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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自潞城城墙上远眺, 傅瑶光盯着密林中的某处,那里似有袅袅炊烟升腾,谢瞻随着她的目光看了眼, 以为她好奇,便道:“应是林中的猎户开灶。”
傅瑶光随意点点头,并未搭他的话,她不再看向那里, 而是转过头朝向谢瞻,这会日头西斜, 高处风渐起,她闭了闭眼,再次望向谢瞻时,她眸光和软,甚至还带着浅淡笑意。
她现在的样子应该和谢瞻记忆中那个眼里只瞧得见他一个人的傅瑶光很接近了。
对着谢瞻瞧向她的眼神,她在心中这样想着。
“谢瞻, 在乾京的这些年,你就只是觉得屈辱吗?”
她微微偏起头, 面上现出回忆的神色,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情形,你刚被送来大亁,和其他的质子们一起。”
“当时正逢新岁, 朝觐父皇的使官致了贺词,奉上年礼,你们这些被送到京中的质子在后面叩拜, 你跪在最后面。”
而她坐在最高处的席位上, 靠在父皇怀中,未经允许, 殿中跪谢叩首的那些人可能直到退出大殿,都不知道高台之上,大亁皇帝怀中还坐着他的小女儿。
谢瞻不知道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些,从他被父皇放弃,被遣送至乾国京城的时候开始,他便立誓,有朝一日他有了自己的势力,定要踏平乾国和姜国,以泄多年为质的愤懑之情。
“是你同那个人求了情,他才让我们这些入京的质子直起身回话。”谢瞻不知道想起什么,笑意浅淡,接着她的话道。
傅瑶光摇摇头,“我并非是求情,只是那日宫宴之前,我在父皇书房听到他和朝臣们说,要把你们安排去宫中最脏最累的地方,心中不忍。”
“那日宫宴之前我就见过你的,送你入京的那位姜国使臣打了你,两记鞭子打得你几乎站不稳,他走之后是我让人给你送了药。”她回忆着轻声说道。
当年她年纪尚小,养在深宫,在那之前她连点血色都没有见过,但她至今都记得那时抽在谢瞻身上的那两鞭子,一鞭下去便已然皮开肉绽,同样的位置又打了第二鞭,谢瞻痛得浑身都在颤抖,却紧咬着牙关硬生生捱住了。
她远远看着他,阴云蔽日的天色下少年默然静立,孤寂又可怜的身影便在那一晚入了梦,于是她开始好奇他都经历过什么,或刻意或巧合地,她渐渐了解他的文识见地,读他写的文章,央他也为她作画。
后来,后来便是阴谋、算计、背叛,她和他决裂,绝望之下自断生路……不,现在还不能想他们之间后面发生的种种。
傅瑶光按捺住胸腔中涌起的恶心,面上依旧是清亮和软的神情。
“那时候同你一起进学,你学什么都很快,来讲学的太傅对你时常是欣赏又惋惜的态度,课后你去找他请教他也不像对旁人那般细致耐心,我总觉得不公,觉得是因为你的质子身份。”
她说到“质子”时,似有意似无意地看向谢瞻,并未错过他眼中掠过的阴霾。
“所以那几年在宫里我总想让你好过一些。”
她像是想起什么,自嘲一笑,“谢瞻,那几年我待你的心意从不曾作伪。”
立于傅瑶光对面的谢瞻似是被触动过往的记忆,他看向她的时候神情也较之方才温和许多,可也只是一瞬,而后便又是一副阴沉模样。
他朝她冷笑,“‘心意’?什么心意,今日与我约定终身,隔日宫宴便和那姓晏的眉来眼去?”
谢瞻上前一步,抬手径直握住傅瑶光的下颌,“公主莫不是忘了?先毁弃我们之间承诺的人是你,背叛你我之间情谊的人也是你。”
他钳握着她下颌的指腹同时收力,看着傅瑶光面露痛色,他反而笑起来。
“公主如今在这里同我聊过往,莫不是后悔当日的决定了?”
