大家现在已经知道徐满仓精神状态出了问题,那原来计划好的审讯还能不能进行?

  审讯一个患有老年痴呆症的刑警,唉。

  姜凌抬起头来看向大家:“审讯照旧,接下来我们来讨论一下分工安排吧。”

  李振良等人顿时恢复所有精气神,异口同声:“是!”

  原本沉寂的办公室变得活跃起来。

  姜凌站起身,在墙上挂着的黑板上写下“锚定荣光,重构现实”这八个大字。

  三个人看着黑板,都陷入沉思。

  每个字都认识,但到底应该怎么做,大家心里并没有谱。

  姜凌解释道:“我和徐满仓交流过,他对自己曾经的光荣事迹记忆深刻,但面对现实时却有些模糊。因此,想获得他的口供,还需要将过去与现实联结起来。”

  沉默片刻之后,姜凌眼中露出悲悯之色:“这次审讯,和以前的不一样。我们的目的,不是要击垮对方,而是尝试着在徐满仓的混乱执念之中,努力寻找真相。他是一名老刑警,即使他犯了法,也自然有法律制裁。我们不是法官,不能对他进行审判。”

  李振良叹了一口气:“警察审警察,真是个悲剧。”

  刘浩然耸了耸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是警察,犯了法还不是一样要接受制裁。”

  周伟拿出笔记本,工整记下姜凌提出的审讯核心,开始询问:“徐满仓已经带回市局了?梁有训那边怎么说?”

  姜凌摇了摇头:“他并没有交代。”

  周伟继续问:“家里找出鼠药,他怎么辩解?”

  姜凌道:“他说这只能说明他家有这种鼠药,但并不能证明豆浆里的毒是他下的。”

  徐满仓思路很清晰、逻辑严密。

  至少在梁有训初审时,他的反侦查意识很强烈。

  大约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他可以投毒,但不能成为被审讯的犯人、更不能成为站在审判席上的被告。

  周伟皱起了眉毛:“徐满仓具备丰富的反审讯技巧,是块硬骨头啊。”

  姜凌点头:“对,所以攻心为上。”

  李振良有点明白了:“组长,你的意思是不是说,用徐满仓曾经的辉煌史,来感化他?”

  刘浩然一听便举起双手:“我可以和档案科同事一起,整理徐满仓的破案记录。哦,对了,还可以从徐满仓的儿子入手,他肯定听过他爸讲过破案的光荣历史。”

  姜凌目光深沉:“不只这些,赶紧准备吧。”

  --

  一切准备就绪,徐满仓被带进了一间会客室。

  刚一踏进这间会客室,徐满仓那倔强的眼神便柔和了下来。

  房间的一角布置成了“荣誉角”,那里挂着几张徐满仓当年获得的奖状,有某年度“优秀个人”奖状、“先进工作者”奖状,也有带着浓浓年代特色的“除四害先进”奖状。

  徐满仓步履有些蹒跚。

  他还是穿着那条旧警裤,灰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目光扫过墙上的奖状时,他快步走过去,凑近了仔细观看着,眼睛亮亮的:“这奖状你们怎么找到的?我家里都没有,差点给忘记了。”

  李振良与刘浩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到徐满仓这个反应,也不枉两人在档案馆泡了一整天。

  头顶的日光灯太过清冷,因此在角落添加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灯光很柔和,有一种怀旧的温馨。

  会客室靠墙位置摆着两张办公桌,桌上放着文具、烟灰缸、日历与一本翻旧了的《警察手册》。

  靠北的办公桌那头坐着姜凌、李振良与刘浩然,而靠南的办公桌上,则多了一杯放凉了的茉莉花茶。

  看完墙上的奖状,徐满仓缓缓走到办公桌前,摸着桌沿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颤声道:“这里,是我以前的办公室吧?这张桌面,都磨得发亮了。”

  徐满仓端起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色大字的搪瓷缸,闭上眼深深地嗅了嗅茶里淡淡的茉莉香,嘴角噙着一丝笑容:“茉莉花茶啊,我当年最爱喝的就是这个茶。”

  喝了一口茶,他仔细端详着手中的搪瓷茶缸。

  “为人民服务。”他喃喃低语,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被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淹没。

  是啊,为人民服务。

  伟人说过,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一刻也不脱离群众。

  这句话曾是他的座右铭,他做到了吗?

