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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章

  虞孺人在承德殿呆了至多半个时辰。

  她走后, 陛下屏退左右,独个儿坐在先皇后画像前许久,直至午正, 身边的中官前来劝着用膳,老皇帝才以手覆面,下定了决心。

  “叫底下先别忙着定罪, 传朕旨意,着大理寺卿和审刑院知院官亲自去详查元后之死。赵家和檀家当年的话, 朕不信。另外,顺着这两家往宫中安插的眼线, 查一查虞贤妃的死, 是否真有蹊跷。”

  中官一震,连忙遮掩了眸中情绪,应声退出去。

  待那四扇门重新掩上,老皇帝叹了口气,召来暗卫:“你去暗中查清楚太子妃腹中胎儿,务必保证萧家血脉, 莫叫人混淆了。”

  暗卫应和,问:“若有误……”

  老皇帝冷冷瞥一眼透过门窗映进来的蝴蝶影子:“那便都不必留着了。”

  想到虞明笙方才所言,他又添了句:“派几个人去东宫, 将虞孺人禁足守着,朕要她活着。”

  若孽子果真害去老太傅一个孙女儿的性命, 这另一个他无论如何也得保下来。

  大理寺和审刑院憋足了劲儿去查案。

  从前被无处不在的党争压着, 哪个案子办得都憋屈,明明查清楚的最后也得不了了之。这回可算是能扬眉吐气,以正朝纲风气了。

  不过七日,京中便又爆出惊天消息——

  六宫殿墙里头添加了致命的水银、朱砂等物, 竟是因为先帝晚年痴迷炼丹引起。

  虽说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害得他们萧家子嗣单薄。但究其根源,一步步引诱先帝修道炼丹的,还是赵家和檀家。

  另一头,暗卫那里也有大收获。

  他们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只抓了太子妃身边伺候了数十年的老妪,想要查清腹中孩子的来历。谁知这老妪知道的还不少,一番酷刑都没撬开的嘴,在得知唯一的孙女儿被控制后,便什么都往外头倒出来。

  “姑娘的孩子,是外头养的面首的。那男宠与太子殿下有五六分相似,孩子日后长大了,也不会暴露。”

  “赵皇后当年生产之日,本已平安诞下小皇子。只是皇后与赵家夫人起了争执,要赵家回头是岸,否则就亲自揭发,这才被赵檀两家联手喂了毒,造成血崩而亡的模样……”

  “除过这两家,内廷亦有人出了力。便是……今日的褚皇后。”

  老妪将自己知晓的一字不落全都交代了,末了,气若游丝想要讨个好儿,叫暗卫放了她孙女。

  这事儿越闹越大,暗卫哪敢做主,麻溜回禀了帝王。后晌天将黑前,老妪连着她一大家子就都进了天牢。

  万幸的是,孙女儿不在里头。

  老皇帝愿意给她个机会。

  只要她供出更多人证,签字画押坐实几家罪名,留她孙女一命,倒也无妨。

  姓温的老妪涕泪横流,冲着东宫方向狠狠磕了十数个响头,招了。

  ……

  “论起来,褚皇后的身子坏得也蹊跷。一连数年未曾有孕,终于生了安定公主之后,便被太医断言再也无法生育。太子虽一心防着她,心底里却也没将这个继后真当回事。”

  马车上,虞明泽将连日来的进展分享给明月,免不得叹了口气。

  虞明月用着小矮桌上的干果,随口问:“陛下查明之后,褚皇后就没为自个儿分辨几句?”

  明泽摇摇头,眼神一晃:“你可还记得教过咱们宫中规矩的徐嬷嬷?”

  明月点点头。

  “徐嬷嬷也站出来作证了。不止是为元后,还替姑母说了话。”

  按照老嬷嬷的说法,从前虞昭还是个昭仪时,与时为从一品淑仪的褚皇后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后来,虞昭仪因功晋封四妃之末,品级就越过了淑仪,成为正一品。

  那时起,两位贵人之间的气氛就变了。

  徐嬷嬷伺候过虞昭两年多,最后那段日子,也是她一路陪着。

  她说,虞贤妃的病是忽然之间来势汹汹,不过几日,就头疼得起不来床了,再后来就说起了胡话无法进食,到最后喝不下水时,她便知道,主子熬不过去了。

  太医那里一开始给开的风寒药,后来,加上了止痛药,到最后用上了鬼门十三针。

  这是一种针对癔症专用的针灸法。

  徐嬷嬷疑心了褚皇后这么些年,终于能够光明正大说出来。

  虞明月听过前因后果,便猜到了今日出行的目的地。

  是大理寺水牢。

  水牢建在地下深处,统共要过六道关卡。

  今日虞明泽带了圣上手谕,才能与妹妹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关押赵蕈的地方。

  檀宗霆已经死了,她们只能找赵蕈对质。

  一片黑暗中,只余三五点烛火照亮前方。赵蕈戴着脚镣手铐,铁链拖行在水中发出阴冷的声响。

  虞明月擎着一盏油灯,将他那张满怀恨意的脸庞照亮了。

  赵蕈眯着眼躲开光源:“你们来做什么?”

  相比昔日宰辅的警惕,明泽却是放松淡然的。只是,说出口的话却如惊雷一般在赵蕈脑海中炸响。

  “洛阳城东东三坊的周家小爷周如意,今年可有十二了。想不到吧?他虽然随了母姓,却还是被我寻出来了。”

  赵蕈眼底里的悠然自得通通消失不见,他拖着链子涉水而来,将铁牢门晃得作响。

  “你想做什么?你这毒妇!你敢动他一根毫毛……”

  “这段日子,大理寺查出来的罪行的确不少。”虞明月伸手,用油灯烫了赵蕈一把,笑道,“可他们没查到的罪恶呢,就不算在你赵家头上了吗?”