“那也不错,便在此处,若你愿委身,谢某倒还愿意再给你次机会。”
他说完,松开钳住她的手,负手站在她身前,一副等着她示好逢迎的作态。
“毕竟,公主在我心里的地位还是同旁人不一样的。”
背叛……
傅瑶光心中冷笑,她定定地看着谢瞻,她站得直,平静而一字一句道:
“谢瞻,或许你真的觉着屈辱不公吧,但这世间,你是最没资格说我背叛的人。”
她望向城楼之外,天色渐暗,城中城外俱是寂静,没有炊烟也没有篝火,她有些失望,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再度望向谢瞻时,她已经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那日我同你说,‘等父皇寿宴时,我非你不嫁’,我确实这样做过了,在父皇的寿宴上,当众表意于你。”
谢瞻闻言立时冷嗤,“公主莫不是……”
“你听我说完。”她淡淡打断他。
“当日我说完,父皇大怒,可我当众提请,心意又坚决,他那时拿我也没办法,大抵也被我磨得心冷了,回宫之后他召你进宫,没多久便为你我赐了婚。”
“婚后我们过了一段很美好也很平静的日子,你对我有求必应,凡是我想要的你都会想尽办法为我寻来讨我欢喜,寻不到的便亲自画出来,我随口提的荒唐要求你尽数满足,会因为我一句喜欢,哪怕数九寒冬,天寒地冻的时节,你也会在我睡后只着一身单衣去园中造出满园的雪景。”
谢瞻微怔,她说得煞有介事,可分明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过他,那一晚她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她玩弄他心意的一场骗局。
可倘若……倘若他和她当真有这样的可能,他当然会这般待她。
他这一生辜负过很多人,可却从未想过要辜负她。
他说过很多很多谎言,做过很多很多虚伪的事,可那个夜晚,他说他此生必不负她,是彼时他心底真得不能再真的真心话。
若她说的都是真的就好了。
他沉默地听着,脑中勾勒她深爱他的样子。
初雪的游园,亭廊楼阁俱是皑皑,满园冰雕雪景比不了她一袭火红猎氅,他本是想让她开心,可她一见他便红了眼眶,解下自己身上的猎氅,披在他的身上,他笑着擦她的眼泪,拥住她吻她的额心……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
谢瞻皱起眉,他在寒冬腊月穿着单衣冻了一夜,那他不该抱她,更不该让她把猎氅披在自己身上。
他怔怔看向傅瑶光,而她也适时开口。
“你对我好得全无底线,我那时也蠢,满心满眼都是你,从前那些我追着你跑的时候,你待我从来都是若即若离的,从来没有过这般热切的时候,倘若是有了,那定然是装的。可我看不穿,我只当你是因为成了婚,不再像以往那般恪守礼节。”
“可其实你从前便不是个规矩的人。”
“我见你第一面你就知道我在,故意激怒那个姜国的使臣,生生挨了他两鞭子,每一次我找你,只要有旁人在你定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久而久之,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心系你。”
“那时你为我造满园的雪景,那日之后你病了小半个月,我既心疼又内疚,可其实你是刻意穿着单衣出去的。”
言至此,傅瑶光实是耐不住自己心底的讥讽,既笑他虚伪,也笑前世的自己自作多情,竟从未怀疑过他的用心。
“你付出的三分心思,总是要装成七分,然后索取十二分的回报。”
傅瑶光上前一步,指尖从谢瞻眼尾向下寸寸勾划而过,停在他喉间微微滚动的硬处,指甲重重地抠下去。
“谢瞻,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情种,莫要装得太久,连自己都骗过了。”
他硬受了她这一下。
缓了缓神,他皱眉看向她,不知道是疼得还是怎么,声音格外干涩。
“你说的那些……都是什么?”
他语焉不详,但傅瑶光知道他问得是什么,她其实有些讶异他这般态度,至少开口之前,她并无太大的把握让他信她。
当然,他若不信,她也还会有别的办法分走他的注意力。
傅瑶光贴近谢瞻,红唇开合,似笑非笑。
“什么也不是。”
“就算曾经是,如今也早已什么都不是了。”
谢瞻却忽然握住她的肩,将她压向城墙的边沿。
“那些事是发生过的!对不对?”
“我在园中为你雕冰花雪兔,你穿着红色的猎氅,耳上坠着的连枝雪梅是我亲手为你画的图样,你将那身猎氅披在我身上,扑在我怀中哭……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对吗?”