  姜凌并没有打扰徐满仓,安静地坐在他对面。

  今天的她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不再是昨天银杏树下与徐满仓闲聊的小区居民,而是一名普通的警察。

  李振良与刘浩然也都穿着警服,面前摊开着笔录本,准备做一个沉默的记录者。

  “徐大爷,请坐。”姜凌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尊重,“今天请您来,是想请您这位老前辈,帮我们参谋参谋手头这个棘手的案子。”

  会客室里氛围很好,姜凌刻意避开了审讯二字,避免引起徐满仓对抗的情绪。

  徐满仓缓缓坐下,脊背习惯性地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姜凌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拧了拧眉,试探着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姜凌微笑:“昨天我们在平安里不是聊过一会天吗?我叫姜凌,刚从金乌路派出所调到市局,住在平安里东区3栋一单元302,您还记得吗?”

  徐满仓盯着她看了半天,似乎想到了什么:“哦,对,买了老李家房子那个小丫头。”

  姜凌道:“是啊,昨天和您聊得挺开心的。您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又是平安里的老住户,今天请您来,就是有个案子想请你出出主意。”

  徐满仓很满意姜凌的态度,再次低头喝了一口茶,茉莉花香缓解了他的紧张情绪:“你不错,年轻人,懂得尊重老人家。不像那个小梁,摆谱,不像话。他问我问题的时候,完全把我当犯人,哼!”

  “徐大爷,您获得的奖状可真多。”姜凌知道徐满仓是在发泄对梁有训的不满,马上转换话题,指着墙上的奖状,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

  徐满仓被夸得满脸放光,嘴里却在谦虚着:“老喽,老喽,这都是当年的成绩。”

  “虽然您退休了,但您这份对警察职责的坚守,对社会秩序的维护,依旧是您刻在骨子里的烙印,也是我们后辈学习的榜样。”姜凌适时接话。

  徐满仓微微颔首,嘴角含笑,紧绷的肩膀放松了许多,冰冷的指尖也回暖了些许。他仿佛沐浴在昔日的荣光里,这让他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第一步顺利完成,姜凌开始引导审讯进入下一个环节。

  姜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徐大爷,您当年守护钢厂、勇斗歹徒,心里是不是想着我们警察的职责?”

  徐满仓略有些自傲地点头道:“没错。警察职责,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守护一方平安,维护社会秩序,这是我们警察的魂啊。”

  “那您说,”姜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果有人,为了某种目的,哪怕他自以为是为了治病、或者唤醒什么,就在我们公安局的对面,在街坊邻居每天吃早饭的地方,投下剧毒,害得无辜的人躺进医院,生死未卜,您觉得,这是什么?”

  徐满仓整个人忽然僵住。

  姜凌继续追问:“11人中毒,其中一人还在抢救,生死未卜。您觉得,这是什么?”

  徐满仓将目光移向墙上的奖状,但很快就挪开视线,似乎被奖状烫到了一样。

  姜凌决定再加点码:“生死未卜的那一个,您应该认得,刘乐生刘大爷。他是一名退休教师,和儿子一家生活在一起,有一个可爱的孙子。孙子刚开始学小提琴,一开始琴声不太悦耳,吵得杜瘸子上楼砸门。您和他关系不错,对不对?现在刘大爷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他孙子也没心情继续练琴,每天都在问,爷爷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徐满仓的身体猛地一震。

  听到刘乐生的名字,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被一股巨大的混乱堵住。

  姜凌目光变得锐利:“您是老警察了,请您告诉我,这种投毒行为,违法吗?”

  半晌,徐满仓终于艰难点头:“违法。”

  “那您说,这种违法行为,”姜凌紧紧盯着他,声音变得低沉,“与我们警察职责,是一致的,还是背离的?”

  徐满仓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之中。

  姜凌等了两分钟之后,再次发问:“我觉得,这种行为与警察职责相背离,破坏了社会秩序,让平安里不再平安,对不对?”

  “破坏……不再平安……”徐满仓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中的迷茫和痛苦越来越深。

  残存的理智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拉扯:

  他投毒是为了治病根、敲警钟,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平安里存在的问题,这不是维持社会秩序吗?怎么眼前这个姜凌要说他所做的一切与警察职责背离,破坏了社会秩序呢?

  刚才自己好像亲口承认这种行为犯法。

  难道自己成了当年他最痛恨的罪犯?

  混乱的思维和现实的冲击让徐满仓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眼见得徐满仓内心激烈交战、自我认知摇摇欲坠,姜凌用眼神示意刘浩然说话。

  “徐大爷,我想请您听听受害者及其家属的声音。”刘浩然从办公桌下提起一台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是哪个杀千刀的哦,在豆浆里下毒,害得我老婆到现在还天天拉肚子,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我老婆单位是私营小厂子,人事那边说如果再请假,就要辞退她。你说说看,我们家可怎么办?”