  她回忆着原著里提到过的一桩桩罪案,故意露出掌控一切的志得意满,想要诈赵蕈。

  这样的表情通常只出现在高位男子脸上。

  赵蕈的心一下子慌了。

  他听着虞明月爆出“赵家贩卖底层良籍女子,取乐官员”的事,又点明“盐铁交易”的线路,甚至连他与檀宗霆密谋着“卖兵器给西域,栽赃靖安伯”也能说出来。

  在这阴暗潮湿的水牢里,叫人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看到烛火拉进,照亮虞明月姊妹俩那充满了谋算的眼睛。

  “如今,赵相可愿开口做个交易,用你造假账私藏的粮食金银……以及,虞贤妃身亡的真相,保下周如意一条命?”

  ……

  东宫内只余一片萧索。

  太子妃檀兮死了。

  她身孕不满五个月,却在寝殿内不明不白地病死。病亡不过一个时辰,就被御前的人带走处置妥当。

  在宫里当差的没有蠢人,谁也不敢多说多问,只当这位没存在过一般。

  太子萧仁光却将自己关在彝斋内,不吃不喝,疯疯癫癫哭闹了两日。

  二十年过去了,他竟蠢到今日才知晓,害死亡母的便是他最最倚重亲近的人!

  为何如此啊?赵家可是母后的母族,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的?

  为何要对她下毒手啊!

  萧仁光哭哭啼啼想着亲娘,一时又念起给他戴了绿帽子的太子妃,还有那腹中的小杂种,气得恸哭低吼一声。

  没了,一切都没了。

  储君之位没了,他的女人没了,儿子也没了……

  这回连雄风都没了。

  他这辈子不可能有后了。与皇位也再无半点可能。

  就这么浑浑噩噩又过了三五日,萧仁光终于等来御前传旨的中官。

  老皇帝对他失望透顶,不愿相见,只手书一封“废皇太子为庶人”的诏书,其中提到他“性识庸暗,仁孝无闻,昵近小人,委任奸佞。朕决意废储,幽禁其于京郊婺园三省堂,终身不得外出”。

  除此之外,帝王还特意在这份诏书上提到了相关人员的惩处。其党羽檀宗霆诛九族,赵蕈诛三族(靖安伯爵府除外),宋时文一家抄家流放……

  东宫内,除孺人虞明笙放归母家,所有人员一道跟随迁往婺园。

  萧仁光听到此处,便是再蠢的脑子也已经反应过来,破口大骂“贱人”。

  虞明笙却正好要来寻他。

  她这些日子有御前的暗卫守着,吃得好,睡得好,一想到要报仇雪恨,只恨不能放他一夜烟花炮仗!

  明笙吃饱喝足了过来,气色红润,力气也足。

  因而在萧仁光摇摇晃晃,试图站起来给她一巴掌时,便能抢先一步将他扇得趴在地上。

  想到这辈子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虞明笙眼中流露出几分憎恶,一脚狠狠踩在了萧仁光的脸上。

  她是跟着姨娘长大的庶女。

  姨娘这辈子,大部分的见识都来源于风月之地。那里的女人都懂得女人的苦楚,更看清大部分男人剥干净了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姨娘身无所长,却不愿她再在这两样上栽了大跟头,因而事无巨细,都会一一教导。

  多亏了这些高门瞧不上的“下三滥”,她才能一路活到今日归家啊。

  虞明笙心中千般感慨,将脚下的绣鞋又狠狠蹍一蹍,直到萧仁光的脸已被踩得变形了,她才半俯着身子,自上而下审视他问:

  “我二姐姐的尸身,你究竟埋在何处?”

  建康城东北方向,有一座栖霞山。

  虞明笙万万没想到,萧仁光竟然没有将二姐姐的尸身暂且安置在皇陵附近,而是随便派了几个人,将她草草埋在栖霞山山脚下。

  黄土湿泥,连个碑石也没立。

  花去大半日,虞家从外头雇来的人手才挖开土坟堆,小心将棺材抬出来。正欲问这东西要葬入何处,二太太便已经轻轻抚摸着棺材,趴在边上失声痛哭起来。

  虞明笙看到那口寻常桐木做的棺材,垂下眸叹了口气。

  梅姨娘就站在身侧,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眼里早已蓄满泪水。

  看着二太太这般痛苦,梅姨娘只庆幸老天还肯给她一次机会。

  这回,她说什么也不会再放开女儿了。

  ……

  三月初九,春闱张榜之前,陛下一道立储诏书,又惊得满朝震荡。

  七殿下萧珩毫无意外,成为了新任储君。

  这两年来,支持七殿下继位的文臣武将越发壮大。废太子倒台后,即便三皇子、五皇子想要争一争,也实在没什么能力与老七抗衡。

  叫王公大臣们震惊的并非是太子人选,而是陛下在诏书后多添了一句:

  “若太子不幸早亡,由太子妃腹中子改封为皇太孙,继承大宝。”

  谁也不知道,虞明泽究竟是何时怀上的。

  但以薛神医把脉探男女的本事,这一胎恐怕至少已经满了三个月。

  就是不知,新任太子的身子状况究竟如何了?

  事实上,萧珩如今的白发已经完全遮掩不住,但他除了这一头白发,却瞧不出哪儿有不痛快,索性就这么敞亮着束了冠,由着内外朝去猜测。

  父皇的旨意他已经求来。

  余下的,便是尽全力多活一阵子。

  至少,也要等到明泽平安诞下孩子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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