她不言语,只看着谢瞻冷笑,他眉宇间凝起阴沉的戾色,将她半身都压至城墙外,“瑶儿,回答我。”
前世也许他也曾这般唤过她,今时今日骤然听见他如此亲昵地称呼她的名字,她自心底升腾而起一股难言的不适,她半身都在城墙之外,微微失重的感觉让她想到一些更不愉悦的回忆。
谢瞻这会只是握着她的肩膀,她的手腕仍能活动,于是她从袖间露出藏好的短刀,看着近在眼前的谢瞻,对着他的胸膛便刺了下去。
她没想过一刀毙命,因为知道谢瞻习武多年,对于致命的攻击有近乎本能的防范,她等待的信号还没有传出来,还不能将他逼急了。
这一刀谢瞻毫无防范,扎进血肉足足一寸多深,血流如注,顺着刀身淌到傅瑶光手心和手腕上,她松开刀,将谢瞻推开站到一旁,用手帕擦拭手上的血迹。
可惜这里没有清水,帕子上都是血,身上的血迹仍擦不干净,她皱着眉将帕子扔到一旁,沾上他的血,这帕子她是不想要了。
谢瞻此时如梦方醒,他急切地将那方手帕捡起来,捧在手心,浑不知痛地拔出她刺向他的刀,目光恳切地看着她。
“那些事……”
他太想要一个答案了。
他这辈子从来都是被挑选被抛弃,他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一个,父王牺牲他换自己稳坐江山,兄弟牺牲他换己身在姜国平安富贵,至亲之人从未爱过他,教养他的老师用他的消息同自己的好弟弟做交易,是他亲手杀了教他读书习文的师长。
师父师父,是师如父,他既没有父亲,也没有老师,从前没有手足至亲,此后也不会有血脉相承的子侄,他这短短二十几年的生命中,最明丽的色彩、最温暖的回忆都是她给的,不,都是他从她那里筹谋算计得来的,他以为她深爱他,可她也背叛了他。
连她也要放弃他……
连她都要放弃他!
谢瞻曾为此耿耿于怀,日夜不成眠,他越是得不到,就愈发想要,每每看她对着不相干的人笑,他打心底里就往上漫杀意。
他总觉得这一切都该属于他。
她明媚秾丽的笑颜、坦荡热烈的偏爱,这些都应该是他的,只给他一个人的,偏偏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展露给另一个男人。
她凭什么这么对自己?
那个男人又凭什么被上天、被她这么眷顾,轻而易举便能得到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常常在心里这样想。
可如今竟教他从她零落的只言片语中拼出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也许她和他也曾真实地经历过那个梦境。
梦中有她坚定选择他,他们成婚、情投意合,共赴白首之约。
谢瞻连呼吸地放轻了,他觉得这一切才是应该发生的事,她爱他那么些年,怎么可能一朝一夕间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顾不得身体的疼痛,迫切地想要向她求证:
“那些都是真的,对不对?”
“你也选择过我的,对不对!”
远处炊烟袅袅如丝,傅瑶光松了口气,她看向谢瞻,笑了。
“是啊,我的情意不假,你的背叛也不假。谢瞻,若那些都是真的,那你我之间,可就是有血仇的了。”
“谢瞻,你出身卑贱,蝇营狗苟,见利忘义,虚伪至极。”
随着她一字一句说出的话,谢瞻的脸色也一点点难看起来,她没理会,扯着他的衣襟领口将他半边身体也推到城墙外。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当然不会再选择你。”
“你欠我的,是当年满京城内流不尽的血仇。”
风振振,谢瞻心绪纷乱,被她这样一推上半身失重险些跌出墙外,但到底是有功夫的人,腿上使力稳住了身形。
可她推他的一瞬间,他似乎也看到了许多画面,他和她大婚,从始至终没有那姓晏的什么事,他待她如珠似宝,在她的公主府里,他此生第一次感觉自己有了家。
那段时间他和他所有的旧部尽数切断了联络,他真的想就这样和她过完这一生的。
可是不行啊,姜国他那位好弟弟对他这条命惦记得很,派了一拨又一拨的杀手,好几次还险些被她的人察觉。
一开始他只是想拿到姜国的皇位,想解决这些无休止的麻烦,何况那本来就是他的,若他不曾被遣送乾京为质,他继位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是什么时候开始迁怒她的呢?
大抵还是那时,他的那个好弟弟临死前当着姜国文武百官的面,大肆讥讽他苟且偷生、认贼作父十余年,又手刃血亲夺位,是姜国开国以来最低贱最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帝。
那时他看向阶下的朝臣,那些人什么都没有说,可他知道,他们就是这样想的。
他第一次觉得那么恨,恨姜国的人,也恨乾国的人。
所以他把被他恨上的人全都杀了,杀到最后只剩下她。
他不恨她的,可她恨上他了。她站在高墙之上摇摇欲坠,他在下面看着只觉如坠冰窟,五脏六腑像是有一根丝线穿引而过,揪扯着细细密密的疼。
她跌落,他耳边似乎也清楚地听到“砰”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勾连着他身体里的那根丝线也断了。