  “警察同志,我是真怕了。我现在只要一看到豆浆就想吐,我再也不敢在外面吃饭了,有了心理阴影啊。”

  “呜呜呜……我这是倒了八辈子霉!喝碗豆浆喝进了ICU,洗胃、打针,折腾掉半条命。这是哪个不要脸的王八蛋害人呐?这个破小区,还好意思叫平安里,平安个屁!我回去就把房子卖了,再也不住这里了。”

  徐满仓的目光幽深,面色越来越沉郁。

  直到录音机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微弱的喘息声,他整个人都呆住。

  “咳咳咳……我年纪大了,死就死了,我只是舍不得小孙子。他说,他要成为伟大的音乐家,我真想看他上台表演啊。”

  “老刘头!”

  “是老刘头的声音。”

  “我,我不是……哦,不!我那是……”徐满仓开始语无伦次。

  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花白的头发里,用力撕扯着,仿佛要把那些混乱的、痛苦的念头从脑子里揪出来。

  “我是为了,为了下猛药,治……治……”他“治”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个“断根”二字。

  他精心构筑的、用以支撑自己行为的“正义”逻辑,在受害者与受害者的谴责中,终于败下阵来。

  姜凌没有紧逼。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威严的老人痛苦地佝偻着身体,眼像一头困在陷阱里苦苦挣扎的野兽。

  良久,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很清晰。

  她的话语不是质问,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带着温度的引导。

  “徐大爷,我知道,您心里装着平安里。您比谁都希望它好,希望它平安、有序,是不是?”

  “看着平安里的房子一栋栋建起来,看着平安里的道路一条条修起来,看着平安里的树木一棵棵种起来,您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可是,房子、社区和人一样,也会老。外墙砖会风化,屋顶会漏水、道路会压坏、树木也会死亡。一批又一批的人来来去去,这个修建了四十年的社区,也老了。”

  姜凌的话说到了徐满仓心坎上。高度的认同度,让徐满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叹息从喉咙深处挤出:“是啊,平安里老了。像我一样,老了!”

  姜凌的声音里带着悲悯:“生老病死,这是自然规律。我们没办法阻挡时代的进步,同样也阻止不了社区走向衰亡。”

  徐满仓猛地抬头,定定地看着姜凌:“不!我可以。”

  姜凌反问:“您可以做什么?”

  徐满仓的精神突然亢奋起来:“我要呼吁,让大家重视平安里,让政府关注平安里。只要大众关注,只要政府愿意,我们平安里就可以修路、整治,重新焕发生机。”

  姜凌道:“对,您的想法是对的。我特地到市政府了解过,明年将启动旧社区改造,我们平安里就在其中。”

  徐满仓精神为之一振:“真的?”

  姜凌点头:“是的。”

  徐满仓的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芒:“啊,感谢政府、感谢党,咱们平安里终于要改造了!”

  姜凌指了指录音机:“徐大爷,您曾经是最优秀的警察,您比谁都清楚,真正的社会秩序要靠什么来守护。靠的是法律,靠的是正常渠道的反馈、光明正大的呼吁,靠的是对每一个生命的敬畏,而不是……引发人们恐慌和混乱的投毒。”

  “现在,平安里需要一个真相。”

  姜凌开始展现锋芒,声音里带上了深深的压迫感:“请您告诉我,24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把毒药放进豆粉袋里?只有把真相说出来,才真正对得起这身您穿了一辈子的警服,对得起您想守护的平安里。这才是您现在……作为一名光荣的警察,真正应该做的!”

  姜凌的话语仿佛一只温暖的手,牵着思维混乱的徐满仓走出被大雾弥漫的森林。

  姜凌没有提认罪二字,强调的是真相。

  她没有让他坦白,而是强调对得起警服、守护平安里。

  她说,他是一名光荣的警察。

  徐满仓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他看了看墙上那张曾代表他职业生涯中荣耀时刻的奖状,又低头看了看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警裤。

  “我……”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浓的悲伤,“我对不起老刘头,对不起街坊们,我对不起这身衣服。”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墙上的奖状,又指向自己,最终捂住了脸,他那颤抖而迟缓的声音,在布置得近乎温情的审讯室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就像在风雨里飘摇的风筝一般,随时都会断线、坠落。

  “是我,是我放的药。我想让他们,让对面那栋公安局大楼里每一个人都看看,让他们都醒醒。平安里真的老了,我不能让它像秀兰一样死掉,我得下猛药救它。”

  姜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李振良在笔录上快速记录着。

  刘浩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窗外,暮色四合,将平安里那棵银杏树最后的轮廓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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